在基督堂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理论

实际生活问题,包括最起码的吃饱肚子的问题,暂时驱散了裘德夜来鬼魂出没的幻觉,迫使他不能不好好考虑眼前的迫切需要,高尚思想也只好束之高阁。他得马上起床,想办法找力气活干,很多老手艺人认为他们要干只有这类活儿好干。他带着这个打算上了街,没想到那会儿一个个学院心怀叵测地变掉了同情的面孔:有些神情据傲,自命不凡;有些阴森森,好比世家大族祖茔的墓穴冒到地上;所有石头造的东西的神态都是粗野蛮横。倒是伟大人物的魂灵一个不见了。他周围数不清的建筑都是由过世的匠人花了大力气,凭着好手艺,才使设计的图纸得以变为实物的,他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用工匠和同道的眼光,而不是站在艺术家——批评家的角度。他仔细审视一件件造型,抚摸它们,因为他深知制作它们的始末,讲得出来做的时候是难还是易,费工多还是费工少,胳膊累得酸还是工具用起来顺手。夜晚看起来形态完美、合乎理想的东西,大白天一看就成了多多少少有缺陷的实在之物。他看得出来,那些年深日久的建筑遭到了怎样的虐害和凌辱。有几件作品,其状之惨不免令他心酸,而他每逢看到有感觉的活物受到残害总有这样的感受。它们曾同岁月、气候和人进行过殊死的搏斗,因此受了伤,破了相,伤痕累累,再也不是本来面目了。看着看着那些历史纪录的衰残颓败,他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好好抓紧时间,利用这个上午按原来想好的目标去办切实有用的事。他先得找活儿干,有活儿干才有日子过呀,但是大半个上午就这么白白过去了。不过这地方既然到处是破破烂烂的石头,那就不愁没有大量的修旧换新的活儿给他这行人干,他往这方面一想,就打起精神来了。原来在阿尔夫瑞顿时候,人家已经把这地方的石匠作坊的名字告诉他,他就向人打听怎么个走法,没多会儿,他就听见了熟悉的錾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作坊是个既整旧又成新的小小中心。先前他看见的石头作品都是饱经岁月侵蚀残损了的,这会儿在作坊里又看见同它们一样的整体逼真的仿造物,边角分明,曲线圆活。它们给人的观感是以散文形式表现的,而苔痕斑驳的学院墙壁所展示的则是古代的诗歌。在那些古董中间,有些当初簇簇新时候,也不妨以散文视之;它们以前无所事事,老是傻等着,熬到后来就具备诗意了。顶小的建筑带上诗意非常容易,不过就人而论,大多数可难得熬出来诗意。他要找掌班的,同时在花格窗、直棂窗、横档、柱身、尖塔、垛堞中间来回浏览。没完工的活计还放在工作台上,完了工的等着运走。它们以精确、数学意味的明快、光洁、严整为鲜明的特色,反观原来创意所在的旧墙壁上,只剩下破碎的线条:曲线变异,精度荡然,图形走样、层次失调。一刹那间裘德感受到一道启示真理的光芒:眼前这石场不正是多少辈人心血集中的地方吗?论价值,何尝比高贵的学院里备受尊崇的所谓学术研究有半分逊色,怎奈他那些陈旧观点已经积重难返,所以对这样的启示也就失之交臂了。他以前的雇主曾为他大力举荐,不论人家这会儿给他什么活儿干,他都会接下来,不过他接下来也还是当临时过渡。这就是他身上表现出来的现代特有的内心扰攘。见异思迁的毛病。不但如此,他已经看明白这个作坊充其量无非是复制、修整和仿造;他猜想这种情形缘于当地的某些临时需要。他这会儿还不理解中世纪精神如同煤堆里一片羊齿植物的叶子,已经没有生命了。而与此不同的发展正在他置身其中的世界成熟,哥特式建筑艺术以及与之相关的东西没了立足之地。对于他以诚敬之心虔信不渝的那么多玩意儿,当代逻辑与想象怀有势不两立的仇恨,而他到这会儿还没摸到一点门径呢。既然他还不能一下子就在这个作坊找到活儿干,他也就出来了,这时却想到那位表亲。就算他不是情动于中吧,也算得兴之所趋,他似乎默默感知她就在什么切近的地方。他多想得到她那张漂亮相片啊!最后他还是写信给姑婆,恳求她把相片寄来。她答应是答应了,不过附带一个要求:他万万不可去看望姑娘和她的亲属,免得把人家扰得鸡犬不宁。裘德为人本来敬老爱幼到了可笑的程度,这一回他可没答应。他把相片放在壁炉搁板上,亲了它,心里觉着自在多了。她仿佛在那儿朝下看,张罗着他用茶点。这件事跟他对这个有活力的城市的感情对上了,真是叫人打心眼儿里高兴啊。还有老师没见到哪——他这会儿大概成了受人尊敬的教区牧师吧,不过眼下他还不宜去寻访这位有身份的人物。他样子多粗鲁不文,难登大雅之堂啊,何况他日子还过得朝不保夕呢,所以他还是一个人寂寞独处。尽管周围人来人往,其实他等于一个人没看见。既然他没跟当地活跃的生活打成一片,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也就不存在。但是花格窗上的圣哲和先知。画廊中的肖像、全身雕像、胸像、喷水兽头、壁架上的头像,很像跟他呼吸着同样空气。他也跟初来乍到某个往事历久不磨的地方那样,老听它喋喋不休地诉说过去。然而当地住惯了的老百姓根本不拿它当回事儿,甚至不信它说的那一套。有好多天,他反正闲看没事,一走过那些学院,就到里边的回廊和四方院转悠,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就像棒槌敲那么爽脆,不禁为之惊奇。所谓基督堂“情结”越来越深入,泱肌泌髓,以至于后来他对那些建筑的物质方面、历史方面和工艺方面了解之深,恐怕里面住的人没哪个比得上。到了这时候,他才感到自己脚踏实地置身于热烈向往的地方,同时他也恍然大悟,他的热忱倾注的目标离他实在太远了。就是那么一堵墙,就把他跟那些快乐、年轻的同代人完全隔开了,而他同他们过着的精神生活却初无二致。那些人自晨至夕,整天价别无所事,就是广读,约取,深研,明辨。就那么一堵墙啊——可又是怎样一堵墙啊!每一天,每一个钟头,他为找活干奔走的时候,他也看到他们来来往往,同他们摩肩而过,听见他们说话,注意他们的举动。因为他来这地方之前经过长期不懈的准备,所以他们中间一些思想较为丰富的人的谈话内容在他是耳熟能详,尤其是思想上同他如出一辙。然而他同他们相距之遥好比他是在地球另一极。这倒也是理所当然啊。他是个穿白大褂、衣服褶子里净是石粉的青年工人嘛。他们从他旁边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听他说什么。他好像一块玻璃,他们就像透过玻璃瞧那一边的熟人。不论他怎么看待他们,反正他们看他真正是目中无人。然而他以往幻想过他一到这地方,就会跟他们的生活密切接触呢。不过前程总还是在望啊。要是他运气好,找到份美差,他一定忍受难以避免的磨难,决不气馁。他感谢上帝赐他以结实的身体和充沛的精力,随之鼓起了勇气。眼下固然对什么都望门兴叹,包括学院在内,但是也许有那么一天,他就能升堂入室。就说那些大放光明、领袖群伦的学问宫殿吧,迟早有一天他会在那儿临窗俯瞰人间。他后来果真收到石作的通知,说有个位子等他去。这让他头一回觉着心强气旺,所以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他白天干了整天活,晚上还用大半夜读书,满腔热忱,悉力以赴去追求他的事业,要不是他年轻力壮,要这样撑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先花四先令六便士买了盏带罩子的灯,这样灯光就足了,又买了笔纸和必不可少的书籍。他又把屋里全部家具挪了地方(其实他活动和睡觉就那么一间),用绳子在墙两头拉起来,上面搭上帘子,一间隔成了两间,还在窗户上挂起厚帘子,晚上谁也看不见他牺牲睡眠,坐下来,摊开书看。房东太太对他屋里的挪动大惑不解。他以前为成家租房子,置家具,弄得窘迫不堪,到后来妻子远走高飞,那些东西,也就一风吹了。从那回卤莽行事、倒了大霉之后,他压根儿没存过一个子儿,这会儿开始拿工钱了,非得省吃俭用不可。为买一两本书,竟然到了不能举火的地步。到了夜里,阴冷的空气从草场那边袭来,他就把大衣穿上,戴上帽子和毛手套,端坐在灯前。他打窗户那儿望得见大教堂的塔尖,还有那个双曲拱穹顶,城市大钟在它下面发出宏大声响。走到楼梯平台,还能一瞥河边学院的高塔楼,它的钟楼高官以及高尖塔。每当他对前途的信念发生动摇,他就把这些眼前物当成刺激剂。他也跟所有凭一股子热劲儿办事的人一样,不去深究如何按部就班去处理细节问题。他固然偶尔也在无意中了解到普通处世之道,但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对自己说,就眼前而论,他考虑要办的事就是做好存钱和积累知识这两项准备,静待有朝一日能拜受机缘之赐,让他这样的人成为大学学子。“因为智慧护庇人,好像银钱护庇人一样,惟独智慧能保全智慧人的生命。”①他现在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愿望上,以致匀不出心思来仔细掂量一下这愿望究竟有几分实现的可能。①教皇派一词是对天主教徒的贬称。英国人一般信英国国教,反对天主教。多喜-福来是福音派,她疑心苏是仪式派。前者属英国国教的低教派,后者属高教派,重仪式,接近天主教仪式。恰好这时候可怜的姑婆来了一封信,她心神不定,焦虑重重,谈到她以前为之深感苦恼的题目,也就是她非常担心裘德意志不坚,免不了同他的表姊妹苏-柏瑞和和她的家人发生瓜葛。苏的父亲回伦敦去了,不过姑娘还留在基督堂。令姑婆尤为反感的是,姑娘在一家所谓教会圣器店,充当什么工艺师或设计师一类,那地方是个十足的偶像崇拜的温床,毫无疑问,因为这样的身份,她已经放弃了原来的信仰,就算没当纯粹的教皇派①,也是在装腔作势来套表演罢了(多喜-福来小姐随风转,是福音派)。①受难十字架和弥撒书属天主教,乌木十字架和公祷书属英国国教,其实相差不大。参看217页注。裘德的职志在求知,神学的事不大在意,所以苏在信仰方面可能有什么倾向,对他并无影响,倒是这个有关她本人的线索令他大感兴趣,乐不可支。等到他头一回有空,他就照姑婆信里的形容,满心高兴地一意去寻找那大略仿佛的铺子。在一家他窥见里面有位年轻姑娘坐在书桌旁边,样子叫人疑惑就是相片本人。他乍着胆子进了铺子,买了点小东西之后故意赖着不走。铺子似乎完全由妇女经营,品种有英国国教的图书、文具纸张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像配了座子的石膏小天使,嵌在哥特式镜框里的圣人像、跟受难十字架差不多一样的乌木十字架、跟弥撒书差不到哪儿去的公祷书①。他不大好意思直看书桌边的姑娘;她那么俏丽,他才不相信她会成他的人呢。正好她跟柜台后面两个年长些的妇女说话,听得出来她的口音带有他的口音的某些特点;不过经她一说,就显得那么柔和,那么甜润,可这到底是他一样的口音啊。她这会儿忙什么呢?她面前放着一块锌板,裁成三四英尺长的长卷状,一面上了无光漆,她正在上面设计或装饰一个词,用的是国教教会经文常用的字体:①阿里路亚,又作哈里路亚,本希伯来语,赞美或歌颂耶和华语。(《旧约》称上帝为耶和华,亦本希伯来语。)阿里路亚①①圣公会即英国国教。“多甜美、多圣洁的基督徒行业啊,她就干这个啊!”他心里想。她人为什么在那儿,现在一下子得到充分的说明了。她干这类活的本事无疑是她当教会金属镌刻工的父亲传给她的。她这会儿制作的字母显然是准备装在圣坛上,以使虔诚的气氛更为浓厚。他从铺子出来。此时此地,他过去跟她说话不见得有什么不便,不过这样做未免把姑婆的嘱咐完全撤到一边了,未免不够光明磊落,诚然她曾经蛮横地支使过他,不过也是她把他带大呀。她这会儿的确没有管束他的权力了,也因为这样反而勾起了令人感到悲哀的情感力量,从而使姑婆力争此事决不可行的希望得到了支持。因此裘德当时没做任何表示。眼下他还不准备郑重其事地同她会面。另外还有原因使他不便这样。他身穿粗布上装,裤子上满是尘污,而她却显得那么雅洁,以他这副样子跟她邂逅,实在自惭形秽。他之所以不要跟费乐生先生晤面也是这个道理。很可能她禀赋家里人一脉相承的对异性的嫌恶之心,特别是他一旦告诉她他曾经因为自己痛心的婚史而终于一辈子同一个与她同性别而她又决看不起的人拴在一起,她必定按照一个基督徒该做的那样,对他不齿。所以他只从旁边留心她,想到她人在那儿,心里就喜欢。在他意识里,她的生动鲜明的存在让他不断兴奋。不过她终归是个多多少少理想化了的人物,因而他开始在她身上编织的是个荒唐无稽的白日梦。过了两三个礼拜,他同几个工友一块儿在古老街上权杖学院外边,把一块加工好的石头从货车上卸下,先抬过人行道,再举上他们正在修复的护墙。各就各位之后,工头说,“我一喊就举啊!嗨——嗬!”他们跟着喊起来。他刚往上举,冷不防他表亲正站在他胳膊肘紧边上。她一只脚往后一撤,稍等了一下,好让挡路的东西先移开。她那明如秋水、内蕴深沉的双眸注意看着他,目光里融合着或者他仿佛觉得融合着敏慧和温柔,而敏慧与温柔再融入了神秘,就使眼睛的表情,还有嘴唇的表情,在她向同伴说话那一刻,显得那么有生气,而且在看他时,不经意地把这有生气的表情转向他这边。其实她看他,也不过像看他干活时扬起的灰尘而已。她靠他如此之近,不禁使他深深感到刺激,以致发起抖来;出于羞怯的本能,他把脸转过去了,免得她把他看清楚:既然她以前压根儿没见过他,所以他以为她要把他看清楚是无从说起的,再说她连他姓字名谁根本没听说过。他看得很明白,她虽然原先是个乡下小姑娘,后来几年在伦敦也还是少女,长大成人来到这地方,可是她已经出落得没乡下人的土气了。她走了,他接着干活,一边心里琢磨着她。她刚才那会儿对他的影响把他搞晕了,弄得他对她的体态和身材没一点数。他能想得起来的是,她体型并不高大,而是轻盈、苗条,人们常说的优雅型。他所看到的无非这些。她外表不是雕像般娴静,动作带有神经质的意味。她顾盼生光,气韵生动,然而画家不会说她大家风范或明艳照人。不过就是到这个程度已经令他大为惊奇了。拿他一比,她已经脱尽了他身上那样的粗俗鄙陋。怪的是,他那家门一向生性乖戾、命途多舛,几乎神人共弃,怎么会出了这样的凤凰,直逼纯美的高度,他想这该是伦敦陶冶之功吧。他长期受孤寂的封闭影响,搭上他把现在呆的地方诗化的结果,使他心中积蓄的感情此时如火如荼,也从这一刻起倾注到这个半是由幻觉造成的女性身上。他明知这样跟信守姑婆的再三叮咛背道而驰,可是很快他就没法再克制同她结识的欲望了。他硬装出来想念她完全是因为一个家门的关系,这是因为有种种不容置辩的理由由不得他再有别的想法,也不该再有别的想法。第一条理由就是他结过婚,有另外的想法,就是错;第二条,就算环境睁只眼闭只眼,表亲恋爱也于情于理不合;第三条,就算他是自由身,在他们这个家门里,婚姻一向是令人伤痛的悲剧,而有血亲关系的婚姻势必使本已不堪的情况变本加厉,令人伤痛的悲剧就会变成令人恐怖的惨剧了。所以想来想去,他这方面只好本着亲戚之间彼此共有的好感去想念苏;从实际出发去关注她,把她当成一位值得引以为荣的人,值得相互交谈的人,值得向她打招呼的人。以后呢,就成了接受她邀请去喝茶的人;在她身上用情切切要以愿她事事遂心如意的亲眷之情为限。如此这般,她可能成为他的慈心惠爱的天使,催他发愤图强的力量,圣公会①礼拜堂的同契,温良可亲的挚友。①黑门是座山峰,位于叙利亚与黎巴嫩交界处。黑门降甘露事见《旧约-诗篇》

裘德干他本行已经得心应手,成了样样能的全村,大凡乡镇手艺人都能做到这地步。在伦敦,雕刻石叶簇的叶梭的匠人就不屑錾净浮雕中边边角角,仿佛一干整个作品的次要部分就有损身价。裘德要是没多少錾净浮雕的活儿干,或者工作台上也没窗棂格一类可刻,就去凿纪念碑,或者给墓碑镌字,换个活儿,他倒也自得其乐。他第二次见到她时候,正在一个教堂里边站在梯子上干诸如此类的活儿。教堂要做早礼拜,牧师一进来,他就从梯子下来,凑到总共半打会众中间坐下来。要等祈祷完了,他才好敲敲打打。礼拜做到一半,他才发现苏坐在妇女一边,她是因为迫不得已,才陪方道悟小姐来的。裘德坐在那儿盯着她那好看的双肩,也盯着她随随便便、心不在焉得奇怪的起起坐坐的动作,还有她勉勉强强、敷衍了事的屈膝下跪的姿势。他一边心里想,要是他的处境比现在适意,这样一位圣公会教友归了他,那该是多么大的帮助呀。教徒一开始离开,他立刻往梯子上爬,倒不是他急着把活赶完,而是因为他不敢在这神圣场合同那位正在以说不清的方式影响着他的女性直接面对面。既然他对苏-柏瑞和的兴趣千真万确是因为她是异性,那么原来不容他存心设法同她过从密切的三条重大理由还是跟以前一样虎视眈眈,不得回避。不过一个人也不能单靠干活活着,这也用不着说,何况像他这样异乎寻常的人,无论如何,爱情方面总得有个出路。有些人可能二话不说,干脆往苏那儿跑,先下手为强,利用她不好意思回绝的态度,一享同她轻松愉快地交朋友之乐,至于下文如何,只有大知道。这一手裘德干不来——开头干不来。但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尤其是过了一个又一个更难熬的孤寂的晚上,裘德却发现他对她的思念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厉害,而且还十了起先没想干的。反常而不正当的事,从中得到酣畅的快感,这一切叫他在道德上惶惶不安。她的影响这样成天价缠着他,一走过她常去的地方,他就想她没个完。他只好承认在这场搏斗中,他的良心很可能是个输家。说真的,她至今只能算他的玄想虚构的产物。也许认识她倒能治好他的违乎常情、有悖正道的情欲,不过有个小小声音说,他固然很想认识她,但他却并不很热心治好他的病。按他本人一贯信守的正统观点,他的情况正朝道德败坏变,是毫无疑义的。因为一个已经由国家法律授权爱阿拉贝拉到死的男人,不能再随便爱别的女人;而且像裘德这样的人正在极力追求自己的目标,竟然要另寻新欢,也确实恶劣不堪。他的负罪感是那么深刻实在,有一天他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邻近一个乡村教堂干活的时候,感到非祈祷不足以克服自己的弱点,因为这是他对上帝的责任。但是尽管他想是极想这方面做个好榜样,怎奈他还是祈祷不下去。他发现,你内心深处的欲望既然十之八九非受到诱惑不可,你就是恳求上帝把你从诱惑中拯救出来,也肯定没门儿。他就这样给自己找到了托词。“反正我这回跟上回就是不一样,”他说,“这回根本同色情狂不沾边。我看得出来她聪明过人,也有一部分是希望精神方面得到共鸣,再就是能在孤寂中受到温情眷顾。”于是他继续对她顶礼膜拜,不敢承认这是死心塌地,明知故犯。说苏德性、才情怎么好,说她信教信得怎么五体投地,总而言之,这些花言巧语,都不成其为他对她一片痴情的缘由。正好这时候,有个下午,一个年轻姑娘有点犹豫不决地进了石匠作坊,撩着裙子,免得沾上白粉末,她穿过场子,往管事房走去。“这妞儿不错嘛!”一个人称乔爷的说。“她是谁呀?”又一个问。“我不知道——我在好些地方瞧见过她。哦,对啦,是那个精明汉子柏瑞和的女儿呀,十年前他在圣-西拉教堂,把所有难干的铁活儿全揽过来啦。我也不知道她回这儿时候,他干什么——我看他不一定混得怎么得意吧。”同时,年轻女人敲了敲管事房的门,打听裘德-福来先生在不在这儿干活儿。有点不巧,他下午出门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听这回答,露出失望的样子,立刻走了。裘德回来,他们就把这事跟他说了,还把她形容了一下,裘德一听,就大喊大叫的:“哎呀——是我表亲苏呀!”他沿街追她,她已经走得没影了。他可再不想什么他凭良心得避开她呀,决定当晚就找她。他回到住所,发现门上别着一张她写的条子——第一张条子,是那些文件中一份,它们本身简简单单、平淡无奇,可是一到后来带着思往怀旧的心情去看,就会发现其中孕育着种种充满了炽热情感的后果。女人最早写给男人的,抑或男人最早写给女人的这样一些信,有时候原本率性而为,真心实意,不过从中却可见一出大戏初露端倪,只是戏中人浑然不觉,待到剧情深入展开,那时候在激情的紫红或火红的光焰中重温这些书信,由于当初浑然不觉,就感到它们特别动人,特别充满了神圣感,其中有些情事也特别惊心动魄。苏这个便条便是纯出自然、胸无渣滓一类,她称他亲爱的表亲裘德,怪他怎么没告诉她。她说,因为她平常只好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志趣相投的朋友,他们要是聚在一块儿,准是很有意思。不过她现在十之八九很快就走了,所以相处的机会也许永远失去了。裘德一知道她要走的消息,直冒冷汗。再想不到会这样节外生枝,他只好马上给她写信。他说当天晚上一定跟她见面,时间在写信后一个钟头,地点在人行道上纪念殉道者遇难地方的那个十字架标志。他把信交给一个男孩送去以后又后悔了。他下笔匆忙,竟然提出在街上见面,而他理应说他要登门见她才对。其实,乡下习惯就是这样约个地方见面,他以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妙招。他头一回跟阿拉贝拉的不幸见面不也是这么回事。不过他这样对苏这位可亲可爱的姑娘恐怕太失礼吧。可是这会儿也无法可想了,于是他在约好的时间之前几分钟,在刚亮起的路灯光下,朝那个地点走去。宽阔的街道静悄悄,几乎没有人迹,虽然时间并不晚。他瞧见街对面晃过一个人影,随即看出来果然是她。他们从街两边同时向十字架标志靠拢,还没走到它跟前,她就大声向他招呼:“我才不想在这么个地点跟你见面哪,这是我一辈子头回跟你见面啊!往前走吧。”她的声音果决、清脆,却有点发颤。他们在街两边并排往前走,裘德候着她那边的表示,一看到她有走过来的意思,就马上迎过去了。那地方白天停两轮运货小车子,不过那会儿一辆也没有。“我请你到这儿见面,没去找你,实在对不起。”裘德开始说话,态度忸怩像个情人。“哦——没什么。”她像朋友那样落落大方。“我实在也没个地方招待人。我的意思是你选的这个地方叫人不舒服——我看也不该说不舒服,我是说这地方,还有跟它连着的事儿,叫人难受,怪不吉利的。……不过我还没认识你,就这么开头不是滑稽吗?”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但是裘德没怎么看她。“你像是认识我了,要比我早吧?”“对啦——我瞧见过你几回呢。”“那你知道我是谁啦,干吗不说话呢?这会儿我要离开这地方啦。”“是啊。这太不幸啦。我在这儿实在没朋友。也算有的话,是位年纪挺大的朋友,住在这儿哪个地方。我这会儿还没定规去找他呢。他叫费乐生先生,他的情况你知道不知道?我想他是郡里哪个地方的牧师。”“不知道——我倒是听说过有位费乐生先生。他住在乡下,就是拉姆登,离这儿挺近。他是乡村小学老师。”“怎么!他还是老样儿,真怪啦!绝对不可能!还是个老师!你还知道他教名——是里查吧?”“不错,是里查;我派过书给他,不过我压根儿没见过他。”“那他是一事无成喽!”裘德顿时黯然失色,因为连了不起的费乐生都失败了的事业,他凭什么能成功呢?要不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候,他的甜蜜的苏就近在身边,他准叫绝望压倒了。但就是他这一刻想象到的费乐生上大学的宏伟计划失败的情景,到苏走后也还是要叫他垂头丧气。“咱们反正是散步,索性去看看他,好不好?”裘德突然说。“天还不算晚。”她表示同意。他们往前走,先上了小山,又穿过林木佳胜的郊区,一会儿就看见矗向天空的教堂的有垛谍的高楼和正方形塔楼,随后到了小学校舍。他们向街上一个人打听费乐生先生是否在家,回答说他总是在家。他们一敲门,他就到校门口来了,手持蜡烛,脸上的神气表示你们是干什么来的?自从裘德上一回细瞧过他之后,他的脸显然消瘦了,苍老了。隔了那么多年,他得以重晤费乐生先生,看见他那份失意样子,一下子就把他心目中费乐生头上的光轮打碎了,同时激起了他对这位备受煎熬和痛感失望的人的同情。裘德告诉他自己的姓名,说他现在是来看望他这位老朋友,他童年时曾蒙他关切爱护。“我一点也不记得啦。”老师一边想一边说。“你是说你是我的学生,对吧?当然是啦,这没什么疑问;不过我这辈子到了这会儿,学生已经成千上万啦,他们自然变得很厉害,除了最近这些学生,我差不多都想不起来啦。”“那是你在马利格林的时候。”裘德说,但愿自己没来。“不错,我在那儿呆过很短一段时间。这位也是老学生?”“不是——是我表亲。……要是你再回想一下,大概能想起来我给你写过信,跟你要文法书,你不是给我寄来了吗?”“哦——对啦!这我倒还有点影子。”“你办了这件事,太谢谢啦。你是第一位鼓励我走这条路的。你离开马利格林那天上午,跟我说了再见,说你的计划是当上大学毕业生,进教会——说谁想在事业上干出点名堂,不论当神学家还是当教师,学位总是万不可少的资历。”“我记得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就不明白怎么会连自己的计划都说给人家听呢。我这个想法放弃好多年啦。”“我可始终没忘呢。就是这回事儿把我引到这地方来的,还到这儿来看望你。”“请进吧,”费乐生说,“请令表亲也进来吧。”他们进了学校小会客室,那儿有一盏带罩子的灯,光线投在三四本书上,费乐生把灯罩下掉,这样他们彼此可以看得比较清楚。灯光照到了苏的神经质的小脸蛋和生机勃发的黑眼睛以及黑头发上;照到她表亲严肃端谨的神态上;也照到老师更老成的脸庞和体态上,看得出他有四十五岁,身材瘦削,富于思想;薄薄的嘴唇,轮廓优雅,习惯哈着腰,穿一件礼服呢大衣,因为磨来磨去,肩头、背部和肘部都有点发亮了。旧时的友谊不知不觉地恢复了,老师讲了他个人经历,那两个表亲也讲了自己的。他对他们说,他有时候还有进教会的念头;尽管做不到像从前设想那样进教会,还可以凭一名无牧师资格的传道者进去。他说,他对如今这个职位也还感到惬意,不过目前缺个边学边教的小先生。他们没留下吃饭,苏必须在不太晚之前回到住处,因为他们回基督堂还得走一大段路。虽然他们一路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普通事,然而裘德却因为发现了这位表亲流露出那么多在他还不了解的女性本色而为之一惊。她感受快、变化急,似乎不管干什么都是感情用事。一个令人兴奋的想法就能叫她走得飞快,他简直跟不上她;她对若干事情表现出来的神经过敏,难免被人误解为轻狂、浮躁。他心知她对他的感情全属最坦率的友爱之情,而他却比认识她之前更爱她,因此他感到非常苦闷;回家路上他心头沉重,不是夜空幽暗引起的,而是因为想到她即将离去。“你干吗一定离开基督堂?”他带着遗憾意味说,“这个城市历史上出了纽门、普赛、沃德和奇伯尔那样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哪,你不愿意呆下去,那你舍此不图还能有什么出息?”“你说得不错——这些人的确是那么回事儿。可是他们在世界史上能算赫赫有名吗?呆在这儿,就是为这个,这道理未免太可笑啦!”她笑起来了。“啊——我非走不可。”她接着说。“方道悟小姐,就是我帮活的那个,把我气坏了,我也把她气坏了,所以顶好一走了之。”“出什么事啦?”“她把我的石膏像砸碎啦。”“哦?故意吗?”“故意干的。她在我屋里发现了它们,虽然那是我的财产,她硬给摔到地上,拿脚踩,就因为它们不合她的调调儿。一个像的胳臂跟脑袋,她用脚后跟碾得稀碎——太叫人恶心啦!”“我想,她嫌这些天主教味儿——教皇派味儿太厉害了吧?毫无疑问,她管这叫教皇派的像,还要大讲特讲呢,你这是什么拜神求福喽。”“不对。……才不对呢。她倒没那么干呢。这可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码事。”“哈!那我可就觉着太怪啦!”“是啊。她就是因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才恨我的守护神哪。所以我才气得顶她。吵完了,我就决定再不呆下去啦,不过还得找事于,要干就干个我人比较独立的。”“那你干吗不试试教书呢?我听说你干过一回。”“我压根儿没想过再教书;因为我已经当了工艺设计师啦。”“那我一定跟费乐生说说,让你在他的学校里试试本事好啦。要是你愿意干,再上个师范学院,就成了有合格证书的一级女教师啦,这比你现在当设计师或者教会工艺师什么的,收入要多一倍呢,自由也成倍增加啦。”“那好吧——你就跟他说好啦。我得进去了。再见,裘德!咱们到底还是见面啦,我太高兴啦,咱们用不着因为父母吵架也吵架吧,对不对?”裘德不想叫她看出来他究竟同意了多少,转到他这边路上,便径自走向那条偏僻的街上自己的住所。把苏-柏瑞和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是他心里老在盘算的念头,后果如何是在所不计的。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拉姆登,因为他担心光凭一纸短信不会起到说服作用。小学老师对这个建议思想上没一点准备。“我想要的人是所谓的第二年调动,就是教过了一年再调动。”他说。“从令表亲本人条件看,她当然担任得了,不过她什么经验也没有。哦——她有经验,对吧?她是不是真想选教书这门当职业呢?”裘德说他认为她的确有意从事这类工作;他连编带诌地强调她天生具备了给费乐生先生当助手的适应能力;其实他对她这方面情况毫无所知,不过经他这么一花言巧语,倒把老师心说话了,说他愿意聘请她,并且以朋友资格向裘德郑重表示,如果他的表亲并不是真正愿意走这条路,也不想把这一步当做学习期间第一阶段,尔后进师范学院接受培训为第二阶段,那么她的时间就将白白浪费,况且薪水云云也不过有名无实而已。这次造访的第二天,费乐生接到裘德一封信,内中说到他已经再次同他的表亲仔细斟酌过了,她从事教学工作的心越来越积极,同意到费乐生那儿工作。那位老师和隐士万万没料到裘德之所以这样极力撺掇这件好事,除了出于一家人天生来就相互照顾的本能,还对苏怀有什么别的感情

“唯有他心灵,别无引路里。”——斯文朋①①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7)、罗马诗人,这两句诗出自他的长诗《变形记》。“比邻而居,有幸初结识,时光流转,日久爱情生。”——奥维德①①古代王国指五世纪在泰晤士河上游流域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后扩充到英格兰西南部,九世纪为英吉利王国。1裘德采取了他有生以来的又一次值得注意的行动。在瞑色四合、暮野沉沉中,他迈着矫健而轻快的步子,一往直前。从他最初同阿拉贝拉调情到鄙俗的婚姻生活的最后破裂,其间已三历寒暑。如今又到了枝繁叶茂、绿满人间的时节。他正朝基督堂城走去,到了离城西南面一二英里的地方。他同马利格林和阿尔夫瑞顿的缘分终于结束。他已经学徒期满,这会儿背着工具,像是正走在开辟新生活的起点的途程上——不算他同阿拉贝拉两情缱绻和婚姻生活造成的中断,他对这新起点企盼之殷约有十年之久。单单形容他这会儿一表人材是不够的,他的神采更其表明他是个刚强自信、好学深思、诚挚严肃的青年。脸上皮色颇深,恰好配上非常合适的黑眼睛;留着修得很齐整的小胡子,而这个年龄的人却很少胡子长得这么冲;黑胡子加上浓密的黑鬈发,做手艺时落上石粉,梳洗起来就很费事了。他在乡下学的石活儿,样样俱全,包括錾各类石碑,修复教堂易切石雕刻,以及一般镌刻。他若是在伦敦,经过努力,大概会专精一门,或当上“造型石匠”,或成为“叶簇雕刻匠”,说不定还做个“雕像师”哩。那天下午,他在阿尔夫瑞顿坐上四轮运货小马车,按上边说的方向,到了离基督堂最近的村子,这会儿正在走剩下的四英里路,倒不是因为只好这么走,而是他宁愿走,因为他一直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步行到基督堂。他终于决定到基督堂有个奇怪的诱因,它同情感方面的关系大大超过了同求知方面的关系,而类似情形,年轻人当中说来并不鲜见。原来他住在阿尔夫瑞顿时候,有一天回马利格林看望老姑婆,注意到壁炉搁板上,铜烛台之间,摆着一张面貌-丽的少女的相片:她戴着宽边帽,帽缘缀着圆褶,宛如圣洁的光环。他问这是谁。姑婆没好气地回他说,是他一个表姊妹苏-柏瑞和,是那个终年不安生的家门的。他再往下问,姑婆说她人是在基督堂,至于住在哪儿,干什么,她一点不知道。她不肯把相片给他。不过他心里一直想来想去,这件事终于成了他久已怀着的到基督堂追步他那位老师和朋友的心愿的快速催化剂。这会儿他正从一条曲折小径走上那个不算陡的斜坡,到了顶上就停下来。这是他头一回从近处观览基督堂景色。灰石头造的、房顶是深褐色的这座城市,同维塞克斯郡界毗连,人语相闻;在透迄的边界线极北端一点上,它的小小脚尖伸到了郡里,泰晤士河就打那儿从容不迫地流经古代王国①的田野。基督堂的建筑物在残照中意态安详,许许多多塔尖和圆顶上都露出风信旗,为一幅本来用简净素雅的第二色调和第三色调绘就的图画涂上了闪光点。①狄克-惠廷顿是个传奇性人物,生年不详。1423年卒于伦敦。他曾三任伦敦市长。到1400年他已成巨富,曾贷款给英王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并对慈善和公益事业慷慨解囊。传说他曾佣于伦敦一富商菲茨沃伦家,在厨房打杂,因不堪厨子虐待而逃走。到了城外,听到钟声似说:“伦敦市长惠廷顿,回来吧。”要他回到菲家。他把仅有的财产一只猫卖给一个领地上大闹鼠灾的摩尔统治者,发了一笔横财。他和菲家小姐结了婚。不过惠廷顿多财善贾大概是事实,不是靠当伦敦市长致富。他下到坡脚,跟着上了条平坦的道路,截梢柳树夹道而立,暮色苍茫,树影渐见模糊。再往前走,他很快就迎面望见城市边缘的路灯,其中有些盏迎着天空,只见光色溶溶,略显淡彩。在那么多年前,在他对基督堂梦想神驰的日子中,它们不是紧紧吸住过他的紧张的凝望吗?不过这会儿它们似乎露出了犹豫不决,对他眨巴着黄眼睛,像是表示它们本来多少年盼望他负发来学,可是屡屡失望,这会儿不怎么想他来了。他本属狄克-惠廷顿①一流人,他内心为之感动的并非纯属物质方面的满足,而更其是纯粹、美好的事物。他沿着城市外围走下去,步步小心,犹如探测者那样不敢轻忽大意。但是眼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先找到落脚地方,于是他留心察看什么地段能向他提供既适合他需要、租金又不高的普通房子。经过一再打听,总算在一个外号“别是巴”②的郊区租到一间屋子,至于这个外号,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就在那儿安顿下来,喝了点茶,又出去转了。①别是巴是地名,屡见于《旧约》,在今以色列境内。据《旧约-创世记》原注,别是巴是“盟誓的井”之意。②指本-琼森(1572-1637),英国戏剧家和诗人。牛津大学曾授予他名誉文学硕士。莎士比亚与他同时,彼此是朋友。莎氏故世后,他写过一首诗:《忆挚友、作家威廉-莎士比亚君》,对莎氏备致称誉。他身后出版的文集《发现》中也收有一篇《记莎士比亚》,对莎氏人品、才华和思想也评价颇高。那晚上没月亮,风声飒飒,人语悄悄。他在路灯底下展开了随身带着的地图,想弄清楚怎么走法。风吹得地图忽上忽下,一折一弯,不过他到底尽量弄明白了走哪个方向,才到得了市中心。转了好多个弯儿,他总算遇到一座巍峨的中古时代建筑,根据大门判断,是所学院。进去之后,他到处走,甚至深入到路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紧边上还有一所学院;稍远点又是一所;这样他就让古老庄严的城市的气息和情调包围起来,开始有了充实之感。他只要经过跟它整体形象不相谐调的东西,就有意掉开眼光,像是根本没看见它们。钟当当响起来,他侧耳细听,一共数了一百零一下,心想大概听错了,准是敲了一百下。学院大门都关上了,他别再想进哪个学院的四方院,只好在院墙外面。大门左右转悠,摸摸墙上凸起的线纹和雕饰的外缘。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人越来越少,他仍然在重重墙影中流连不已。以往十年他不是一直在憧憬着这会儿的情景吗?就算整夜不眠不休,也不过这么一回,又算得了什么呀?一盏路灯倏地闪亮,在黑暗的天空衬托下,把卷叶雕装饰的哥特式尖塔和锯齿形垛谍映得形容毕呈。那些幽晦的夹道现在显然根本没人踩过一脚,大概也没人想到它们的存在吧,而那些按中古样式设计而又加以充实、增华的圆柱门廊。凸窗和门道却朝窄窄小道挤了进去,它们的败象本就明显,却又因石头久经剥蚀的累累痕迹,更为突出。这类老朽不堪、落伍于时代的高堂深院,竟然有近代思想安家落户,看来怎么可能呢?他在这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一时生出孑然一身、遗世独立之感,仿佛就剩下他一个魂灵了。这种感觉,大凡在一个人独自走路,没法叫谁瞧见。听见时,就免不了。他觉着难受,不由得透了口气,既然他这会儿跟孤魂差不多了,他就忍不住朝那些隐在深处转悠的游魂琢磨起来。自从他妻于远走高飞,还有那些家具,全同他一刀两断,再也不见踪迹之后,他在准备这次大胆行动过程中间,凡他的条件允许下能找来阅读和研究的卓越人物的著作,他无不-一阅读和研究过。他们就是在那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墙之内度过了青年时代,及至老成持重的年纪,他们的心还是眷念故地,依依不舍。读书时,他不期然而遇到了某些人,他们在他的想象中显得比其他人的形象远为鲜明高大。这时夜风掠过屋角、扶壁和门柱,仿佛这些此地仅有的居民飘忽而过;常春藤相叠的叶子——作响,仿佛他们的凄怆的幽灵正隅隅细语;重重阴影仿佛他们的单薄的身形在局促不安地走动,成了他在孤独中的同志。他好像在昏暗中同他们撞个正着,但是摸不着、碰不到他们的实在的形体。街头阒寂,而他却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触,不想回到住所。这儿有古往今来、五湖四海的诗人,从莎士比亚的朋友和榆扬者①到晚近弃世、归于沉默的那位人物②,还有那位至今健在、在侪辈中以韵律流美而见称的先生③。思辨哲学家信步而来,他们可不像装在框子里的肖像那样一概满额皱纹、须发皤然,而是红光满面,高挑身材,行动灵活。④现代神学家身穿法衣,最让裘德-福来感到如见其人的莫如号称讲册派的创始人,响当当三位大人物:热心派、诗人、公式派,他们的教诲哪怕在他住过的穷乡僻壤也响起了回应,对他发生过影响。⑤他的幻觉从他们身上陡地一转,一眼瞧见了此地另一类子孙,顿生厌恶之感,其中一个披散着假发,集政治家。浪荡子、善辩者与怀疑派于一身;⑥另一个是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历史家,他对基督教彬彬有礼,其实暗含着讥讽;⑦此外还有跟他们一样的怀疑一切的人物,他们也可以像虔诚的教徒那样,随心所欲地在四方院走廊徜徉。①指英国诗人、批评家和教育学家马修-安诺德,他于1888年逝世,哈代书成于1894年,故云“晚近弃世”。“归于沉默”,参看第85页注。②指斯文朋。③指曾执教于牛津大学的伊拉思马斯、格洛辛、托马斯-摩尔等和出身于牛津的霍布斯和洛克等。④讲册派即牛津运动。牛津运动由纽门(1809-1890),奇伯尔(1792-1866)和普赛(1800-1882)在牛津大学发起和领导,故名。他们写作和传播《醒世讲册》宣扬自己的宗教主张。这三人依序分别是“热心派、诗人和公式派”。(普赛原属英国国教仪式派。)⑤指英国著名托利党政治家包令布路克(1678-1751),此人美姿仪,精演说,善权变,二十三岁进议会二十六岁做陆军大臣,始终坚持反对辉格党,争夺政治权力,极尽翻云覆雨之能事,以阴谋家见称于当时和后世。他身后出版的著作暴露了他反基督教观点。⑥指英国历史学家吉本(1739-1794),他所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一向被认为是这一研究领域的权威性著作,其第十五、十六两章记述基督教起源。他对基督教并无好感,语言讽刺,曾因此备受攻击,但其著作精审处因此而益彰。⑦政治家中牛津出身的有曾任首相的大皮特、坎宁、皮尔、索尔兹伯里伯爵、格莱斯东等。他还瞧见形形色色的政治家,他们行事果决,难为幻想所动;①还有学问家、演说家、事务主义者;有的人随着年事见长,胸襟益见开阔;有的人在同一境况下,胸襟反渐趋狭隘。①科学家如英国天文学家哈雷、物理学家玻意耳、医生和解剖学家哈维;语言学家如约翰生、莫雷。在他的幻觉的视界中,跟着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科学家与语言学家古里古怪地混在一起的群落。①他们的神态显着不停地深思冥想,脑门上挤满皱纹,视力因成年累月从事研究已经弱似蝙蝠。接下来是殖民地总督和各郡钦差大臣一类官场人物,他对他们毫无兴趣可言;再有就是首席法官和身兼上议院议长的大法官,这伙人嘴唇薄薄的,不爱说话,他也只略知其名而已。由于他一向抱有的志向,他对于高级神职人员倒是观察得分外仔细,这帮子他道得出一大串——有些人仁爱为怀,有些人理智处事。一位用拉丁文写文章为国教辩护;②一位是赞美诗《夕颂》的圣人般的写作者;③挨着他们的是那位伟大的巡回布道师,赞美诗写作者和热心家,④他跟裘德一样深为不如意的婚姻所苦。①指朱厄尔(1522-1571),他在索尔兹伯里主教任上,为阐明伊莉莎白一世后期的宗教政策,用拉丁文写了《为英国国教辩护》,刊为各教堂必备之书。②指托马斯-克思(1637-1711),他当过英国巴斯和韦尔斯主教,赞美诗作者。他写的《晨颂-醒来,我的灵魂,与太阳同升》、《夕颂-主啊,今夜荣耀归于你》和《晨夕合颂》在英国通行。③指英国著名神学家卫思理(1707-1791),他曾致力于衰落中的英国教会的精神复兴,创立了卫理公会,从1739年起,每年骑马行通英国,巡回户外市道,卫理公会在英国和美国发展很快,其间也有很多变化。1784年,卫思理表明卫理公会的活动与英国国教无关。1791年,卫理公会与英国国教脱离关系。④指安诺德在他的《批评文集》初编《序》中的一段话。前引“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也出此文,不过位置在后一段引文后,全句是“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信仰委弃,虚名不为人重,忠信难望来日。”裘德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就像跟他们交谈着一样,情不自禁地把心里想的什么全说出来了,这情形类乎一名情节趣剧的演员对着脚灯那边的观众喋喋不休。他一醒悟过来自己够多荒唐,就吓了一跳,立刻刹住不说了。也许有个学院里的学生或思考者正在灯下用功,听见了他这个漫游者的断断续续的话吧,不免抬起头来,奇怪究竟什么人在说话,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裘德这会儿也看出来,除了稀稀落落几个迟归的市民,再没有别的有血有肉的活人,不禁感到这座古老城市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同时觉得自己有点着了凉似的。有个声音从暗地里传过来,倒是真正活人的本地口音。“小伙子,你呆在柱石那儿老半天啦,你倒是想干啥呀?”这是个警察说的,他一直在注意裘德,后者却没瞧见他。裘德回家了。他来这儿时候就带来了一两本书,是专讲那个大学的子子孙孙的,睡觉之前翻看了点关于他们生平的记载和几段他们给世人的启示。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好像刚才默记下来的若干值得一记的语句又由他们自己亲口嘟嘟囔囔说出来了,有听得清楚的,有听起来不好懂的。幽灵之一(他后来痛惜基督堂城“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不过这话裘德想不起来就是了)这会儿大声点着那城市名字说:“美丽的城市啊,那样古色古香,那样高雅纯洁,历经我们这个世纪精神生活的激烈纷争,依然那样安然无恙,那样宠辱不惊!……她那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始终号召我们去追求我们大家共有的真正目标,去实现理想,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①①指英国托利党政治家皮尔(1788-1850),他在第二次任首相期间,因爱尔兰发生饥荒,在议会发表演说,要求废止《谷物法》。经议会数度辩论,《谷物法》终于废止,由托利党改组不久的保守党也因此分裂。另一个声音发自那位始而拥护、继而反对《谷物法》的政治家,裘德在那个有大钟的四方院见过他的魂灵,当他是一直在推敲他那篇演说里最精彩的有历史意义的字句呢:①①指吉本。“议长阁下,我也许错了,但是我的立场是:在国家遭受饥荒威胁的时刻,我责无旁贷,要求现在必须采取在任何类似情况下通常要采取的救济手段,也就是让任何人从任何可能的途径自由取得粮食……你们明天就解除我的职务好了,可是你们绝对剥夺不了我的信念:我行使赋予我的权力,决不是出自邪恶的或者私利的动机,决不是出自实现个人野心的欲望,决不为了取得个人的好处。”接下来是在书里写下不朽的《基督教》篇章的那位不动声色。意在言外的作者①:“异教徒和哲学家对万能的上帝展示的种种证据漠然视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我们该怎样为他们开脱。……希腊罗马的往哲先贤对于警世奇迹不予理睬,看来应归之于他们对统驭精神和物质的权威力量的变化、更迭,懵懂无知。”①指英国诗人罗勃特-勃朗宁,下面的诗句引自其《炉边》。乐观主义或乐观精神本为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1646-1716)所倡,他认为自我存在的物质构成和谐相处的世界,因神的意志而生生不息,故现实世界为最佳者。随后是一位诗人的幽灵,他是最后一位乐观主义者:①①指纽门,他于1864年写成《为我一生而辩》,此时他已改信天主教。世界就是这样为我们构成!……众庶悉应依照计划总体不惜为充实人类的延续效力。下面是他刚见过的三位热心派之一,也就是《为我一生而辩》的作者:①①指奇伯尔,两句诗出自他的宗教诗之一《基督年纪》。“我的观点是……自然神学的真理所以具有绝对可信性是多方同时存在的或然性趋同归一的总结果……或然性固然没达到必然性,但可以给思想导出实际可信性。”第二位热心派①不喜欢辩论,他嘟嘟囔囔地说出些不怎么引人注意的话:①指艾逖生,他同斯梯尔共同创办《旁观者》杂志,文章大部分由他自撰。他们发展了新闻体写作风格,颇受城市文化较高者欢迎。我们何必为独个儿活着怕得心惊胆战,既然上苍的旨意,只好独个儿死了算?他也听见那位生来洼心脸的幽灵,和蔼可亲的“旁观者”①说出来的几句:①指克思主教,下面引的是他的《夕颂》。“我一见伟大人物独瘗墓中,所有妒羡之心顿时化为乌有;我一见红粉佳人的墓志题名,所有淫邪之念不禁瓦解冰消;我一见为人父母者在墓碑旁哀哀欲绝,就感同身受,不胜同情;我一见父母的坟墓,就思量为我们必将很快随之而去的人痛哭流涕之为虚妄。”最后那位声音和悦的主教①开口了,裘德在孩提时期就听惯了那些柔婉的调子,感到非常亲切,听着听着就酣然入睡了:①引自《旧约-传道书》。教我怎么活,我就不怕把坟墓当成我的床。教我怎么死……他一觉睡到大天光,夜来出没的鬼魂已悄然离去,明明白白又是一天了。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想怎么睡过了头呢,跟着就说:“哎呀呀——我倒把个甜脸蛋的表姊妹忘得一干二净啦,她倒是无时无刻不在这儿啊!还有从前的老师,他也在这儿呀。”不过他提到老师的口气大概不像提到表妹时那么饱含着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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