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裘德,在基督堂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理论

澳门金莎赌场官方网址官网,澳门金莎赌场官方网址,裘德的一辈子含辛茹苦的老姑婆在马利格林病倒了,他在下面那个礼拜天去看望她。他本想去趟拉姆登村,忍痛跟他的表亲做一次长谈,借此向她一吐积愫,不过这也很难启口,再说他那天晚上看到的令他极感痛苦的情景,他也只能秘而不宣。他探视站婆正是胜利地克服了原来打算的结果。他姑婆下不了床,他在那儿短短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忙活着种种安排,好让她舒服点。小面包房已经转让给一家邻居。有了变卖所得,加上平时积蓄,她完全用不着为日常吃穿用发愁,再说还有位同村寡妇跟她一块儿过,照她的意思服侍她。到他快走的时候,他才抽出点空跟姑婆安安静静说会子话。他没头没脑地扯到了苏身上。“苏是在这儿生的吧?”“对啦——就在这间屋里头。他们那会儿就住在这儿。你问这干吗?”“哦——我想知道知道。”“那你一定是跟她常来常往喽!”严厉的老太婆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哎——我没跟她常来常往。”“你跟她聊过吧?”“聊过。”“那你就算了吧。她爸爸把她带大了,就是教她恨她妈娘家人。你这么个干苦活儿的,她才看不上眼呢——她这会儿成了城里派头的姑娘啦。我压根儿都是随她去。不听话的小丫头,老是那么个样儿,还神经兮兮的。就为她顶嘴,我敲了她多少回呀。有那么一天,她连鞋带袜子一脱,就下到塘里去啦,裙子都拉到磕膝头上边。我臊得还没喊出来,她就说:‘姑婆,你一边儿去吧。这可不是讲规矩的人瞧的哟!’”“她那会儿还是小孩儿哪。”“怎么说也十二岁啦。”“就是呀。不过她这会儿人大啦,她人心思细,见事快,脾气好,敏感得就跟——”“裘德呀!”他始婆大声喊出来,在床上硬挺了一下。“你可别为她再犯糊涂吧!”“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你娶了那个叫阿拉贝拉的娘儿们,真算是男人变着法儿干出来的坏事哟。可她这会儿总算到天那边去啦,再不会跟你纠缠啦。你是叫人捆死了的,你要是不知好歹在苏身上打主意,那你干的事儿还要坏哪。表妹妹对你客客气气,你就有礼还礼,也跟她客客气气。亲戚跟亲戚好心好意,可你一过这条线,那你就是为她疯得找死啦。她要是跟城里人一样流里流气,那你就算毁啦。”“姑婆,别说她坏话吧!别说啦,行吧!”这时候姑婆那位女伴和护理进来了,裘德这才下了台。她准是听见他们的谈话来着,因为她谈起好多年前的旧事来了,讲到她记得的苏-柏瑞和是个什么样的小女孩儿。她说,她爸爸上伦敦之前,她就在草场对面的村办小学上学,接着形容她是个多么古怪精灵的小丫头——那年教区长办了回朗诵和背诵会,她怎么穿着小白罩衫、矮帮鞋,系着粉红带子上了讲台,比谁都小;她怎么背《再高、再高》、《深夜里欢声雷动》和《大老鸹》①;背的时候怎么小眉毛拧着,难过地朝四处眨巴眼儿,对着半空里说话,真像那儿有个大老鸹:①英国小说家笛福的小说《鲁宾逊漂流记》的主人公,名叫鲁宾逊-克鲁索。“狰狞怕人的大老鸹,你从夜茫茫的海岸出发游荡,告诉我你那堂皇的名字是什么,在永夜的冥国的榜上!”“她系着粉红带子什么的站在那儿,把吃臭烂肉的脏老鸹真演活啦。”病老太婆也只好跟着帮腔。“她简直就跟真瞧见老鸹似的。裘德呀,你小时候也会来这一套呢,眼朝上望,对着半天空,跟真瞧见什么一样。”那位邻居又讲了些苏别的趣事。“她可不是个调皮鬼,你也知道。可是她平常干的事儿,只有男娃儿才干得出来呢。那回我瞧见她嗖地蹦到那边塘里头,跟着一滑就滑得老远的,小崽发随风飘着。那一串有二十个娃儿,她也是一个,他们一气往塘那头滑,滑过来滑过去,没个停,上边顶着天,样儿就像在玻璃上。那里头就她一个女娃儿,他们都给她叫好。她说,‘男娃儿呀,别那么骚不唧儿的!’抽冷子就跑家里去了。他们想法要把她哄出来,她可不干啦。”她们回想起来的苏的形象反倒让裘德心里更难过,因为他再休想向她求爱了。离开姑婆的小房子时候,他心里沉甸甸的,很想顺路到那个小学,瞧瞧她小小身影呆过的教室,她在那儿曾大放异彩,但是他克制了这个欲望,继续往前走。因为是礼拜天晚上,有些人穿着顶好的衣服站在一块儿,他住在村里时候,他们都认识他。其中一位挺客气地跟他打招呼,他倒吓了一跳。“你总算到了那边啦,对吧?”裘德露出来没明白他说的意思。“哎呀,就是那个讲学问的老窝子嘛——你还是孩子时候不就常跟我们讲那个‘光明之城’嘛!那儿都跟你想的一样吧?”“是呀,还不止我想的哪!”裘德大声说。“我有回在那儿呆了一个钟头,我这人可没看到多少东西;全是破旧的老大楼哇,一半儿教堂,一半儿善堂,简直没什么活气儿啊。”“你错啦,约翰;你要是随便在街上逛逛,两只眼就看不出来什么。那儿的活气儿才足哪。它是天下有一无二的思想和宗教的中心哪——存着这个国家学问和精神的大仓库啊。那儿干什么都静悄悄,不那么人来人往闹哄哄的,万有运行,无声无息嘛——借个有名作家打的比方吧,好比陀螺转,瞧着就跟没转一样。”“哦,好啦,大概是那么回事儿吧,可也不一定那么回事儿,所以我才进了馆子,要了一缸子啤酒、一便士面包、半便士干酪,待到该回家时候才走。我想你到这会儿准是上成了大学吧?”“哎,没哪!”裘德说。“我离它还远着呢,简直跟从前没两样。”“怎么搞的?”裘德拍了拍口袋。“果然不出所料啊!那地方可不是为你这号人开的——是专门给手里大把大把钱的人开的啊。”“这你又错啦。”裘德说,嘴里硬,心里难受。“就是为我这号人开的呀!”乡亲的这番议论按理足以给他指点迷津,叫他从新近陷进去的太虚幻境猛醒回头:那儿有个脱离现实的小人物,说起来不就是他嘛,一门心思要高攀艺术与科学的崇高圣境,邑勉以求,务必在大学问家的乐园中博得一席之地。现在乡亲说得这么露骨了,不容他不好好看看自己的前景如何。就拿近的来说吧,他就觉着对希腊文、特别是希腊文剧作的理解程度,连自己也不满意。每天干完活儿,有时候真累得慌,简直没法保持钻研、分析所不可少的注意力,以求透彻了解。他深深感到没有导师绝对不行——需要一位近在身边的朋友,碰上深文奥义、艰涩难解的著作,就是费一个月精力还是苦于索解的时候,能给他提示要领,使他能对问题豁然贯通,掌握精要。他不能再这样沉湎于空想了,考虑考虑现实情况是绝对必要的。他以前把他的空闲时间一味用在含混的所谓“个人钻研”上,不看一下实效,到头来究竟有什么收获?“我早就该这样想啦,”他在回家路上说,“我说要按学习计划来,可是方向既不明,目标又不准,那还不如根本不靠什么计划呢。我老是这么在学院外头瞎转悠,仿佛里头真会伸出胳臂,把我举起来,放到里头去,可哪儿有这门子好事呀!我得找到专门的路道才行哪。”下个礼拜他就按自己的设想开展活动。有天下午似乎机会来了,一位风度高雅的老先生,人家讲他是某学院院长,正在一块花园似的私人界地上的公用小路散步,正好离裘德坐的地方挺近。老先生走近了一点,裘德心急地盯着他脸看。老先生倒是慈眉善目、能替人着想的样子,不过也透着内向,不大爱搭理人。裘德转念一想,还是不宜冒昧上前跟他搭话。不过这回跟他照个面,虽说事出偶然,对他却大有启发:他想倘若他能给几位德高望重、博学强识的老院长写信,陈述自己的困难,征求他们的意见,倒也不失为聪明之举。下边一两个礼拜,他心里揣着这个主意到城里他认为适宜的地方呆着,便于有机会见到些超群迈众的院长、学监和其他学院负责人之流;最后他算挑中了五位,按人心不同、各如其面的想法,他们都透着目光如炬、慧眼识人;于是他向五位发了信,简述自己种种困难,请求他们对他在这种难乎为继的状况下何去何从,惠予指教。信付邮后,裘德思想上又开始觉得这事情办得不妥,但愿那些信都没寄到才好。“这年头到处都是乱拉关系、爱出风头、言行粗鄙的家伙,乱写什么申请信,我怎么会不知道不应该给素昧平生的人这样写信呢?他们总不免往坏里头想,认为我是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好吃懒做的饭桶、生来心术不正的东西……也许我还真是那号人呢。”尽管这样,他还是始终抱着收到回信的希望,把这看成他起死回生的最后机会。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嘴里说再盼着回信可太荒唐了,心里还是盼个没完。就在他等信的工夫,无意中听到费乐生的消息,一下子弄得他心乱如麻。费乐生要推掉基督堂城外那所小学,转到更往南去的中维塞克斯一所大点的小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他的表亲有什么影响?是不是老师因为现在要担负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活而采取的切实可行的步骤?看来可能是这么回事儿,可他不想就这么肯定。费乐生跟他自己心坎上供养的年轻姑娘之间那层情好关系叫他极为反感,其结果是他决不会为学习计划向费乐生讨教。同时,学术界名人仍然没给裘德回音,这年轻人只好跟以前一样全靠自己解决问题。但是,希望如此渺茫弄得他心情更加郁闷。他用了间接办法去打听有什么出路,很快就搞清楚了:让他长期疑虑、惴惴不安的事情,只有靠他取得领取奖学金和助学金资格,才是他唯一能走的光明之路。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非得接受大量的指导不可,此外要有一些生而具备的才干。另一个问题是,靠自订的程序从事自学的人,无论涉猎多广多深,哪怕持续不断花上十年苦功,要想同在训练有素的教师指导下过着学习生活,而且为取得合格条件早经努力的那些人进行竞争,并指望取得成功,那也是谈何容易啊。还有一条路,姑且这么说吧,就是用“捐班”办法弄到资格,对他这样人倒不失为实实在在的公开的道路,困难只限于物质方面。他按照自己得到的资料开始核计物质方面的障碍有多大规模,最后计算的结果令他心灰意冷,因为就算他财运极为亨通,有能力按一定比率攒钱,其间也将历尽十五年光阴,方能博得向学院院长呈缴个人全面鉴定的正式证明的机会和参加入学考试的资格。所以采取这条道路在他也毫无希望可言。他看透了这地方对他施展的迷幻术够多迷离惝忄兄而诡谲多端。想当年它就凭它在天际的一片光景对他展示了魔力,他这个做梦的青年就上了钩,一心想到它那儿,一心想在它那儿生活,一心想在学院和教堂中间徜徉,一心想儒染所谓“地方精神”,认为这一切都是彰明较著、要悉心毕力以赴的理想。“只要我到了那儿,”他就像克鲁索①那样大言不惭地对他的大船说,“下边什么事就看我的时间精力啦。”如果他当初根本没陷进这假象充斥之地,不慑于它的外观与空谈,而是到热闹繁忙的商业城市去,凭自己的精明强干,以赚钱发财为目标,脚踏实地来评估自己的计划,无论怎么样,一切都会胜强百倍啊。唉,这一比较,事情也就显得十分亮堂。学习计划受到了理性的检验,也就跟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一样,一下子炸碎了。他回顾以往多年自己的足迹,感触独深,正应了海涅②说的话:①海涅(1797-1856),德国浪漫派诗人。②圆形会堂的形制实本于牛津的舍尔登会堂。该堂由先后任伦敦主教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舍尔登倡建,由伦恩设计,另辟蹊径,著称于世。在那年轻人的富于灵感而炯炯有神的双眸的上空,我瞧见身披彩衣、装腔作势的愚人帽在晃动。所幸的是,他以前没机会把亲爱的苏也牵扯进他这一败涂地的境遇,没给她的生活注入失望。而且他终于明白过来自身本来就有的种种条件限制,而这个痛苦的觉醒过程现在不该让她了解。对他从前如何在妙手空空、一贫如洗、前途难卜的条件下所进行的惨痛的斗争,她毕竟所知有限。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他从梦中醒来的光景,当时他恍恍惚惚,不知怎么才好,于是走进了圆形会堂①。它是这有异常动人风貌的独特城市的独特建筑,顶上是带天窗的八角形阁楼,每面均有窗户,从那儿可纵览全城和它的巍峨建筑。裘德登上了阁楼,凭窗骋目,景色一望无余。他心绪万千,悲愤填膺,同时屹然不屈,崇楼杰阁以及与它们关联着的事物与特权,根本与他无缘。他凝视从前没工夫一顾的宏大图书馆浮现在空中的房顶,而随着阳光照临之处又是林林总总的尖塔、学院、山墙、街衢、礼拜堂和四方院,这一切构成了举世无双的风光,犹如气势磅礴的大合奏。他看明白他的命运不是寄托在这些东西上,而是留在自己身在其内的劳动者中间,同他们一块儿在自己也寄居的穷街陋巷中安身立命。尽管观光者和颂扬者根本不承认它们是城市本身一部分,然而若没有那儿的栖居者,勤奋的读书人固然读不成书,高尚的思想家也活不下去。①信经谓基督教信条,尤指拉丁文《尼西亚信经》与《使徒信经》。他的目光越过城区,投向远处的乡间,葱茏的林木挡住了他的视线,把她掩蔽起来了。原先她的音容笑貌成了他的心灵的依靠,而同她的睽离却变成令人发狂的精神折磨。对于这一重打击,他或许可以诿之于命该如此,勉能承受。有苏同他形影相依,不论他的野心落到什么样的结局,他总可付之一笑。而没有苏,他长期承受的身心过度紧张所产生的反应势必对他造成悲惨后果。费乐生以前求知问道无疑也曾碰到他所尝到的那样闭门羹而痛感失望。然而小学教师如今有了甜蜜的苏,这就使他得了安慰,也有了福。而他又有谁来安慰呢!他从阁楼下来,到了街上,无精打采地往前走,到了一个客店前面,就进去了。他很快一连喝了三杯啤酒,出来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在闪烁的路灯光下,悠悠荡荡地回家吃晚饭。在桌子旁边没坐多大一会儿,房东太太给他送来一封刚到的信。她放信的时候,脸上煞有介事地一副预感发生大事的神气。裘德一看,上面有个学院的钢印,他曾经向该院院长发过信。“着啊——最后总算来了一个啦!”裘德大声喊道。信的内容简短,跟他盼望已久的内容未免南辕北辙,不过的确是以院长个人名义寄来的。内容写的是:石匠J.福来先生:接读大函,甚感兴趣。据你所述,得悉你为工人。现不揣冒昧,奉告如次:你似应谨守本业,一以贯之,则成功机会必不负苦心人,较另择高就裨益良多。鄙见如此,谨覆。T.太徒弗奈于圣书学院这个意见真是洞明世态,入情入理极了,但是裘德却大为恼火。他本来明知是这么回事,也知道它说的是大实话,可是他感到这是对他的十年辛苦狠狠揍了一巴掌。这下子影响实在太大了,他一气之下,什么都不顾了,猛地从桌边挺起身子,不是照平常那样看书,而是朝楼下跑。他上了街,站在一个吧台旁边,稀里糊涂地三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稀里糊涂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市中部一个叫四路口的地方,昏昏沉沉地盯着一群人,神不守舍。后来他清醒过来了,开始跟站岗的警察搭起话来。警察打了个阿欠,伸了伸胳臂肘,脚后跟往一块儿一磕,长了一英寸半,觉着挺有味儿地望着裘德,说:“小伙子,你醉了吧?”“没醉,还早着呢。”他故意说俏皮话。不管他这会儿多软弱,他脑子倒是完全没有乱。警察下边说的话,他只听见了一两句。他苦苦思索,多少像他这样百般苦斗的人站在这十字路口上,从来也没人搭理过。路口的历史比城里最古老的学院的历史还悠久呢。一点也不假,在它那儿着实看得到历代古人阴魂不散,成群结队,挤挤撞撞;他们会聚在那儿,演出过喜剧、悲剧和笑剧;那可是真人真事,真刀真枪的表演,激烈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人们当年站在四路口,大谈特谈拿破仑怎样胜利和失败呀,美洲怎样沦于敌手呀,查理王怎样被处决呀,殉教者怎样受火刑呀,十字军怎样跨海东征呀,诺曼底的威廉怎样征服呀,说不定还要讲到恺撒怎样挥师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呢。多少男男女女在这儿凑到一块儿,相爱了,反目了;成婚了,仳离了;你等着我,我念着你;你因我吃苦,我为你受罪;你占我上风,我压你气势;吃起醋来,就你骂我不得好死,我咒你不得超生,然后又回心转意,和好如初,但求上天保佑,有福同享。他开始认识到市井生活是一部人性的万宝全书,它搏动有力,生生不息;它变化多端,花样百出;它小中见大,粗中有细;这样一看,市井生活比长袍先生的学院生活真是无限地高明啊。他前面这些为生活苦苦挣扎的男男女女才是基督堂的真正本色,虽然他们简直不知道什么“基督”呀,或什么“堂”。事情往往就这么令人忍俊不禁,这也是其一。至于那流动不居的学生和导师们固然从他们的角度对“基督”或“堂”自有一番见解,可那完全不是当地原汁原味的基督堂。他看看表;为了印证他的观感,一直走下去,进了一家大众娱乐厅,里边有个不设座位的音乐会正在演奏。裘德一进去,就瞧见屋里到处是铺子的小伙计。大姑娘、丘八大爷、学徒、叼着香烟的十一岁的娃儿们、还算体面人家的出来想打野食的轻挑娘儿们。真正的基督堂生活啊,他算是人门啦。乐队奏着曲子,大群人转来转去,你推我操。一会儿隔一会儿,汉子们跑上去,唱个凑趣逗乐的歌儿。但是苏的精灵似乎老跟着他,不许他跟风骚的小妞儿调情、喝酒;她们直往他这边儿凑,变着法儿要在他身上找点乐子。七点钟一到,他就走了,宁肯绕个大圈子往家走,为的是经过给他写信的院长的学院的大门。大门关着。冲动之下,他从口袋里掏出当工人的总是随身带着的笔,顺着院墙一挥而就:“我也有聪明,与你们一样,并非不及你们;你们所说的,谁不知道呢?”——《约伯记》第十二章第三节

别看裘德-福来身子骨单薄,他可是一口气就把满满两桶水拎到了草房。草房门上方有块长方形小蓝匾,上漆黄字:多喜-福来面包房,在铅条嵌住玻璃的窗户(保留这样窗户的人家极少,这是其中之一)紧后面放着五瓶糖果,还有一个柳条图案的盘子,盛着三个小圆面包。他在屋后把水倒完,听得见门里头他的姑婆,也就是匾上写的多喜,正跟几位乡亲聊得挺欢。她们亲眼瞧着小学教师离开,这会儿正把这件大事的种种细节往一块儿凑,还肆无忌惮地瞎猜他以后会如何如何。“这是谁呀?”一个有点眼生的女人看见孩子进来就问。“问得好啊,威廉太太。是我的侄孙子哟,你上回来过之后他才来的。”答话的这位老住户是个个儿又高又干瘦的婆子,什么不值一提的事,她一说就带着哭腔,还要轮流朝每个听她说话的人说上一言半语。“总在一年前吧,他打南维塞克斯南边的麦斯托过来的——命才苦呢,贝林达,”“卡洛琳哪,你都知道呀,他爸爸住在那边儿,得了‘疟子’,两天就没啦。”“要是全能的上帝把他跟他爹娘一块儿叫了去,那倒是挺福气呢,可怜的没点用的孩子哟!可是我把他弄到这儿来啦,跟我住一块儿,总得替他想出个办法,不过这会儿要是办得到,得先叫他赚几个钱。他刚给庄稼汉陶大赶鸟儿,省得他淘气嘛。你干吗走呀,裘德!”她接着说下去,孩子觉着她们瞄着他的眼光那么厉害,就像抽他嘴巴,想躲到旁边去。本地那个替人洗衣服的女人接过话碴说,福来小姐(叫福来太太也行,随她们怎么称呼,她也无所谓)把他留在身边这个主意还真不赖——“给你做个伴儿,省得你一个人孤单,替你拎拎水,晚上关关百叶窗,烤面包时候也帮点忙,都行嘛。”福来小姐可是不以为然。“你干吗不求老师带你到基督堂,也让你当学生呀?”她幸灾乐祸地挤眉弄眼,接着说,“我瞧他也找不着比你还好的喽。这孩子看书看得邪乎哪,才邪乎哪。我们家就兴这一套。他有个表姊妹,我听说也这个调调儿,不过那孩子,我没见到她有年数啦,虽说她碰巧在这儿落地,还就在这屋里头。我侄女跟她男人结婚之后,大概一年工夫还没自个儿的房子,后来总算是有了,可又——唉,别提这个啦,裘德,我的孩子哟,你可千万别结婚,福来家的人可不能再走这一步啦。他们就生了苏一个孩子,我拿她就当自个儿的一样,贝林达,后来他们俩吵散了,一个小丫头子真不该知道这些变故哟!”裘德觉着大伙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来了,于是走到烘房,把原来准备好当早餐的那块烘糕吃了,然后攀过房后的树篱,出了园子,沿着一条小路一直朝北走,最后走到了高地中间一块朝四下铺展的凹陷的宽广而僻静的地方,原来这是撒过种的麦田。他就在这片老大的洼地上给陶大先生干活。他再往前走,到了麦田正中间。麦田的褐色地面的四周高高隆起,似乎上与天齐,这时由于雾气迷茫,把它的实际边缘笼罩起来了,所以本来的景象也就隐没在雾中,而且使这个地方的孤寂凄凉更为深沉。点缀这刻板划一的景色的醒目东西只有那个上年堆的、至今还立在耕地上的麦垛,一看他走过来就振翅飞走的老鸹和他刚走过的那条直穿麦田的小路。谁在这条路上来往,他这会儿一点不知道,不过他确实知道他家里故世的先人中间有很多曾经走过。“这儿真够寒碜哪。”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新耙过的一排排条沟延伸下去,看起来就像一块新灯芯绒上边的纹路,把这一大片土地的外貌弄得一副既俗不可耐又唯利是图的样子,把它的多层次的色调抽干了,把它的全部历史也都抹掉了;其实那斑斑泥土,累累石块实实在在地尽有着剪不断的未了缘——远古以来的歌唱、欢声笑语和踏踏实实的劳作仍在经久不息地回荡。每英寸土地,不论最早开出来的还是最晚开出来的,都是当年散发着活力、狂欢、喧闹和慵倦的场地。每一码土地上都有一群群拾穗人蹲着晒太阳。在收割和人仓活动的;司歇时候,人们就把毗邻小村子组织起来,玩起找情人游戏。在把麦田同远处人工林隔开的树篱下,姑娘们不惜委身于情人,但是到了下个收获季节,他们就对姑娘们掉头不顾,正眼也不瞧一下。在古老的麦田里,何止一个汉子对娘儿们信誓旦旦,哪想到他在近边教堂里履行诺言之后,到了下个播种期,一听见她声音就发抖。不过裘德也好,他四周的老鸹也好,心里都没盛着这类事。他们只把它当成一块冷清地方,裘德一方以为它的性质纯属供人劳作,对老鸹一方来说它正好是足以填饱肚子的谷仓。那孩子站在前面提到的麦垛下面,隔几秒就使劲摇他的哗脚板儿。只要哗脚板一响,老鸹就停止啄食,从地上飞起来,接着从容展开摩擦得如同锁子甲叶片一样晶亮的翅膀飞走了;它们转了一圈之后又飞回来,小心翼翼地防着他,随后落到稍远的地方啄食。他摇哗啷板摇得膀子都酸痛了;到后来对于老鸹觅食愿望受到阻碍,反而同情起来。它们好像跟他一样,活在一个没人理没人要的世界里。他干吗非得把它们吓跑不可呀?它们越来越像是好脾气的朋友,等待着哺食——只有它们才能算在朋友之列,因为它们总还对他有那么点兴趣,因为姑婆不是常对他说,她对他没一点兴趣吗?他没再摇哗啷板,老鸹也就再落到田里。“可怜的小宝贝儿哟!”裘德大声说,“你们该吃点饭啦——该吃啦。这儿够咱们大伙吃呀。庄稼汉陶大供得起你们吃呀。吃吧,吃吧,亲爱的小鸟哟,美美地吃一顿吧。”它们就像深褐色土地上一片片黑点子,呆在那儿吃起来,裘德在一边欣赏它们的吃相。一根神奇的同病相怜的细线把他的生命和它们的生命串连起来,这些老鹊的生命无足轻重,不值怜惜,又何异于他自己的遭遇呢!他连哗啷板儿也扔到一边儿去了,因为那是个卑鄙下贱的工具,对鸟儿和对鸟儿的朋友他自己,都是怀着无限恶意的。猛然间,他觉得屁股上挨了重重一家伙,紧跟着是哗啷啷一声响,这分明是告诉他的受了惊的感官,哗脚板儿正是作恶的工具。老鸹和裘德都吓了一大跳,后者两眼昏昏地瞧见了庄稼汉的形象,原来是伟大的陶大先生驾到了,他那张恶狠狠的脸冲着裘德蜷起来的身子,手里哗啷板儿摇来晃去的。“这就是‘吃呀,亲爱的小鸟哟’,对不对,小子。‘吃呀,吃呀,亲爱的小鸟哟,’行啊!我要叫你屁股好好尝尝滋味儿,瞧你还急不急着说‘吃呀,亲爱的小鸟哟!’你原先也是在老师家里躲着,不上这儿来,是这么回事儿吧?嘿嘿!你一天拿六便士,就是这样把鸟儿从我的麦子上赶走呀!”陶大怒气冲冲,恶声恶气,破口大骂,一边拿左手抓住裘德的左手,拽着他瘦弱的身子绕着他自己转圈子,还用裘德的哗啷板儿的平滑面打他的屁股,绕一圈打一两回,连麦田里也响起了抽打的回声。“先生,别打啦——求求别打啦!”转圈子的孩子哭喊着,他整个身子受到离心力支配,一点没法做主,就跟上了钩的鱼给甩到地上一样,眼前的山冈、麦垛、人工林小路和老鸹怪吓人地围着他一个劲儿地转圈子赛跑。“我——我——先生——我是想地里的收成会怪不错的——我瞧见过下种呀——老鸹吃那么点也可以呀——先生,你没什么损失呀——费乐生先生还嘱咐过,待它们心要好呀——呜!呜!呜!”裘德要是索性对先头说过的话矢口否认,恐怕反倒好点,可是他这番真心表白似乎把庄稼汉气得更厉害了。他还是一个劲儿啪啪抽打转圈儿的淘气鬼,哗啷哗啷的声音传到了麦田以外,连远处干活儿的人都听见了——还当裘德正不辞劳苦地摇哗啷板儿呢,而且隐在雾中的那座崭新的教堂的塔楼也发出了回声,要知道那位庄稼人为了证明他对上帝和人类的爱,还为建教堂大量捐过款哩。又过了会儿,陶大对惩罚工作也腻了。他叫浑身哆嗦的孩子好好站着,从衣袋里掏出六便士给他,算是他干一天的工钱,说他得赶快回家,以后哪块麦田也不许他随便来。裘德蹦开了一点,随即哭哭啼啼沿着小路走了;他哭,倒不是因为打得疼,当然疼得也够厉害;也不是因为领悟到天理人情,顾此就要失彼,对上帝的鸟儿有好处,对上帝的园丁就有坏处;他哭是因为他到这个教区还不满一年就搞得这么丢人现眼而非常痛心,恐怕这以后真要成了姑婆生活里的包袱。心里既然横着这样的阴影,他不想在村里露面,于是从一道高树篱后面,穿过牧场,住家里走。他瞧见潮湿的地面上有几十对交尾的蚯蚓蜷卧着,它们在一年之中这个季节的这样天气都是这样。要是按平常步子往前走,每跨一步又不把它们踩死,那是办不到的。虽然庄稼汉陶大刚才伤害他不浅,但是他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忍伤害的孩子。每回他带一窝小雏儿回家,心里总是难过得大半夜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小雏儿连窝一块儿送回原来地方。他一瞧见树给砍伐了或是修剪了,人简直受不了,因为他的幻觉使他感到这样做就是折磨它们;凡到剪伐时候,都正值树汁从根部往上输送,所以树要流出大量汁液,他孩提时见此情景,内心充满了忧伤。性格方面的这种软弱,姑且这么说吧,表明他是注定终生感到大痛苦的那类人,只有到他无用的生命落幕之际,才得以重新得到解脱。他小心翼翼地在蚯蚓中挑着道走,一条也没踩死。他进了草房,看到姑婆正把一便士面包卖给一个女孩子。顾客走了以后,她说:“你怎么上半天半路儿就回来啦?”“人家不要我啦。”“怎么回事儿?”“我让老鸹啄了点麦粒儿,他就不要我啦。这是工钱——算是最后一回挣的。”他一副惨样把六便士丢到桌子上。“唉!”姑婆说,噎住一口气,跟着长篇大论教训起他来,说他一整个春上啥也没干,就赖着她。“要是连鸟儿都赶不了,那你还能干什么呀?哪,别这么一副不在乎的样儿。要说庄稼汉陶大比我也好不到哪儿,不过是半斤八两,约伯不就说过嘛,‘如今比我年轻的人笑话我,我可瞧不起你们的老子哪,我把他们放到给我看羊的狗一块儿啦。’①反正他老子给我老子当长工就是啦。我叫你替这家伙干活儿,我真算是糊涂透啦,就为不让你淘气,我干了不该干的事哟。”①公元43年,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征服了古代不列颠,为了军事、政治、贸易和安全等目的,下令在不列颠境内广辟道路。现据其整体规模,将这些大道译成驰道。她越说越一肚子气,倒不是为裘德没能烙尽职守,而是因为他到陶大那边去,辱没了她;她主要是从这个角度给他定位,至于道德什么的还在其次。“不是说你该让鸟儿吃庄稼汉陶大的东西,这事儿你本来也错了嘛。裘德呀,裘德,干吗你不跟那位老师一块儿走,到基督堂还是什么地方去呀?不过,不提啦——你这个没出息的孩子哟,你们家这支压根儿没人出去闯荡过,以后也别提喽!”“姑婆,那个美丽的城市在哪儿呀——就是费乐生先生去的地方?”孩子默默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哎呀,你也该知道基督堂这个城市在哪儿啦。离咱们这儿大概二十英里吧。那地方对你可是太了不起喽,你可没缘分跟它搭上关系呀,可怜的孩子,我就是这么想哟。”“费乐生先生长远在那边吗?”“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去看望看望他?”“哎呀,不行呀!你还没长大哪,就连这方近左右也还没弄清楚,要不然你怎么瞎问呀。咱们跟基督堂的人向来不搭界,基督堂的人也不跟咱们来往。”裘德走到外边去了,比平常更加感到他这个人生到世间来真是多余的,随后仰面朝天躺到了猪圈旁的干草堆上。雾已渐转透明,太阳的位置可以看得出来。他把草帽拉到脸上,打草缏间的隙缝往外瞄白晃晃的光,心里在胡思乱想。他发现人要是长大成人了,必定会重任在肩。人间万事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彼此合拍共韵,协调一致。天道悠悠,竟然如此狰狞,不禁使他生出反感。对这一群生灵仁慈就是对另一群生灵残忍,这种感想毒害了他万汇归一的和谐感。他深深感到,你慢慢长大了,就觉得你处在生命的中心点上了,再不是你小时候那样觉得是在圆周的某一点上,于是你陷在无端恐怖之中,不寒而栗。你周围老像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花里胡哨、哗里哗浪,噪声和强光捶打着你那个叫生命的小小细胞,强烈地震动它,无情地扭曲它。要是他能拦住自个儿不长大,那该多好啊!他不愿意成个大人。不过他到底是个一派天真的孩子,等一会儿就把那种颓丧情绪忘掉了。上半天余下的时间,他尽帮姑婆做事,下午没事干,就到村子里去。他在那儿问一个人基督堂在哪一方。“基督堂吗?哦,对啦,就在那边儿,我可压根儿没到过——压根儿没到过。在那样的地方,我没事儿可干。”那汉子向东北方向指指,指的正好是裘德刚才蒙受奇耻大辱的麦田那边,虽属巧合,还是叫他一阵子揪然不乐;不过由此而生的畏葸反而更激起他对那座城市的好奇心。庄稼汉固然说过不许他到麦田,可是基督堂正在对面。于是他偷偷溜出了村子,往下走向那块目击他早上受到惩罚的洼地,在它的小路上走,没敢岔出一英寸,随后爬上了另一边坡子,那条小路长得真讨人厌,后来算走到个小树丛旁边它跟大路相接的地方,到此也就没什么经人耕种的田地了。他一眼望去,但见一片荒凉空阔的丘陵地

第二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他们又坐火车返回基督堂,两个人占了三等车厢的一个隔间。阿拉贝拉因为要赶火车,草草梳洗了一下,样子有点邋遢,脸比起头天晚上在酒吧时候容光焕发。生气盎然,简直判若两人。出站时,她才知道离酒吧上班还有半个钟头。他们不言不语走了一段路,到了市外。路是通到阿尔夫瑞顿的,裘德朝着远处的大道张望。“哎……我这个没用处的可怜东西哟!”他看完了嘴里直嘟囔。“怎么回事?”她问。“我当初上基督堂就走的这条路,还满脑子宏图大略呢!”“算了吧,管它什么路不路,我得十一点到酒吧上班呢,这会儿快到了。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请假跟你一块儿去看你姑婆。我看咱们顶好就在这儿散了。反正什么也没商量好,我这会儿得赶快离开你,别一块儿往大成街那边走。”“那好吧。不过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不是有点事想在我走之前跟我说吗?”“我是要说——两件事——一件得特别说说。不过你是不会答应替我守秘密的。我这会儿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守秘密?因为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才想着告诉你这件事。昨儿个晚上我已经开了个头了——就是那位在悉尼开旅馆的先生。”阿拉贝拉说话显得比平常有点急。“你嘴能紧吗?”“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啦!”裘德不耐烦地说。“我当然不想把你的秘密捅出去。”“这么说吧,我跟他一约着到外头散步,他就老是说我模样长得俊,把他迷住啦,死盯着要我嫁他。我压根儿没想回英国,可我人远在澳洲,离开我爸爸之后,又没个自个儿的家,最后我还是答应嫁给他啦。”“什么——嫁给他啦?”“对啦。”“在教堂里头,按正式手续,按法律规定嫁给他吗?”“对啦。我回来之前一直跟他一块儿过。这事儿办得有点稀里糊涂,我也知道。哪,我全告诉你啦。你可别给抖露出去呀!他说他要回英国呢,可怜的老不死的。他要是真回来,也不大能找着我。”裘德怔怔地站着,脸发白。“见鬼喽!你昨晚上干吗不讲呀?”他说。“唉——我没……那你不打算跟我摆摆平喽?”“这么说你跟酒吧客人说的‘你男人’就是指他喽,当然——不是指我。”“当然不指你。……得啦,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裘德回嘴说。“你招认了这个——罪——我还有什么可说呀!”“罪!呸!他们那边才不把这个当回事呢!……好吧,你要是这么个看法,我干脆就回他那儿去。他才喜欢我呢,我们过得体面极了,跟殖民地别的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样,人家才看得起哪!再说我怎么知道你先前在哪儿?”“我用不着训你啦。我要是说,有一大堆话要说呢。不过说了也许全是对牛弹琴。你希望我干什么?”“什么也不叫你干。本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可我觉着咱们见这回面已经够了。你也讲了你这会儿的情形,我要考虑考虑,以后告诉你吧。”他们就这样散了。裘德看着她往旅馆的那个方向消失以后,就进了旁边的火车站,看看还得等三刻钟,回阿尔夫瑞顿的火车才能开过来,于是茫茫然晃悠到城里,一直晃到四路口,跟从前常伫立它前面一样,又站住谛视向前延展的大成街,但见街旁学院林立,美轮美奂,如临画境,普天下也只有热内亚宫苑大街的大陆风的景色差堪媲美。那些崇楼杰阁在清晨的空气中,线条分外明晰,宛如绘好了的建筑底图。但是看归看,裘德其实对它们视而不见,心里也没什么批评的意思。因为他还让半夜里同阿拉贝拉的肌肤之欢以及黎明时看到她横陈大睡的姿态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纠缠着,因而不由得产生了自甘堕落之恨,而正是这种感觉把那些实在的建筑物遮挡起来了。他脸上木然,显出负罪的表情。如果他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她,倒也罢了,可以少难受点。怎奈他此时不只瞧不起她,他还怜悯她。裘德掉头往回走,快到车站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大吃一惊——惊的不只是有人喊他名字,更是喊他名字的那个声音。果然不错,真是个苏啊,他是太意外了,只见她如幻影般站在他面前——神情犹如梦中身临险境,又惊慌又焦急,双唇微颤,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明表现出既有怨意,又有责难。“哦,裘德呀——这样见到你,我真高兴啊!”她急促地说,声音起伏不定,如泣如诉。打她婚后,他们从未见过面,这会儿她要看他思想有什么变化,不期然而脸红了。他们俩都朝别处看,好把自己的感情掩藏。他们相互拉着手,没再说别的;等到往前走了会儿,她才惴惴不安地偷看了他一眼。“我按你说的,昨天晚上到了阿尔夫瑞顿,可那儿没人接我呀!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到了马利格林,人家跟我说姑婆的病稍微见好点。我坐着陪了她一夜;因为你没来,我一直不放心——我当时想你又回到那个呆过的城市,不免想到——我结婚了——心里头就怪乱的;我人不在那地方,你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么着,你又想借酒浇愁吧——跟上回你因为当不上大学生失了望一样,也就把从前答应我决不再犯的话忘光啦……我当时想这一定是你没来接我的缘故啊。”“所以你就像心慈的天使,想方设法来找我,要把我救出来!”“我当时就想坐早班车来,要想法把你找到——怕万一——万一……”“亲爱的,我答应你的话,我始终没忘啊!我现在敢保我决不会再跟从前一样突然犯毛病啦。比那还好的事,我大概也做不到,可是那样的事也不会再干啦——一想到它,我就恶心极啦。”“你呆在城里,没干那样事,我才高兴呢。不过,”她说,话里捎带着点难以察觉的不快,“你昨晚上没按约好的回来接我呀!”“我没做到——真对不起。晚上九点我跟人有个约会——太晚了,想赶上那趟车接你,要么直接回马利格林,都不行啦。”他看着他所爱的女人这会儿的样子,在他的温柔的心中把她这个人世间对他来说最甜蜜、最无私。D的人引为同志,而她主要生活在一个充满灵性的幻想世界中。她有如天仙化人,纯净明洁,她的灵魂就在自己肢体上颤动。一想到他自己竟然同阿拉贝拉同床共枕,那么龌龊下流,不由得羞愧难当。他要是把他刚刚所做所为直戳进她心里,他就是十足的恬不知耻的恶棍啦。她这人摈绝欢爱,脱弃凡俗,有时看起来殆难嫁与常人,做个通达人情的妻子,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费乐生的妻子。她怎么会成了这个样?而她成了这个样又怎么生活下去?他瞧着此时此刻的她,对个中奥妙殊难索解。“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说,“火车等等就到了。我还不知道姑婆这会儿怎么样。……苏呀,你是为我跑了这么多路啊。你得起多早动身啊,可怜的孩子!”“是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姑婆,我一心都想着你怎么啦。我根本没睡过,天一亮就动身了。以后你不会再平白无故地乱来,弄得我担惊害怕吧!”裘德倒不一定认为她所以担惊害怕,完全是因为他平白无故地乱来。上车之前,他才把她的手松开——他先前跟另外那个人好像也坐的这节车箱。他们并排坐着,苏坐在他和车窗之间。他打量着她的侧影,线条是那么精致优雅。她穿的是紧身衣,胸部绷得紧紧的,凸起的部分小小的,像是苹果,同阿拉贝拉丰满硕大的胸部大异其趣。他看着她,她却没转过脸来,眼睛一直朝前看,仿佛怕一跟他四目相对,就免不了惹起一番令人烦恼的争端。“苏啊——你这会儿跟我一样结了婚啦,可咱们一直忙手忙脚的,这件事咱们还没顾得上谈哪!”“没有谈的必要!”她很快顶回去。“哦,嗬——也许没……可是我希望——”“裘德——别谈我好吧——我希望你别提啦!”她恳求着。“一提这事,我就难受。我不该说这个话,你就担待着吧!……,你昨天在哪儿过的夜呀?”她这样问纯属无心,无非想借此换个话题。他心里明白,所以另说了句,“在客店里过的。”按说他要是把意外遇到另外那个人的事告诉她,心里倒要舒坦些,但是那个人既然最后已经讲明白在澳洲结了婚,他反而觉着为难,唯恐他无论怎么说,都不免对他那个无知无识的妻子有所损害。他们一路谈着,就到了阿尔夫瑞顿,不过谈来谈去总是不自然。苏非复过去可比了,她的名字冠上了“费乐生”这个标签,即使他一心想把她当成独立的个人跟她谈谈心,这一来,也叫他泄了气,难以启齿。然而她似乎依然故我,没有变化——不过对这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现在还剩下往乡下走的五英里路,大部分是上坡路,走起来跟坐车一样不方便。裘德这辈子是头一回跟苏一块儿走这条路,从前他是跟另外那个人一块儿走的。这会儿他仿佛举着一盏明灯,暂时把阴暗的过去驱散了。她还在说话;但是裘德注意到她仍然设法避免提到她自己。最后他就问她的丈夫情况如何。“哦,是啊。”她说。“他成天价拴在学校里头,脱不开身,要不然就跟我一块儿来啦。他这人心才好哪,老替人家想,为着陪我来,连他自己立的规矩也顾不得了,只好请回假——因为他一向是坚决反对请假,还是我把他劝住了。我觉着一个人来倒好些。多喜姑婆这个人我知道,脾气特古怪。她等于不认识他,那就把两边都弄得别别扭扭的。既然她神志不清,我倒高兴他没来啊。”裘德一边听着这番对费乐生的夸奖,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前走。“费乐生先生凡是该为你想的,处处都替你想周到啦。”他说。“可不是嘛。”“你准是位快活的太太喽。”“那还用说嘛。”“新娘子呀,到现在,我大概还该这么称呼吧。我把你交给他到现在还没几个礼拜吧,再说——”“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她脸上那股子神气跟她刚说出来的理直气壮的话不太搭配,因为她刚才说得那么有板有眼,那么于干巴巴,就如同把《家庭主妇指南》里的模范语言照本宣科了一遍。裘德深知苏说话声音每一点颤动都有其含义,他能解读她心清变化的每一点迹象。她结婚固然不到一个月,但她是不快活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不过单凭她仓促离家,远道而来,同这辈子几乎不相识的亲戚诀别,也证明不了什么道理;因为她做起这样的事来自自然然,也跟做别的事一样。“好啦,费乐生太太,请你接受我这会儿是、也永远是对你的良好祝愿吧。”她瞪了他一眼,表示责怪。“不是呀,你不是费乐生太太。”裘德嘟囔着。“你是亲爱的、独立不羁的苏-柏瑞和呀,你自己还没明白呢!相夫持家之道好比其大无比的牛胃,还没把你这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吞噬消化,临了让你没了自己的个性呢。”苏装出气恼的样子,然后她回答说:“照我看,当家作主的为夫之道也没把你——”“可是它的确弄得我没个性啦!”他说,伤心地摇摇头。他们走到了棕房子和马利格林之间冷杉下,裘德和阿拉贝拉一同生活过、争吵过的孤零零的小房子,他这时掉过头来看它。那儿住着一个挺穷苦的人家。他忍不住对苏说:“我跟妻子一块儿过的那阵子,一直住那个房子里头。我从她家把她带过来的。”她瞧着房子。“那房子跟你的关系如同小学校舍跟我的关系。”“那倒是不错,不过我当初住在那儿,可不像你这会儿在家里那么快活!”她闭着嘴,以沉默表示不以为然。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时她又对他看着,想弄明白他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什么反应。“当然我也许把你这会儿的快活说得过分了——这谁又知道呢。”他淡淡地说下去。“裘德,就算你说这样的话是刺我,你也别再往这上头想好吧。他对我不错,凡是按男人该做的,他都做到了,也给了我充分的活动自由——年纪大的男人一般做不到这地步。……要是你认为他年纪太大,对我不合适,我就不快活,那你就错啦。”“亲爱的,我可没想说他什么坏话——没想对你说呀。”“那你就别再说叫我难过的事好吧,行不行?”他没再说什么,不过他知道,总是有什么原因让苏感到她选择费乐生做丈夫,是做了件不该做的事动他们下降到低洼处的麦田,它的一侧上面就是马利格林村——裘德多年前就在这块麦田里让庄稼汉陶大抽打过。他们爬上坡子,朝村里走,快到姑婆家的时候,看见艾林太太站在门口。她一瞧见他们,就把手举起来,似乎表示他们来得不合时宜。“她下楼啦,信不信你们看就是了!”寡妇嚷嚷着。“她硬是下了床,怎么劝也不行。我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哪!”他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婆的确坐在壁炉边上,身上裹着毯子,脸掉过来对着他们看,那张脸活像塞巴斯蒂亚诺画的拉萨路的脸。①他们准是露出惊讶的神气,因为她用虚弱的声音说:①指吉本,引语出自他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唉——我把你们吓着啦!我可要在这儿呆长了,才不想让人家心里高兴哪!我可不想找个不懂事的,知道的还没你一半多,把你折腾来折腾去的,哪个身子骨吃得消哟!唉,你就要跟他一样后悔这个婚姻啦!”她转过脸来,对苏接着说,“咱们家的人全这样——别的人也差不多哟!你就得像我这么着才行哪,你这个傻丫头!何况你又是那么百里挑一地找了那个小学老师费乐生!你嫁给他倒是图什么呀?”“姑婆,难道大多数女人嫁人都是为图什么?”“唉!你这是想说你爱那个男人!”“我什么明明白白的话都没说。”“那你是爱他喽?”“别问我啦,姑婆。”“那男人我记得挺清楚。是个挺斯文、也挺体面的人物;不过老天爷哟!——我不是要伤你的感情,不过到处都有那么些男人,什么讨人疼的女人都吃不消。我本来想说他就是一个。我这会儿就不说啦,因为你大概知道得比我清楚啦——不过这也是我早该说的呀!”她跳起来,跑出了屋子。裘德跟着她出去,在披子里找到她,她哭了。“别哭啦,亲爱的!”裘德痛苦地说,“她本意还是好的,不过她这会儿粗里粗气、怪里怪气就是啦,你知道。”“哦,不是——不是那么回事。”苏说,想擦干眼泪。“她粗不粗,我一点不在乎。”“那又为什么呢?”“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上帝啊——怎么——你不喜欢他?”裘德问。“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脱口而出。“我顶好——也许顶好没结婚!”他怀疑她原来是不是真想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回到屋子里,原来谈的事算过去了。姑婆对苏相当亲热,对她说,刚结婚的年轻女人难得像她这么老远地来看一个生了病的讨厌的老家伙。苏要在下午离开,裘德便找了一位邻居赶车送她到阿尔夫瑞顿。“要是你愿意,我跟你一块儿到车站好吧?”他说。她不愿他去。邻居赶着马车过来了,裘德扶她上了车,也许这样显得过分热心吧,因为她看看他,示意他不该这样。“我打算——我回麦尔切斯特以后,哪天去看看你,你看行吧?”他悻悻地说。她俯下身来,温柔地说:“不行,亲爱的——你想来,可还不是时候。我觉得你现在心情不怎么好。”“就是啦。”裘德说。“再见!”“再见!”她摇摇手就走了。“她说得不错!我不该去!”他嘟囔着。那天晚上和以后几大,他死命压制自己要想去看她的愿望。为了存心扼杀使他神魂颠倒的爱情,把这种愿望消灭于无形中,他差点没把自己饿垮。他诵读自律训条,还专门捡出教会史讲述第二世纪苦行主义的篇章来学习。他还没从马利格林回麦尔切斯特,就收到阿拉贝拉的一封信。他一看到信,就为自己裹进了她那个世界而良心受到谴责,要比他因恋恋于苏而自责更为强烈。他一眼看出来信上盖的不是基督堂邮戳,而是伦敦的。阿拉贝拉告诉他,他们俩那天早晨在基督堂分手后没几天,她很意外地收到先前在悉尼一家旅馆当经理的澳洲丈夫的亲切的来信。他是专门到英国来找她的,在兰贝斯地方开了家有全份营业执照、便于经营的酒馆,盼望她到他那儿,一块儿做生意,以后酒馆大概会生意兴隆,因为它地处人烟稠密,爱喝金酒的头等居民区,现在一个月生意已经做到两百镑,往后不用费劲就能加一倍。因为那个人说他至今还非常爱她,求她告诉他她在什么地方,再说他们分手不过因为小吵小闹,而她在基督堂干的活儿也不过临时性质,所以经他一劝,就上他那儿去了。她总不免觉得她跟他的关系比跟裘德的近乎多了,因为她是明媒正娶嫁他的,在一块儿过的日子也比跟头一个丈夫长得多。她这样向裘德表示各奔前程,决不是对他抱有恶感,也完全相信他不会跟她这软弱无能的女人过不去,不会给她到处宣扬,不会在她现在刚有个机会改善境遇,过上体面生活的时候,把她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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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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