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麦尔切斯特,无名的裘德

日期:2019-10-03编辑作者:文学理论

“唯有他心灵,别无引路里。”——斯文朋①①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7)、罗马诗人,这两句诗出自他的长诗《变形记》。“比邻而居,有幸初结识,时光流转,日久爱情生。”——奥维德①①古代王国指五世纪在泰晤士河上游流域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后扩充到英格兰西南部,九世纪为英吉利王国。1裘德采取了他有生以来的又一次值得注意的行动。在瞑色四合、暮野沉沉中,他迈着矫健而轻快的步子,一往直前。从他最初同阿拉贝拉调情到鄙俗的婚姻生活的最后破裂,其间已三历寒暑。如今又到了枝繁叶茂、绿满人间的时节。他正朝基督堂城走去,到了离城西南面一二英里的地方。他同马利格林和阿尔夫瑞顿的缘分终于结束。他已经学徒期满,这会儿背着工具,像是正走在开辟新生活的起点的途程上——不算他同阿拉贝拉两情缱绻和婚姻生活造成的中断,他对这新起点企盼之殷约有十年之久。单单形容他这会儿一表人材是不够的,他的神采更其表明他是个刚强自信、好学深思、诚挚严肃的青年。脸上皮色颇深,恰好配上非常合适的黑眼睛;留着修得很齐整的小胡子,而这个年龄的人却很少胡子长得这么冲;黑胡子加上浓密的黑鬈发,做手艺时落上石粉,梳洗起来就很费事了。他在乡下学的石活儿,样样俱全,包括錾各类石碑,修复教堂易切石雕刻,以及一般镌刻。他若是在伦敦,经过努力,大概会专精一门,或当上“造型石匠”,或成为“叶簇雕刻匠”,说不定还做个“雕像师”哩。那天下午,他在阿尔夫瑞顿坐上四轮运货小马车,按上边说的方向,到了离基督堂最近的村子,这会儿正在走剩下的四英里路,倒不是因为只好这么走,而是他宁愿走,因为他一直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步行到基督堂。他终于决定到基督堂有个奇怪的诱因,它同情感方面的关系大大超过了同求知方面的关系,而类似情形,年轻人当中说来并不鲜见。原来他住在阿尔夫瑞顿时候,有一天回马利格林看望老姑婆,注意到壁炉搁板上,铜烛台之间,摆着一张面貌-丽的少女的相片:她戴着宽边帽,帽缘缀着圆褶,宛如圣洁的光环。他问这是谁。姑婆没好气地回他说,是他一个表姊妹苏-柏瑞和,是那个终年不安生的家门的。他再往下问,姑婆说她人是在基督堂,至于住在哪儿,干什么,她一点不知道。她不肯把相片给他。不过他心里一直想来想去,这件事终于成了他久已怀着的到基督堂追步他那位老师和朋友的心愿的快速催化剂。这会儿他正从一条曲折小径走上那个不算陡的斜坡,到了顶上就停下来。这是他头一回从近处观览基督堂景色。灰石头造的、房顶是深褐色的这座城市,同维塞克斯郡界毗连,人语相闻;在透迄的边界线极北端一点上,它的小小脚尖伸到了郡里,泰晤士河就打那儿从容不迫地流经古代王国①的田野。基督堂的建筑物在残照中意态安详,许许多多塔尖和圆顶上都露出风信旗,为一幅本来用简净素雅的第二色调和第三色调绘就的图画涂上了闪光点。①狄克-惠廷顿是个传奇性人物,生年不详。1423年卒于伦敦。他曾三任伦敦市长。到1400年他已成巨富,曾贷款给英王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并对慈善和公益事业慷慨解囊。传说他曾佣于伦敦一富商菲茨沃伦家,在厨房打杂,因不堪厨子虐待而逃走。到了城外,听到钟声似说:“伦敦市长惠廷顿,回来吧。”要他回到菲家。他把仅有的财产一只猫卖给一个领地上大闹鼠灾的摩尔统治者,发了一笔横财。他和菲家小姐结了婚。不过惠廷顿多财善贾大概是事实,不是靠当伦敦市长致富。他下到坡脚,跟着上了条平坦的道路,截梢柳树夹道而立,暮色苍茫,树影渐见模糊。再往前走,他很快就迎面望见城市边缘的路灯,其中有些盏迎着天空,只见光色溶溶,略显淡彩。在那么多年前,在他对基督堂梦想神驰的日子中,它们不是紧紧吸住过他的紧张的凝望吗?不过这会儿它们似乎露出了犹豫不决,对他眨巴着黄眼睛,像是表示它们本来多少年盼望他负发来学,可是屡屡失望,这会儿不怎么想他来了。他本属狄克-惠廷顿①一流人,他内心为之感动的并非纯属物质方面的满足,而更其是纯粹、美好的事物。他沿着城市外围走下去,步步小心,犹如探测者那样不敢轻忽大意。但是眼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先找到落脚地方,于是他留心察看什么地段能向他提供既适合他需要、租金又不高的普通房子。经过一再打听,总算在一个外号“别是巴”②的郊区租到一间屋子,至于这个外号,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就在那儿安顿下来,喝了点茶,又出去转了。①别是巴是地名,屡见于《旧约》,在今以色列境内。据《旧约-创世记》原注,别是巴是“盟誓的井”之意。②指本-琼森(1572-1637),英国戏剧家和诗人。牛津大学曾授予他名誉文学硕士。莎士比亚与他同时,彼此是朋友。莎氏故世后,他写过一首诗:《忆挚友、作家威廉-莎士比亚君》,对莎氏备致称誉。他身后出版的文集《发现》中也收有一篇《记莎士比亚》,对莎氏人品、才华和思想也评价颇高。那晚上没月亮,风声飒飒,人语悄悄。他在路灯底下展开了随身带着的地图,想弄清楚怎么走法。风吹得地图忽上忽下,一折一弯,不过他到底尽量弄明白了走哪个方向,才到得了市中心。转了好多个弯儿,他总算遇到一座巍峨的中古时代建筑,根据大门判断,是所学院。进去之后,他到处走,甚至深入到路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紧边上还有一所学院;稍远点又是一所;这样他就让古老庄严的城市的气息和情调包围起来,开始有了充实之感。他只要经过跟它整体形象不相谐调的东西,就有意掉开眼光,像是根本没看见它们。钟当当响起来,他侧耳细听,一共数了一百零一下,心想大概听错了,准是敲了一百下。学院大门都关上了,他别再想进哪个学院的四方院,只好在院墙外面。大门左右转悠,摸摸墙上凸起的线纹和雕饰的外缘。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人越来越少,他仍然在重重墙影中流连不已。以往十年他不是一直在憧憬着这会儿的情景吗?就算整夜不眠不休,也不过这么一回,又算得了什么呀?一盏路灯倏地闪亮,在黑暗的天空衬托下,把卷叶雕装饰的哥特式尖塔和锯齿形垛谍映得形容毕呈。那些幽晦的夹道现在显然根本没人踩过一脚,大概也没人想到它们的存在吧,而那些按中古样式设计而又加以充实、增华的圆柱门廊。凸窗和门道却朝窄窄小道挤了进去,它们的败象本就明显,却又因石头久经剥蚀的累累痕迹,更为突出。这类老朽不堪、落伍于时代的高堂深院,竟然有近代思想安家落户,看来怎么可能呢?他在这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一时生出孑然一身、遗世独立之感,仿佛就剩下他一个魂灵了。这种感觉,大凡在一个人独自走路,没法叫谁瞧见。听见时,就免不了。他觉着难受,不由得透了口气,既然他这会儿跟孤魂差不多了,他就忍不住朝那些隐在深处转悠的游魂琢磨起来。自从他妻于远走高飞,还有那些家具,全同他一刀两断,再也不见踪迹之后,他在准备这次大胆行动过程中间,凡他的条件允许下能找来阅读和研究的卓越人物的著作,他无不-一阅读和研究过。他们就是在那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墙之内度过了青年时代,及至老成持重的年纪,他们的心还是眷念故地,依依不舍。读书时,他不期然而遇到了某些人,他们在他的想象中显得比其他人的形象远为鲜明高大。这时夜风掠过屋角、扶壁和门柱,仿佛这些此地仅有的居民飘忽而过;常春藤相叠的叶子——作响,仿佛他们的凄怆的幽灵正隅隅细语;重重阴影仿佛他们的单薄的身形在局促不安地走动,成了他在孤独中的同志。他好像在昏暗中同他们撞个正着,但是摸不着、碰不到他们的实在的形体。街头阒寂,而他却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触,不想回到住所。这儿有古往今来、五湖四海的诗人,从莎士比亚的朋友和榆扬者①到晚近弃世、归于沉默的那位人物②,还有那位至今健在、在侪辈中以韵律流美而见称的先生③。思辨哲学家信步而来,他们可不像装在框子里的肖像那样一概满额皱纹、须发皤然,而是红光满面,高挑身材,行动灵活。④现代神学家身穿法衣,最让裘德-福来感到如见其人的莫如号称讲册派的创始人,响当当三位大人物:热心派、诗人、公式派,他们的教诲哪怕在他住过的穷乡僻壤也响起了回应,对他发生过影响。⑤他的幻觉从他们身上陡地一转,一眼瞧见了此地另一类子孙,顿生厌恶之感,其中一个披散着假发,集政治家。浪荡子、善辩者与怀疑派于一身;⑥另一个是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历史家,他对基督教彬彬有礼,其实暗含着讥讽;⑦此外还有跟他们一样的怀疑一切的人物,他们也可以像虔诚的教徒那样,随心所欲地在四方院走廊徜徉。①指英国诗人、批评家和教育学家马修-安诺德,他于1888年逝世,哈代书成于1894年,故云“晚近弃世”。“归于沉默”,参看第85页注。②指斯文朋。③指曾执教于牛津大学的伊拉思马斯、格洛辛、托马斯-摩尔等和出身于牛津的霍布斯和洛克等。④讲册派即牛津运动。牛津运动由纽门(1809-1890),奇伯尔(1792-1866)和普赛(1800-1882)在牛津大学发起和领导,故名。他们写作和传播《醒世讲册》宣扬自己的宗教主张。这三人依序分别是“热心派、诗人和公式派”。(普赛原属英国国教仪式派。)⑤指英国著名托利党政治家包令布路克(1678-1751),此人美姿仪,精演说,善权变,二十三岁进议会二十六岁做陆军大臣,始终坚持反对辉格党,争夺政治权力,极尽翻云覆雨之能事,以阴谋家见称于当时和后世。他身后出版的著作暴露了他反基督教观点。⑥指英国历史学家吉本(1739-1794),他所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一向被认为是这一研究领域的权威性著作,其第十五、十六两章记述基督教起源。他对基督教并无好感,语言讽刺,曾因此备受攻击,但其著作精审处因此而益彰。⑦政治家中牛津出身的有曾任首相的大皮特、坎宁、皮尔、索尔兹伯里伯爵、格莱斯东等。他还瞧见形形色色的政治家,他们行事果决,难为幻想所动;①还有学问家、演说家、事务主义者;有的人随着年事见长,胸襟益见开阔;有的人在同一境况下,胸襟反渐趋狭隘。①科学家如英国天文学家哈雷、物理学家玻意耳、医生和解剖学家哈维;语言学家如约翰生、莫雷。在他的幻觉的视界中,跟着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科学家与语言学家古里古怪地混在一起的群落。①他们的神态显着不停地深思冥想,脑门上挤满皱纹,视力因成年累月从事研究已经弱似蝙蝠。接下来是殖民地总督和各郡钦差大臣一类官场人物,他对他们毫无兴趣可言;再有就是首席法官和身兼上议院议长的大法官,这伙人嘴唇薄薄的,不爱说话,他也只略知其名而已。由于他一向抱有的志向,他对于高级神职人员倒是观察得分外仔细,这帮子他道得出一大串——有些人仁爱为怀,有些人理智处事。一位用拉丁文写文章为国教辩护;②一位是赞美诗《夕颂》的圣人般的写作者;③挨着他们的是那位伟大的巡回布道师,赞美诗写作者和热心家,④他跟裘德一样深为不如意的婚姻所苦。①指朱厄尔(1522-1571),他在索尔兹伯里主教任上,为阐明伊莉莎白一世后期的宗教政策,用拉丁文写了《为英国国教辩护》,刊为各教堂必备之书。②指托马斯-克思(1637-1711),他当过英国巴斯和韦尔斯主教,赞美诗作者。他写的《晨颂-醒来,我的灵魂,与太阳同升》、《夕颂-主啊,今夜荣耀归于你》和《晨夕合颂》在英国通行。③指英国著名神学家卫思理(1707-1791),他曾致力于衰落中的英国教会的精神复兴,创立了卫理公会,从1739年起,每年骑马行通英国,巡回户外市道,卫理公会在英国和美国发展很快,其间也有很多变化。1784年,卫思理表明卫理公会的活动与英国国教无关。1791年,卫理公会与英国国教脱离关系。④指安诺德在他的《批评文集》初编《序》中的一段话。前引“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也出此文,不过位置在后一段引文后,全句是“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信仰委弃,虚名不为人重,忠信难望来日。”裘德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就像跟他们交谈着一样,情不自禁地把心里想的什么全说出来了,这情形类乎一名情节趣剧的演员对着脚灯那边的观众喋喋不休。他一醒悟过来自己够多荒唐,就吓了一跳,立刻刹住不说了。也许有个学院里的学生或思考者正在灯下用功,听见了他这个漫游者的断断续续的话吧,不免抬起头来,奇怪究竟什么人在说话,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裘德这会儿也看出来,除了稀稀落落几个迟归的市民,再没有别的有血有肉的活人,不禁感到这座古老城市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同时觉得自己有点着了凉似的。有个声音从暗地里传过来,倒是真正活人的本地口音。“小伙子,你呆在柱石那儿老半天啦,你倒是想干啥呀?”这是个警察说的,他一直在注意裘德,后者却没瞧见他。裘德回家了。他来这儿时候就带来了一两本书,是专讲那个大学的子子孙孙的,睡觉之前翻看了点关于他们生平的记载和几段他们给世人的启示。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好像刚才默记下来的若干值得一记的语句又由他们自己亲口嘟嘟囔囔说出来了,有听得清楚的,有听起来不好懂的。幽灵之一(他后来痛惜基督堂城“此方土地,大道沦丧”,不过这话裘德想不起来就是了)这会儿大声点着那城市名字说:“美丽的城市啊,那样古色古香,那样高雅纯洁,历经我们这个世纪精神生活的激烈纷争,依然那样安然无恙,那样宠辱不惊!……她那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始终号召我们去追求我们大家共有的真正目标,去实现理想,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①①指英国托利党政治家皮尔(1788-1850),他在第二次任首相期间,因爱尔兰发生饥荒,在议会发表演说,要求废止《谷物法》。经议会数度辩论,《谷物法》终于废止,由托利党改组不久的保守党也因此分裂。另一个声音发自那位始而拥护、继而反对《谷物法》的政治家,裘德在那个有大钟的四方院见过他的魂灵,当他是一直在推敲他那篇演说里最精彩的有历史意义的字句呢:①①指吉本。“议长阁下,我也许错了,但是我的立场是:在国家遭受饥荒威胁的时刻,我责无旁贷,要求现在必须采取在任何类似情况下通常要采取的救济手段,也就是让任何人从任何可能的途径自由取得粮食……你们明天就解除我的职务好了,可是你们绝对剥夺不了我的信念:我行使赋予我的权力,决不是出自邪恶的或者私利的动机,决不是出自实现个人野心的欲望,决不为了取得个人的好处。”接下来是在书里写下不朽的《基督教》篇章的那位不动声色。意在言外的作者①:“异教徒和哲学家对万能的上帝展示的种种证据漠然视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我们该怎样为他们开脱。……希腊罗马的往哲先贤对于警世奇迹不予理睬,看来应归之于他们对统驭精神和物质的权威力量的变化、更迭,懵懂无知。”①指英国诗人罗勃特-勃朗宁,下面的诗句引自其《炉边》。乐观主义或乐观精神本为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1646-1716)所倡,他认为自我存在的物质构成和谐相处的世界,因神的意志而生生不息,故现实世界为最佳者。随后是一位诗人的幽灵,他是最后一位乐观主义者:①①指纽门,他于1864年写成《为我一生而辩》,此时他已改信天主教。世界就是这样为我们构成!……众庶悉应依照计划总体不惜为充实人类的延续效力。下面是他刚见过的三位热心派之一,也就是《为我一生而辩》的作者:①①指奇伯尔,两句诗出自他的宗教诗之一《基督年纪》。“我的观点是……自然神学的真理所以具有绝对可信性是多方同时存在的或然性趋同归一的总结果……或然性固然没达到必然性,但可以给思想导出实际可信性。”第二位热心派①不喜欢辩论,他嘟嘟囔囔地说出些不怎么引人注意的话:①指艾逖生,他同斯梯尔共同创办《旁观者》杂志,文章大部分由他自撰。他们发展了新闻体写作风格,颇受城市文化较高者欢迎。我们何必为独个儿活着怕得心惊胆战,既然上苍的旨意,只好独个儿死了算?他也听见那位生来洼心脸的幽灵,和蔼可亲的“旁观者”①说出来的几句:①指克思主教,下面引的是他的《夕颂》。“我一见伟大人物独瘗墓中,所有妒羡之心顿时化为乌有;我一见红粉佳人的墓志题名,所有淫邪之念不禁瓦解冰消;我一见为人父母者在墓碑旁哀哀欲绝,就感同身受,不胜同情;我一见父母的坟墓,就思量为我们必将很快随之而去的人痛哭流涕之为虚妄。”最后那位声音和悦的主教①开口了,裘德在孩提时期就听惯了那些柔婉的调子,感到非常亲切,听着听着就酣然入睡了:①引自《旧约-传道书》。教我怎么活,我就不怕把坟墓当成我的床。教我怎么死……他一觉睡到大天光,夜来出没的鬼魂已悄然离去,明明白白又是一天了。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心想怎么睡过了头呢,跟着就说:“哎呀呀——我倒把个甜脸蛋的表姊妹忘得一干二净啦,她倒是无时无刻不在这儿啊!还有从前的老师,他也在这儿呀。”不过他提到老师的口气大概不像提到表妹时那么饱含着热情

第二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他们又坐火车返回基督堂,两个人占了三等车厢的一个隔间。阿拉贝拉因为要赶火车,草草梳洗了一下,样子有点邋遢,脸比起头天晚上在酒吧时候容光焕发。生气盎然,简直判若两人。出站时,她才知道离酒吧上班还有半个钟头。他们不言不语走了一段路,到了市外。路是通到阿尔夫瑞顿的,裘德朝着远处的大道张望。“哎……我这个没用处的可怜东西哟!”他看完了嘴里直嘟囔。“怎么回事?”她问。“我当初上基督堂就走的这条路,还满脑子宏图大略呢!”“算了吧,管它什么路不路,我得十一点到酒吧上班呢,这会儿快到了。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请假跟你一块儿去看你姑婆。我看咱们顶好就在这儿散了。反正什么也没商量好,我这会儿得赶快离开你,别一块儿往大成街那边走。”“那好吧。不过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不是有点事想在我走之前跟我说吗?”“我是要说——两件事——一件得特别说说。不过你是不会答应替我守秘密的。我这会儿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守秘密?因为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才想着告诉你这件事。昨儿个晚上我已经开了个头了——就是那位在悉尼开旅馆的先生。”阿拉贝拉说话显得比平常有点急。“你嘴能紧吗?”“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啦!”裘德不耐烦地说。“我当然不想把你的秘密捅出去。”“这么说吧,我跟他一约着到外头散步,他就老是说我模样长得俊,把他迷住啦,死盯着要我嫁他。我压根儿没想回英国,可我人远在澳洲,离开我爸爸之后,又没个自个儿的家,最后我还是答应嫁给他啦。”“什么——嫁给他啦?”“对啦。”“在教堂里头,按正式手续,按法律规定嫁给他吗?”“对啦。我回来之前一直跟他一块儿过。这事儿办得有点稀里糊涂,我也知道。哪,我全告诉你啦。你可别给抖露出去呀!他说他要回英国呢,可怜的老不死的。他要是真回来,也不大能找着我。”裘德怔怔地站着,脸发白。“见鬼喽!你昨晚上干吗不讲呀?”他说。“唉——我没……那你不打算跟我摆摆平喽?”“这么说你跟酒吧客人说的‘你男人’就是指他喽,当然——不是指我。”“当然不指你。……得啦,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裘德回嘴说。“你招认了这个——罪——我还有什么可说呀!”“罪!呸!他们那边才不把这个当回事呢!……好吧,你要是这么个看法,我干脆就回他那儿去。他才喜欢我呢,我们过得体面极了,跟殖民地别的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样,人家才看得起哪!再说我怎么知道你先前在哪儿?”“我用不着训你啦。我要是说,有一大堆话要说呢。不过说了也许全是对牛弹琴。你希望我干什么?”“什么也不叫你干。本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可我觉着咱们见这回面已经够了。你也讲了你这会儿的情形,我要考虑考虑,以后告诉你吧。”他们就这样散了。裘德看着她往旅馆的那个方向消失以后,就进了旁边的火车站,看看还得等三刻钟,回阿尔夫瑞顿的火车才能开过来,于是茫茫然晃悠到城里,一直晃到四路口,跟从前常伫立它前面一样,又站住谛视向前延展的大成街,但见街旁学院林立,美轮美奂,如临画境,普天下也只有热内亚宫苑大街的大陆风的景色差堪媲美。那些崇楼杰阁在清晨的空气中,线条分外明晰,宛如绘好了的建筑底图。但是看归看,裘德其实对它们视而不见,心里也没什么批评的意思。因为他还让半夜里同阿拉贝拉的肌肤之欢以及黎明时看到她横陈大睡的姿态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纠缠着,因而不由得产生了自甘堕落之恨,而正是这种感觉把那些实在的建筑物遮挡起来了。他脸上木然,显出负罪的表情。如果他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她,倒也罢了,可以少难受点。怎奈他此时不只瞧不起她,他还怜悯她。裘德掉头往回走,快到车站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大吃一惊——惊的不只是有人喊他名字,更是喊他名字的那个声音。果然不错,真是个苏啊,他是太意外了,只见她如幻影般站在他面前——神情犹如梦中身临险境,又惊慌又焦急,双唇微颤,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明表现出既有怨意,又有责难。“哦,裘德呀——这样见到你,我真高兴啊!”她急促地说,声音起伏不定,如泣如诉。打她婚后,他们从未见过面,这会儿她要看他思想有什么变化,不期然而脸红了。他们俩都朝别处看,好把自己的感情掩藏。他们相互拉着手,没再说别的;等到往前走了会儿,她才惴惴不安地偷看了他一眼。“我按你说的,昨天晚上到了阿尔夫瑞顿,可那儿没人接我呀!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到了马利格林,人家跟我说姑婆的病稍微见好点。我坐着陪了她一夜;因为你没来,我一直不放心——我当时想你又回到那个呆过的城市,不免想到——我结婚了——心里头就怪乱的;我人不在那地方,你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么着,你又想借酒浇愁吧——跟上回你因为当不上大学生失了望一样,也就把从前答应我决不再犯的话忘光啦……我当时想这一定是你没来接我的缘故啊。”“所以你就像心慈的天使,想方设法来找我,要把我救出来!”“我当时就想坐早班车来,要想法把你找到——怕万一——万一……”“亲爱的,我答应你的话,我始终没忘啊!我现在敢保我决不会再跟从前一样突然犯毛病啦。比那还好的事,我大概也做不到,可是那样的事也不会再干啦——一想到它,我就恶心极啦。”“你呆在城里,没干那样事,我才高兴呢。不过,”她说,话里捎带着点难以察觉的不快,“你昨晚上没按约好的回来接我呀!”“我没做到——真对不起。晚上九点我跟人有个约会——太晚了,想赶上那趟车接你,要么直接回马利格林,都不行啦。”他看着他所爱的女人这会儿的样子,在他的温柔的心中把她这个人世间对他来说最甜蜜、最无私。D的人引为同志,而她主要生活在一个充满灵性的幻想世界中。她有如天仙化人,纯净明洁,她的灵魂就在自己肢体上颤动。一想到他自己竟然同阿拉贝拉同床共枕,那么龌龊下流,不由得羞愧难当。他要是把他刚刚所做所为直戳进她心里,他就是十足的恬不知耻的恶棍啦。她这人摈绝欢爱,脱弃凡俗,有时看起来殆难嫁与常人,做个通达人情的妻子,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费乐生的妻子。她怎么会成了这个样?而她成了这个样又怎么生活下去?他瞧着此时此刻的她,对个中奥妙殊难索解。“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说,“火车等等就到了。我还不知道姑婆这会儿怎么样。……苏呀,你是为我跑了这么多路啊。你得起多早动身啊,可怜的孩子!”“是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姑婆,我一心都想着你怎么啦。我根本没睡过,天一亮就动身了。以后你不会再平白无故地乱来,弄得我担惊害怕吧!”裘德倒不一定认为她所以担惊害怕,完全是因为他平白无故地乱来。上车之前,他才把她的手松开——他先前跟另外那个人好像也坐的这节车箱。他们并排坐着,苏坐在他和车窗之间。他打量着她的侧影,线条是那么精致优雅。她穿的是紧身衣,胸部绷得紧紧的,凸起的部分小小的,像是苹果,同阿拉贝拉丰满硕大的胸部大异其趣。他看着她,她却没转过脸来,眼睛一直朝前看,仿佛怕一跟他四目相对,就免不了惹起一番令人烦恼的争端。“苏啊——你这会儿跟我一样结了婚啦,可咱们一直忙手忙脚的,这件事咱们还没顾得上谈哪!”“没有谈的必要!”她很快顶回去。“哦,嗬——也许没……可是我希望——”“裘德——别谈我好吧——我希望你别提啦!”她恳求着。“一提这事,我就难受。我不该说这个话,你就担待着吧!……,你昨天在哪儿过的夜呀?”她这样问纯属无心,无非想借此换个话题。他心里明白,所以另说了句,“在客店里过的。”按说他要是把意外遇到另外那个人的事告诉她,心里倒要舒坦些,但是那个人既然最后已经讲明白在澳洲结了婚,他反而觉着为难,唯恐他无论怎么说,都不免对他那个无知无识的妻子有所损害。他们一路谈着,就到了阿尔夫瑞顿,不过谈来谈去总是不自然。苏非复过去可比了,她的名字冠上了“费乐生”这个标签,即使他一心想把她当成独立的个人跟她谈谈心,这一来,也叫他泄了气,难以启齿。然而她似乎依然故我,没有变化——不过对这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现在还剩下往乡下走的五英里路,大部分是上坡路,走起来跟坐车一样不方便。裘德这辈子是头一回跟苏一块儿走这条路,从前他是跟另外那个人一块儿走的。这会儿他仿佛举着一盏明灯,暂时把阴暗的过去驱散了。她还在说话;但是裘德注意到她仍然设法避免提到她自己。最后他就问她的丈夫情况如何。“哦,是啊。”她说。“他成天价拴在学校里头,脱不开身,要不然就跟我一块儿来啦。他这人心才好哪,老替人家想,为着陪我来,连他自己立的规矩也顾不得了,只好请回假——因为他一向是坚决反对请假,还是我把他劝住了。我觉着一个人来倒好些。多喜姑婆这个人我知道,脾气特古怪。她等于不认识他,那就把两边都弄得别别扭扭的。既然她神志不清,我倒高兴他没来啊。”裘德一边听着这番对费乐生的夸奖,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前走。“费乐生先生凡是该为你想的,处处都替你想周到啦。”他说。“可不是嘛。”“你准是位快活的太太喽。”“那还用说嘛。”“新娘子呀,到现在,我大概还该这么称呼吧。我把你交给他到现在还没几个礼拜吧,再说——”“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她脸上那股子神气跟她刚说出来的理直气壮的话不太搭配,因为她刚才说得那么有板有眼,那么于干巴巴,就如同把《家庭主妇指南》里的模范语言照本宣科了一遍。裘德深知苏说话声音每一点颤动都有其含义,他能解读她心清变化的每一点迹象。她结婚固然不到一个月,但她是不快活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不过单凭她仓促离家,远道而来,同这辈子几乎不相识的亲戚诀别,也证明不了什么道理;因为她做起这样的事来自自然然,也跟做别的事一样。“好啦,费乐生太太,请你接受我这会儿是、也永远是对你的良好祝愿吧。”她瞪了他一眼,表示责怪。“不是呀,你不是费乐生太太。”裘德嘟囔着。“你是亲爱的、独立不羁的苏-柏瑞和呀,你自己还没明白呢!相夫持家之道好比其大无比的牛胃,还没把你这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吞噬消化,临了让你没了自己的个性呢。”苏装出气恼的样子,然后她回答说:“照我看,当家作主的为夫之道也没把你——”“可是它的确弄得我没个性啦!”他说,伤心地摇摇头。他们走到了棕房子和马利格林之间冷杉下,裘德和阿拉贝拉一同生活过、争吵过的孤零零的小房子,他这时掉过头来看它。那儿住着一个挺穷苦的人家。他忍不住对苏说:“我跟妻子一块儿过的那阵子,一直住那个房子里头。我从她家把她带过来的。”她瞧着房子。“那房子跟你的关系如同小学校舍跟我的关系。”“那倒是不错,不过我当初住在那儿,可不像你这会儿在家里那么快活!”她闭着嘴,以沉默表示不以为然。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时她又对他看着,想弄明白他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什么反应。“当然我也许把你这会儿的快活说得过分了——这谁又知道呢。”他淡淡地说下去。“裘德,就算你说这样的话是刺我,你也别再往这上头想好吧。他对我不错,凡是按男人该做的,他都做到了,也给了我充分的活动自由——年纪大的男人一般做不到这地步。……要是你认为他年纪太大,对我不合适,我就不快活,那你就错啦。”“亲爱的,我可没想说他什么坏话——没想对你说呀。”“那你就别再说叫我难过的事好吧,行不行?”他没再说什么,不过他知道,总是有什么原因让苏感到她选择费乐生做丈夫,是做了件不该做的事动他们下降到低洼处的麦田,它的一侧上面就是马利格林村——裘德多年前就在这块麦田里让庄稼汉陶大抽打过。他们爬上坡子,朝村里走,快到姑婆家的时候,看见艾林太太站在门口。她一瞧见他们,就把手举起来,似乎表示他们来得不合时宜。“她下楼啦,信不信你们看就是了!”寡妇嚷嚷着。“她硬是下了床,怎么劝也不行。我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哪!”他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婆的确坐在壁炉边上,身上裹着毯子,脸掉过来对着他们看,那张脸活像塞巴斯蒂亚诺画的拉萨路的脸。①他们准是露出惊讶的神气,因为她用虚弱的声音说:①指吉本,引语出自他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唉——我把你们吓着啦!我可要在这儿呆长了,才不想让人家心里高兴哪!我可不想找个不懂事的,知道的还没你一半多,把你折腾来折腾去的,哪个身子骨吃得消哟!唉,你就要跟他一样后悔这个婚姻啦!”她转过脸来,对苏接着说,“咱们家的人全这样——别的人也差不多哟!你就得像我这么着才行哪,你这个傻丫头!何况你又是那么百里挑一地找了那个小学老师费乐生!你嫁给他倒是图什么呀?”“姑婆,难道大多数女人嫁人都是为图什么?”“唉!你这是想说你爱那个男人!”“我什么明明白白的话都没说。”“那你是爱他喽?”“别问我啦,姑婆。”“那男人我记得挺清楚。是个挺斯文、也挺体面的人物;不过老天爷哟!——我不是要伤你的感情,不过到处都有那么些男人,什么讨人疼的女人都吃不消。我本来想说他就是一个。我这会儿就不说啦,因为你大概知道得比我清楚啦——不过这也是我早该说的呀!”她跳起来,跑出了屋子。裘德跟着她出去,在披子里找到她,她哭了。“别哭啦,亲爱的!”裘德痛苦地说,“她本意还是好的,不过她这会儿粗里粗气、怪里怪气就是啦,你知道。”“哦,不是——不是那么回事。”苏说,想擦干眼泪。“她粗不粗,我一点不在乎。”“那又为什么呢?”“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上帝啊——怎么——你不喜欢他?”裘德问。“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脱口而出。“我顶好——也许顶好没结婚!”他怀疑她原来是不是真想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回到屋子里,原来谈的事算过去了。姑婆对苏相当亲热,对她说,刚结婚的年轻女人难得像她这么老远地来看一个生了病的讨厌的老家伙。苏要在下午离开,裘德便找了一位邻居赶车送她到阿尔夫瑞顿。“要是你愿意,我跟你一块儿到车站好吧?”他说。她不愿他去。邻居赶着马车过来了,裘德扶她上了车,也许这样显得过分热心吧,因为她看看他,示意他不该这样。“我打算——我回麦尔切斯特以后,哪天去看看你,你看行吧?”他悻悻地说。她俯下身来,温柔地说:“不行,亲爱的——你想来,可还不是时候。我觉得你现在心情不怎么好。”“就是啦。”裘德说。“再见!”“再见!”她摇摇手就走了。“她说得不错!我不该去!”他嘟囔着。那天晚上和以后几大,他死命压制自己要想去看她的愿望。为了存心扼杀使他神魂颠倒的爱情,把这种愿望消灭于无形中,他差点没把自己饿垮。他诵读自律训条,还专门捡出教会史讲述第二世纪苦行主义的篇章来学习。他还没从马利格林回麦尔切斯特,就收到阿拉贝拉的一封信。他一看到信,就为自己裹进了她那个世界而良心受到谴责,要比他因恋恋于苏而自责更为强烈。他一眼看出来信上盖的不是基督堂邮戳,而是伦敦的。阿拉贝拉告诉他,他们俩那天早晨在基督堂分手后没几天,她很意外地收到先前在悉尼一家旅馆当经理的澳洲丈夫的亲切的来信。他是专门到英国来找她的,在兰贝斯地方开了家有全份营业执照、便于经营的酒馆,盼望她到他那儿,一块儿做生意,以后酒馆大概会生意兴隆,因为它地处人烟稠密,爱喝金酒的头等居民区,现在一个月生意已经做到两百镑,往后不用费劲就能加一倍。因为那个人说他至今还非常爱她,求她告诉他她在什么地方,再说他们分手不过因为小吵小闹,而她在基督堂干的活儿也不过临时性质,所以经他一劝,就上他那儿去了。她总不免觉得她跟他的关系比跟裘德的近乎多了,因为她是明媒正娶嫁他的,在一块儿过的日子也比跟头一个丈夫长得多。她这样向裘德表示各奔前程,决不是对他抱有恶感,也完全相信他不会跟她这软弱无能的女人过不去,不会给她到处宣扬,不会在她现在刚有个机会改善境遇,过上体面生活的时候,把她毁掉

她究竟真把手绢忘了,还是她因为伤心,希望在最后一刻要向他倾诉衷情?裘德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走了,家里一片寂静,他没法再呆下去。他又怕自己把持不住,可能重蹈借酒浇愁的覆辙,于是到楼上脱下黑衣服,换上白的,把薄高帮鞋换成厚的,照常上班干下半天的活。但是他在大教堂时候老仿佛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心里一直前咕着她要回来。他想入非非,认为她不大可能跟费乐生一块儿回家。这种感觉越来越强,而且越来越有刺激性。下班钟一敲,他就把工具一甩,直往家里奔。“有人找过我吗?”没人来过。那个晚上,他有权使用楼下起坐室直到十二点,所以他整晚都坐在那儿;甚至钟打了十一点,房东全家都已进入睡乡,他还是摆脱不掉那个预感:她会回来,睡在他隔壁的小屋里,她先前不就睡过好多大吗?她的行动总是难以预料,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不能回来?有她住一块儿,有她做紧邻的房客和朋友,哪怕同她的关系疏远得不能再疏远,他也就非常高兴啦,而绝对不会再生出拿她当情人和妻子的念头。他的晚饭仍然摆在桌上没动。他走到前门,轻轻把它开了,然后回到屋里坐着,就像旧历中夏日前几个夜晚害相思病的守候者那样盼望着心爱的人儿的幻影出现①。①塞巴斯蒂亚诺(1485-1547),意大利画家。《新约-约翰福音》中说:拉萨路死后四天,耶稣使之复活,“那死人就出来了,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他胡思乱想一阵之后就上了楼,从窗口向外-望,心中绘出一幅她夜行前往伦敦,同费乐生到那儿度假的情景:他们旅途中的天空正像他现在所望见的那样,游云缕缕,月亮从云层中露出,略见朦胧,一两颗大星星皎然可辨,宛如迷茫的星云。在潮湿的夜气中,车声磷磷,他们到了下榻的旅馆,苏的历史翻开了新篇。接着他的心思投射到未来,看见她周围是些多多少少长得像她的孩子们;但是大自然铁面无私,决不许单凭一个爹或单凭一个妈就能一线单传,所以他把那些孩子想象成苏的形体奕世再传,从中聊以自慰的那个梦,也不免像其他人做那类梦一样,无法实现。凡是存这类打算,想恢复这样单根独脉制造出来的生命,一概被称之为半吊子货,为人所贱视。裘德说,“倘若我这无根无寄的爱情此生长隔,又或沦于渐灭,那么我能去看望看望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生的孩子——不也是乐在其中吗?”他又像以往频频经历过那样,颓然醒悟,原来造物主对于人类的微妙感情深怀鄙夷,对他的热烈向往不屑一顾。第二天和以后几天,他对苏的深情怀念所引起的强烈的压抑感更为显著了。他再也没法忍受麦尔切斯特的灯光;麦尔切斯特的阳光给他的感觉就像失掉光泽的油漆;蔚蓝的天空竟然跟锌板一样青白。随后他接到马利格林的老姑婆病重的消息;巧的是几乎同时,他收到从前在基督堂时的雇主的来信,提出他如果愿意,可以回去长期担任高等手艺活儿。两封信多少减轻了他的苦恼。他立即起身去探视多喜姑婆,还决定顺路到基督堂了解一下建筑商的意见有多大实际价值。裘德发现姑婆的病情比艾林寡妇信中说的还严重。大概她还能拖几个礼拜或几个月,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写信给苏,说明姑婆的病情,嘱她考虑是否在这位高龄亲戚在世时来探望一回。如果她能乘上火车在礼拜一晚上到达阿尔夫瑞顿站,同他从基督堂乘的回程车正好错车,那么他将在阿尔夫瑞顿大路上接她。这样他第二天早晨就去了基督堂,打算尽快回来,以便如约同苏见面。那座学问之城显得疏远、冷漠,而他自己对于同它有关系的一切事物也不再有什么感情。但是在灿烂阳光下,那些有直棂窗的建筑学作品的正面光影交织,色彩鲜明,并已在四方院嫩草地上面绘出逶迤的垛堞的图形。裘德感到他以前从没见过这地方景色如此之美。他走到头一回看见苏的那条街。当初她坐在椅子上,俯身对着教会经卷,手拿猪鬃笔,那少女般光彩形象吸住他的想一询究竟的目光。椅子这会儿虽然还是不偏不离摆在原处,人则沓然。这光景就如同物在人亡,再无从找到合适的人能以接替她,致力于工艺方面的研究。她的形象现在成了那个城市的魂灵,至于从前一度使他大动感情的学问渊博、矢志不移的非凡人物却再也没有力量独占一方了。尽管如此,他总还是到了那地方。为了实现自己的打算,他先到从前在“别是巴”靠近礼仪派圣-西拉教堂的住所。年老的房东太太开了门,一见他来了,似乎挺高兴,给他端来点午饭,跟他说以前雇他的建筑商来打听过他的通信处。裘德去了以前干活的石作。但是老工棚和老工作台叫他大倒胃口,他深深感到不可能回到旧日梦想破灭了的地方,再在那儿呆下去。他渴望开往阿尔夫瑞顿的回程火车的钟点快快到来。他多半能迎上苏。他看到的情景令他的心情异常恶劣,往下半个钟头,他就像中了魔一样活受罪,以往多次使他陷入绝望的感想又向他袭来——他这人实在不值得他自己,也不值得别人因为替他操心费力而惹起种种烦恼。恰好这半个钟头中间,他在四路口碰上破了产的经营圣器的五金商,也就是补锅匠泰勒,此人提出不妨到酒吧喝上一杯解解闷。于是他们一路沿街走去,到了基督堂的很有气派的热闹生活中心之一前面就站住了。原来就是那个小酒馆啊,他上次就是在那儿让人将了军,为回击而高诵拉丁文《信经》的。打他从那地方搬走以后,它已经按现代风貌彻底翻修,装磺得焕然一新,成为远近驰名的酒馆。门面富丽堂皇,颇能招徕顾客。泰勒把自己一杯喝干就走了,他说那地方搞得太讲究,他觉着不自在;要不然他得是个酒鬼,不计较手里多少钱,硬拼一下就算了。裘德又稍呆了会儿才喝完,无精打采地站在一阵子人极少的酒吧中间,默不作声。酒吧拆掉了原来的装置,重新安排过了,红木件替换了漆件,在后方站位放满了软凳,室内按核定样式隔成包间,包间之内隔以镶着红木框子的磨砂玻璃,以防此一包间的酒客因被彼一包间的酒客认出来而感到难堪。柜台里边有两个女招待,她们靠着安着白把子的啤酒机,机上装有一排镀银小龙头,啤酒从龙头慢慢滴到锡囗槽子里。裘德很乏,再说开往阿尔夫瑞顿的火车的时间没到,既然没事可做,他就坐到一个沙发上。女招待身后斜装着一排镜子,镜子前面是一溜儿玻璃-子,上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黄玉色、蓝宝石色、红宝石色和紫水晶色的瓶子,里边装的都是裘德叫不出名字的名酒。几个顾客走进了隔壁包间,空气一下子活跃起来,收银机开始操作,顾客每丢进一个硬币,就发出叮叮声。裘德没法直接看到那个包间的女招待,不过他偶尔瞥见她身后镜子映出的背影。他本来有意无意地看看而已,不料她陡然掉过脸来,对镜整理头发。他吓了一跳,原来那是阿拉贝拉的脸。要是她过到他这个包间来,她就会看见他。但是她没来,因为这由另一边的女招待负责。阿贝穿一件黑长袍,袖口上镶着白亚麻布花边,领子是白的,开口很大,体态较前更丰满,搭上左胸前佩一簇水仙花就更惹眼。她侍候的那个包间里边放着一盏酒精灯,冒着发蓝的火苗,正在催热上面的电镀水壶,水蒸气直往上飘。不过他只能从她身后的镜子里分辨出这些东西。镜子也映出她侍候的那些人的面孔,其中一个是年轻漂亮的浪荡儿,多半是个大学生,正对她说一件挺逗趣的经历。“哎,考克门先生,行啦!你怎敢跟咱这清白人讲这事儿!”她快活地高声说,“考克门先生,你把胡子鬈得这么个漂亮劲儿,是干啥用啊?”小伙子胡子刮得光光的,她这一回嘴逗引得哄堂大笑。“得啦!”他说。“给我来杯柑香酒,点个火吧。”她从那些好看的瓶子中间拿出一个倒了酒,又擦了根火柴,讨好地猫着腰送到他的烟卷上,他立刻吸了一口。“好啦,亲爱的,你男人最近有消息吗?”“一个字儿也没有。”她说。“他在哪儿呀?”“我是在澳洲离开他的,估摸他还在那儿。”裘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怎么跟他散了呀?”“不问问题,也就听不见瞎话。”“那就是啦,把找的零给我吧,你卡在手里有一刻钟啦。我还要在这风景如画的城里再风流一阵子,就无影无踪喽。”她把零钱从柜台上递给他,他顺手抓住她的手指头,还捏着不放。阿拉贝拉稍微挣了一下,哧哧地笑了笑。裘德就像个头昏眼花的哲学家一直看下去。阿拉贝拉这会儿看起来跟他的生活居然拉开得这么远,真是太离谱了。就拿名分上的密切关系讲,他也看不出来还剩下什么。既然事情变化到了这地步,按他这会儿的心境,阿拉贝拉到底算得上还是算不上他妻子,他实在无所谓。她侍候的那个包间已经空下来,他稍微想了想,就进去了。阿拉贝拉起初没认出他来。接着他们目光一对。她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眼神露出了涎皮赖脸、满不在乎的味道,跟着开了口:“哎呀呀,我的天哪!我还当你早就人士为安啦!”“哦!”“我一直没听见你什么,要不然我才不上这儿来呢。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我这个下午怎么招待招待你?威士忌加苏打?论咱们老交情,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你点什么都行!”“谢谢,阿拉贝拉。”裘德说,没有笑容。“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已经喝够啦。”事实是她这出乎意料的出现倒掉了他一瞬间曾想喝烈酒的胃口,像是把他推回到吃奶的襁褓期。“这倒怪可惜的,那你就什么不用吧。”“你到这儿多久啦?”“大概六个礼拜吧。我是三个月之前从悉尼回来的。我向来喜欢这生意,这你知道。”“我不懂你怎么会上这儿来!”“好啦,我就说说吧,我原来当你一命归天啦。我在伦敦那会儿瞧见过这个位子招人的广告,我琢磨来琢磨去,反正这儿总没人认得我,因为我长大成人以后压根儿没到过基督堂。”“你干吗从澳洲向后转呢?”“哦,我自有道理。……那你现在还没当上大学学监吧?”“没有。”“连个牧师也没当上?”“没有。”“也没当反国教的老爷子?”“我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这话不错——瞧你这样儿就知道啦。”她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边懒洋洋地把手指头放在啤酒机的拉把上。他注意到她的手比他们在一块儿生活的时候还小还白,放在拉把儿上的手戴了只镶宝戒指,看上去真像蓝宝石——果然不错,而且常来这酒吧的小伙子们一见就赞不绝口。“这么说,你还冒着男人活着的名儿在混着哪。”他继续说。“对啦,我想我总得这么办才对路。我觉着说自己是寡妇,未免太别扭。”“这倒是实话。这儿知道我的人可不算少。”“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已经说了,我早拿你不算数啦。这其间另有道理。”“什么道理?”“这会儿我不想说。”她没正面回答。“我眼下日子好得很,我可不想跟你缠到一块儿。”这时进来一个没下巴颏的阔少,小胡子留得像女人的眉毛,他点名要一种挺希奇的搀合酒;阿拉贝拉只好先去招呼他。“咱们不好在这儿谈。”她说,犹豫了一下。“你还能等到九点再来?干脆说个行,别那么二百五似的。我可以请假,比平常早两个钟头下班。”他想了想,闷声闷气地说,“我来就是啦。我看咱们倒得安排安排。”“哦,安排个屁!我才不要什么安排哪!”“不过我总得了解这么一两样才行呢;就照你说的办,咱们不在这儿谈。”他把杯子里剩的酒倒掉,离开酒吧,到街上走来走去。他苦苦恋着苏,缠绵悱恻,本是一泓澄碧,不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搅浑了。阿拉贝拉的话固然绝不可信,可是她话里也透露出来她并不打算跟他纠缠的意思,以前当他离开人世,恐怕话中也有几分真。话说回来,现在还有唯一一件事得办,那非得采取一杆子到底办法不可,因为法律总是法律,再说就算她跟这个女人已经两不相干,比如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可是在教会眼里,他们还是合成一体呢。既然他非在这儿跟阿拉贝拉碰头不可,那就不可能如约到阿尔夫瑞顿去迎苏了。这么一想,他就心里觉着刺痛;不过事情自有前缘,莫非天定。也许就因为他对苏的爱情-分非礼,上苍有意把阿拉贝拉插进来,以示惩罚。所以这个晚上他只好在城里到处转悠,等着会她;同时他又避开每个有学院回廊和会堂的地方,因为他瞧见它们就觉得难受得不得了。在走回酒馆的路上,红衣主教学院大钟正好响了一百零一下,这种巧合简直就像对他存心嘲弄。酒馆已经灯火辉煌,场面一片欢腾,纵情嬉笑。女招待粉面生春,个个颊上飞红;她们一举一动比先前更来得轻快自然——更大胆、更兴奋、更富于肉感,表现自己的情绪与欲望不再躲躲闪闪、扭扭捏捏,而是懒洋洋。软绵绵,笑个没完。前一个钟头,酒吧挤满各色人等,他在外面听得见他们大声喧呼;但到得后来,剩下的顾客不多了。他对阿拉贝拉点点头,示意她出来时候可以在门外找到他。“不过你先得跟我来点什么。”她兴致勃勃地说。“先来个睡前杯吧,我天天这样。然后你就先出去,等个分把钟,咱们顶好别让人瞧见在一块儿。”她倒了两杯白兰地;虽然她脸上明明是喝足了,或者说她吸足那么多钟头的酒气,把她薰够了,她还是一倾而尽。他也喝了自己的一杯,然后走到酒馆外面。几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一件厚上衣,戴着一顶上插黑羽毛的帽子。“我住得挺近。”她说,挽起他的胳臂。“我有前门钥匙,什么时候都进得去。你倒是要怎么个安排法儿?”“哦——没什么特别的。”他回答,又难受又累。他的思想又转到阿尔夫瑞顿,他赶不上那趟火车了。苏到时看不到他,难免大失所望,他也错过了跟她同行,爬上往马利格林的又长又僻静的山路的乐趣。“我真应该回去。我担心姑婆都停床啦。”“明儿早上我跟你过那边去。我看我可以请天假。”阿拉贝拉平素就像母夜叉,无论对他的亲人还是他本人,哪有什么情义可言,这会儿居然准备到他的垂死的姑婆床前,还要跟苏见面,他觉得真是太出格了。不过他说:“当然,你要愿意去,就去好啦。”“好吧,咱们得考虑考虑啊……就说这会儿吧,咱们先得来个协议,要不然咱们在这地方呆在一块儿就-嗦啦,因为这儿人家本来认识你,慢慢儿也认识我啦,眼下自然还没人瞎猜疑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们这会儿正朝车站那边走,你瞧咱们就搭九点四十分的火车上奥尔布里肯好不好?不到半个钟头就到啦,也没人认得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以后咱们再定关系公开不公开好啦。”“随你便吧。”“那你就等着我去拿两三样东西。我就住这儿。有时候晚了,我才歇在干活儿的饭店里头,所以没人会想到我在外面过夜。”她很快回来了,他们接着走到车站,坐半个钟头火车去奥尔布里肯;到达后住进靠火车站一家三等客店,刚好赶上来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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