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如梦,月下箫声

日期:2019-11-04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澳门金莎赌场官方网址官网,澳门金莎赌场官方网址,第十九章 当仍旧苍翠的竹子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的时候,我才惊觉时间的推移是如此的迅速,胤禛已经快一个月没有露面了,看看日子,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这几天小星和桃儿都忙坏了,这里虽然是别院,不过依旧要有过年的气氛,胤禛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她们总是逐一的捧到我面前,珍珠玛瑙、绫罗翡翠,从头上戴的到身上穿的,几乎样样精致,只是,再精致的东西,这时在我看来,也并没有分别。 六个月的身子,却不怎么沉重,腰身套在冬装里,甚至不怎么显,一天,桃儿说:“主子,您这回,一准生个小爷。” “又胡说,你怎么就知道,”小星忍不住朝她脑门上戳了一指,随后又觉得自己说的也不妥,赶紧可怜西西的看向我。 我淡淡一笑,也不理会,只托着手里的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 “主子,您怎么了?”见我不说话,小星放下手里的针线,出去,片刻又端了杯银耳汤回来,轻轻放在我身旁的桌上,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正好有些想吃东西,银耳汤清润,倒是在好不过,小小的抿了两口,便支起身看她放在一边的活计,一幅花开富贵的图案,静静的展开在一块柔软的丝绸上。 这是前些天胤禛送来的料子之一,我选中了,却不是给自己裁衣裳,算算时间,孩子需要的东西,也该准备了,正月就不能动针黹了,还是早点动手好。 叫小星裁好了料子,自己却没有半点动手的欲望,于是也只选了图案,叫几个年轻女孩绣去。这时看来,大朵的牡丹已经绣成了,色彩鲜艳,花型也逼真,只是心里却莫名的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 孩子在里面动了又动,大约我这样的姿势让他觉得不舒服吧,心里忽然很难受,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面对怎样的人生。 我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若是我真的有名有份,那么快过年了,胤禛又怎么会把我放在别院里一个人呢?虽然名分与我不重要,可是皇室的孩子,血统出身又是多么重要,这个孩子,现在这样来到人间,将来,要如何自处呢? 这已经是这个月来,我不知第多少次想到这个问题了,胤禛在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他的誓言让我不至于如此的疑虑。但是到了此时,我却不得不变得惆怅起来,一个女人,这样的依靠一个男人生活,总是可悲的吧。 我仍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不动,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这样的新生命,如果注定了要承受比别的孩子更多的痛苦,那么,还不如让他不要来临的好,这样,到了有一天,我要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少了分牵挂在这里? 孩子在肚子里动的更厉害了,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的挣扎,半晌,一滴泪滚落在鲜艳的牡丹上,点点晕开。 没有一点胃口,早晨喝了两口汤后,我就躺在床上。 已经可以感受到孩子的心跳了,和我的心跳声一起,清晰的仿佛可以听到了,这样的生命,让人怎么忍心扼杀?只是,疑虑却如同春季里的杂草,在我的心中生长着,蔓延着。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吃点东西吧,不然,我请大夫来瞧瞧?”小星不知我怎么了,只急得在床边来回转悠。 “我累了,睡一会,你别来吵我。”我挥挥手,不想吃饭,不想动,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没有,只是想睡睡,因为梦里不会这样烦恼。 小星不在说话,我想,她是出去了吧。 睡梦里,我来到了一片很美的草原,只是不知为什么,原本身边的人都忽然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孤单的骑着马徘徊,不知该往哪里走。 前面有人在说话,我赶紧靠过去,却发现草地上,并肩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孩手上拿着狗尾巴草,在编着什么,男孩则在一边,用一片叶子吹着悠扬的曲子。 我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再看时却大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地上坐的年轻女孩就变成了我了,头有些晕晕的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摆弄着那几根草,心中一动,我连忙抬头,想看清身边的男孩的脸。 浓浓的眉,还有温柔的眼神,我看见了,看的好清楚,一个名字也冲到了嘴边,我正想张口,却被猛的摇醒。 “晓晓,晓晓,你怎么了?”草原在眼前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个男孩,我睁开眼,就看见了胤禛焦急的脸和红红的眼。 “睡了一会,你怎么有空来了。”我伸手想要推开他,却发现手虚软的没有一丝的力气。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胤禛皱眉,“你现在身子的情况,大夫不敢轻易用药,我叫又叫不醒你,你这样想急死我吗?” “你会着急吗?我还以为我死了你也不会理我呢?”我冷冷的说,挣扎着翻身,被对着他。 胤禛不敢用力强我,反而轻轻扶我,帮我翻身,然后,长久的沉默。 “既然没话说,那不如就走吧,别在这里烦我。”乍见的喜悦这是也消失不见了,我赌气说。 “晓晓,你在气什么?”胤禛终于说。 “我没生气,我为什么生气。”我不回头,眼泪却涌了出来,手贴在肚子上,感觉孩子似乎也翻了身似的,动了动,心酸得更厉害起来。 “没生气为什么不吃饭?没生气为什么不理我?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让孩子也跟着你吃苦,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惩罚我?”他在我身后指控我。 “我不喜欢吃饭,不喜欢理你,这是我的事,你有家有妻子有孩子,热热闹闹的过年,又何必来理我?”我委屈更甚,泪落的更凶了起来,说话也哽咽了。 “晓晓,是我不好,”胤禛猛的自身后抱住了我,半拖着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拥在怀中,“年下事情太多,忽略你了,我原想着封了印就回来陪你的,就忘了你现在身子不好,你生气就打我吧,但是别和自己为难。” 说话间,他拉起我的手,真的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下。 不知道孕妇是不是情绪都这样的不稳定,反正我是,打了他几下之后,心情稍稍好了,眼泪也收了,只是抽噎不止。 晚上胤禛没有走,一直呆到了除夕当天。 “今天夜里不能回来了,晓晓,你自己在家,明天早饭后,我就来。”胤禛走的时候再三说着。 他说今天夜里乾清宫会有家宴,他必须出席,所以,晚上不能陪我守岁,其实这些日子我看了很多书,我知道,乾清宫赐宴后,皇子们还是会回到各自府邸的,不过这一夜,是要留宿在嫡福晋房中的,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我点头,除了点头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怀孕让我敏感起来,甚至凭添了多愁善感,大约是因为,我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份责任吧,我想要给我的孩子最好的,我害怕自己不能给予他这些,所以总是忍不住要忧虑。 胤禛对我的好,是不需要怀疑的,我想,他的誓言也是一样的,他说他有的一切,都会给我们的孩子,那么,就是这样。这几天里,他虽然没有说,却在用自己的行动表示着,年前这样的忙碌,为了安我的心,他一直没有再离开。我知道自己不能要求更多了,看着他离开是愧疚的眼神,我忽然想,这样,也就好了。 大年初一,之前问了小星,这是康熙五十年了,这样算来,康熙皇帝居然已经当了五十年皇帝。清早梳妆的时候我不免想,这人间该享的富贵也享受得差不多了,不过不知道当朝的太子今年多大了,胤禛是四阿哥,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如果太子是他前面的哥哥,那,弄不好不都四十开外了,当这么多年太子,也够惨的。 “主子,戴这个吧,富贵又喜庆。”见我今天神色很好,小星也松了口气似的,不像前几天拘谨,这时,正拿着一只簪在我头上比着。 我随手接过来,簪的重量首先就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触目是金灿灿的一片,细看,是一只偌大的金凤,神态逼真,足金打造,最难得的是羽毛丰满,真展翅欲飞。 “手工真好,”我称赞,羽毛上头填了颜色,实在是难得的精品,不过用来看看就好,若是戴在头上,我今天还真就不用抬头走路了。 “那这只呢?”小星见我看看了凤簪后又放了下来,忙又取出一只包金的玉钗。 我非常喜欢收集这些美丽的头饰,不仅妆台上有满满一匣子,一旁的柜子里还有很多,不过我基本都没有戴过,为此胤禛还郁闷过一阵子,并且花了很多心思亲手设计了花样命人照做,结果我也只是欢喜的拿到手里摆弄一会,就收起来了。 “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戴,就是为了收藏。”我这样解释我的习惯,好在胤禛也不在意这些,照旧亲手设计写新奇的花样,做好、送来,然后任我塞进柜子里,一年也戴不上一会。 就如同今天,小星和桃儿忙了一早晨,最后,我的头上也只插了一只翠玉扁方。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好,至少轻便,却听人在身后说:“好看是好看,只是年下,未免素气了些。” 不用回头,身后的寒气已经袭了过来,我慢腾腾的转身过来,胤禛正站在了我身后,熏貂的暖冒上还有没化的雪花。 “外头下雪了?不是说早饭后才来吗,怎么这样早?”我笑,今天心情一直很好,也是莫名的,大约因为过年吧。 “怕你一个人闷的慌,我骑马来的。”他笑,神情是满足而愉快的。 “吃了早饭没?”我问,一边帮他拿下暖冒,交给一旁的桃儿。 “还没,这里有什么吃的,我和你一起吃。”他也自己解开了披风,甩给一旁的小星,然后人就粘了过来,手臂勾在我的腰身上。 “没预备你来,只叫人用银吊子熬了燕窝粥。”我故意皱眉,这些天食欲一直不好,因此虽然厌恶燕窝的味道,还是每天早晨当任务一般一口气吞下。 “再叫人备点水晶包和老米粥,我陪你一起吃。”他说,答应的却是刚刚进来的小星。 “先端点热xx子来。”我赶紧也嘱咐一句,胤禛的手冷冷的,大约外面温度真的很低吧。 “顾着你自己就好,累了吧,坐下歇会。”胤禛的手一收,将走出两步的我重又收入怀中,“别张罗了,小星他们有数。” 被胤禛拉着重又坐回到床上,还没等我找个合适的姿势坐稳,他的吻已经密密的落在我的额头、眼睛和脸颊上,痒痒的。 “外面很冷吧。”我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呼吸着他身上仍旧冰冷的气息,轻浅的笑着。 “抱着你就不冷了,”他说的含混,轻轻的吻转而落在我的耳上和颈后。 “大清早的,你也不怕人家看到,”随着他的吻转为炙热,我也开始觉得屋子里的好像多放了几个暖炉一般,温度骤增,躲闪间,也不知怎的,他的手竟然探进了我的衣衫中,轻柔的抚着我的背。 “没人敢。”他笑了,低下头,将我扑倒在床上,细密的吻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胤禛这清晨有些突如其来的亲热,直到肚子里的小家伙狠狠的踢了我两下。 “啊!”我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胤禛的手也恰巧搭在我的肚子上,自然,孩子的抗议,他也收到了。 “他怎么了?”果然,胤禛长长的呼吸了几下后,稍稍直起了身子,手仍旧贴在我的肚子上,眼神里却有些气恼又敬畏般的神色。 “他说,早晨有些饿了,要求吃饭。”我觉得胤禛的样子有些滑稽,从来没见过他此时这般的样子,有些孩子气,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可是偏偏又拿抢东西的人没办法,有些生气,有点委屈,又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的样子。 “那让他吃饭吧,吃饱了再闹,就把他拉出来,打屁股。”他闷闷的坐起身,扶我起来,又帮我整理好衣物,才说:“进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伺候的人便鱼贯而入,端了我们的早饭放在小桌上,我的脸腾的红了起来,不过胤禛在的时候,所有人都规矩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自然也没有人敢乱抬头,露出他们的笑容,我独自紧张了一下下,便也恢复了正常。 偷眼看胤禛,他神色如常,跟刚进来几乎没有分别,有些冷淡,更多的是一种骨子里含着的高贵和霸气。 我想,他还是适合这个样子,高贵而疏离,需要人去仰望。不知道康熙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不过,君临天下,该有这样的气势吧,只要一眼,就让人敬畏又仰慕。 “真不知道一天,你这个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当他的大手拍到的脑袋时,我才回过神来,胤禛已经站起来等了我一会了,那我做了什么?我有些脸红的发现,自己在呆呆的看着他。 屋里的人已经又迅速的退出去了,于是我小声说“你其实满适合做皇帝的。” 胤禛的脸微微一绷,旋即扶了我起身,过程中,他在我耳边轻轻说:“这话,不可乱说。” “你不想吗?”我好奇。 “傻丫头。”他又拍了拍我的头,“吃饭吧,儿子饿了。” 过节很麻烦,而过年是一年的节日中,最麻烦的一个。 吃过早饭,觉得有些倦怠,胤禛拉了我躺在床上,被子暖暖的盖在身上,只是,我困了,却睡不安稳。 胤禛的人几乎一会就送帖子过来,或是带什么口讯,也不过是哪个府请吃饭,哪个府请看戏,胤禛一一回绝了。 只是,到了傍晚,他却仍旧不得不回去。 “过年,还要去露个脸,今天府里事总是多,明天我就不走了。”胤禛有些踌躇,更多的是不安吧,半躺在床上,看着我。 “嗯,去吧。”话出口时,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平静吓了一跳,一个孤独的除夕夜,还要一个孤独的初一晚上,大约是我这一刻还没睡醒吧,居然这么轻松的答应了。 “晚上多少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他叮嘱我。 “好。”我躺着不动,有问有答。 一阵子的静默,终于,他还是起身穿了外衣,走了出去,只在门口吩咐院子里的人小心照顾我。 竹子院的夜总是格外的寂静,远处的爆竹声几乎传不到此处,我坐在窗口,张望着,除了大红的灯笼和黑漆漆的夜色之外,再没有其他。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年,如果,我能想起过往,大约,就不会是孤单一人了吧。 初二,胤禛很守信用的来了,并且一直住到十五。这期间,云珠来过一次,好像又有几个月没有见过了,她却瘦了似的。 那天她来,我们正好吃饭,我一贯钟情糖醋,这天就叫人做了糖醋肉片,糖醋鲤鱼,云珠坐下时神色已经很勉强,吃了两口便跑了出去。 “菜有什么不对吗?”我有些不解,正想起身去看看云珠怎么了,却被胤禛按住。 “她不喜欢吃甜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陪你吃这种甜酸得吓人的菜。”他半真半假的说着。 我想想也是,正预备在说什么,一头,云珠却已经回来了。 “我确实不喜欢甜菜,姐姐和爷慢用吧,我在一边坐坐就好。”她进来时,已经这样说。 我无话,只能吩咐桃儿告诉厨房,另外准备几个小菜来。 一顿饭吃的零零散散,云珠晚上也在别的院子住下了。 竹子院外,还有好些个园子,这是一天小星和桃儿对话时,我无意中听到的。 “我想去外面走走。”一天,我也对胤禛说过。 胤禛回答我的,却是微微皱的眉,他总想了一会才说,“等孩子出生吧,这会冰天学地,我并不放心。” 我点头,有时候明明知道他说的话是在骗我,却无力揭穿真相,只是心里隐隐的觉得,真相比起谎言,一定残酷数倍,他若不是怕我承受不了,也不用这样费尽心力的欺瞒我了。这样一想,居然也就释然了,是不是因为我要作母亲的缘故呢?心境平和到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后来的几个月,仍旧经常做梦,梦里的情形各不相同,惟一的联系大约就是梦中的我了,梦里,我身边一直有一个温和的青年。 “刚刚找不到你,所以我在这里等你。”某夜,我梦见他喝得醉了,脸红红的坐在椅上,说话有些憨憨的孩子气。 “傻子,我刚刚回房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去了哪里呢?”我似乎是这样说着,不知怎么,心里就忽然酸了起来。 “婉然,你哭了?我惹你不高兴了?我哪里也不去的,我能去哪里呢?我只去有你的地方,真的!”他有些慌了,摇晃着站起来,举起手来,要帮我擦眼泪。 “胤祥——”我说,猛的一阵,头轰的阵痛,而我则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惊醒。猛然坐起来,就看见了胤禛,原来他还没有睡,另一端暖炕的书案上还点着蜡烛,而他正看着我,脸上说不出的苍白,神色有惊更有痛。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人们说梦中往往会看到前世的事情,那个青年是我前世的爱人吗?所以我夜夜梦中与他相会,只是,为什么他要叫胤祥?又为什么,他要叫我婉然?胤祥,不是十三阿哥吗?不是胤禛的弟弟吗?我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梦境? “你做噩梦了。”他在我不知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用手帕细细的擦去我额头薄薄的细汗,很坚定的说,告诉我,也告诉他自己。 “你不问我梦见了什么?”我声音仍有些颤抖,因为人自骨子中觉得寒冷。 “你也说是噩梦,既然是噩梦,又何必说,别多想了,夜还长着呢,睡吧。”他容色已经镇定如常,将我拥入怀中安慰几句,重又扶我躺好。 “不早了,你也睡吧。”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你呀,要当人家额娘了,自己却还像个孩子。”胤禛的声音有浓浓的宠腻,在四月的深夜听来,温暖而甜蜜。 “我要你也早些睡。”我继续说,不放手。 “好,我睡,你先松手,我把蜡吹了,不然有光你总是睡不稳。”他哄我放手。 孩子就要足月了,说实话,做这个挂在他脖子上的动作,我自己也很辛苦,这时自然乖乖放手。 胤禛睡的并不安稳,似乎从我自梦中叫出胤祥的名字之后,每一夜,他总是辗转反侧,偶尔吵醒我,他总是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却不肯说自己在紧张什么。 梦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我依旧梦到那个我叫他做胤祥的男人,只是,他的表情却不再快乐单纯,而是笼罩了浓浓的忧伤,于是,很多个清晨,我发觉自己的脸颊仍就挂着梦里的泪珠。 胤禛从不问我为什么悲伤,从不问,他只是对我更加的好,除了上朝之外,寸步不离。 终于还是到了五月,繁花似锦的月份,胤禛请了稳婆,就安排住在竹子院里,还命人找了奶妈,而且一找就找来了几个。 这些女人都是刚刚生产过的,那么,家里一定都有嗷嗷待哺的婴孩,我于心不忍,胤禛却不肯放她们回去。 “一个小孩子吃不了这许多的奶。”我试图说服胤禛。 “我只想给你和孩子最好的,到时候咱们儿子也有选择的空间不是吗?”他温言的安抚我,同时,也不忘轻轻抚摩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算是安抚吧。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选择空间,有的吃就不错了。”我皱眉,总觉得胤禛这样下去,绝对会把这个小屁孩宠坏,还没出生呢,就抢夺了好几个孩子吃奶的权利,长大了还了得?想到这里,我不免要补充一句,“孩子不能宠更不能惯。” “我没有,我只是给他我完全可以给予他的一切,这是我做阿玛应该做的。”胤禛一笑,说的很无辜。 “给他太多,将来他会想要更多的,你都满足他吗?”我有些忧伤,这可能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孩子,要怎么给予他更多呢? “我说过,我有的一切,都只属于他,晓晓,你不相信我吗?”胤禛神色一正,乌黑的眼睛紧紧锁住我的。 “信,随你吧。”我知道,我终究说不过他,也只能放弃。 清早,他照旧上朝。 竹子院白天里,却来了一位客人,又是几个月没见的云珠。 正月里,她来了,住了几日又走了,我没想到的是,再见面时,她会是这样一个臃肿的身型。 “七个多月了,不老实的很,姐姐当时也经常被他踢吗?”云珠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眉眼依旧青春,却已经是个准额娘了。 “孩子都差不多吧。”我也笑,忽然明白了最初云珠看到胤禛在她面前拥抱我时,是怎样的感受了,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女孩,只是,真是这样吗? “听爷说,姐姐也就是这几日,就要生了,过几个月,可要指点我一下,稳婆也说,第一胎很危险的。”云珠拖着笨重的身子坐在我面前,不知为什么,她七个月的身子,肚子看起来居然比我还要大一般。 “是吗?”我也就势准备坐下,正想继续,却猛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绞痛起来。 于是,整个竹子院乱成一团。的 云珠焦急的坐在我的床边,大夫和稳婆都来了,她居然忘记了要让开,一直就那样坐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眼神恐惧而无助,直到胤禛问讯而来。 男人不能进产房,怎么天下会有这样奇怪的规矩?我不理解,凭什么就该女人为了生孩子死去活来,而男人就只能在外面等待? 胤禛的到来,他推开拦阻他的人闯进来,云珠才回过神似的,过去拦他。 其实我还没有什么想生的意思,只是肚子开始阵痛,大夫和稳婆都认为可能要生了,仅此而已,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感觉距离要生,还早。至于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自己也很迷茫,仿佛我本就经历过这样的剥离的痛楚一般,只是,我经历过吗?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你觉得怎样?”胤禛叫人将云珠扶出去,然后轻轻的坐在床边,执起我的手,担忧而激动。 “还好,只是有点痛。”我试图笑一笑,安抚这一室紧张的人们,只是恰巧一阵痛传来,于是我的笑容也有些扭曲了。 “痛就叫出来。”胤禛说。 “就一下子,暂时还不想叫,”我顺过气来,长叹一声。 “怎么了?”他立时紧张起来。 “没什么,只是想想,生孩子可真不是人干的事情……”又痛,我忍,痛过后继续说:“我受够了,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胤禛本来紧张得很,没想到我费了半天的劲,只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免好笑,“不生就不生了,一个孩子宝贝。” “宝贝什么?要宝贝也是我宝贝,你的孩子多了。”我咬牙,刚刚看到云珠居然也有了身孕,还没来得及品味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正好又痛,看他拿着帕子来擦我额头的汗,手在我眼前一晃,我想也不想,抓过来,就一口咬了上去。 感觉上,一下口的时候,他的手臂震了一下,不过没有反抗,只任我用力了。 “上次,你咬的我好痛。”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 “那我让你咬回去好了。”另一个人说。 “婉然,我怎么舍得。” 婉然,婉然……忽然,好多个声音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脑海中,头裂开了一般的痛,让我不觉送了口,也松了手。 “你怎么了?”胤禛感觉到我的变化,忙低头来看我,我也想看他,只是,却没有一丝的气力。 “大夫呢?”他大约是见我脸色不好,“呼”的站起来,几乎撞到正走过来的小星。 “主子,大夫说,先让福晋喝点参汤,养养精神。”小星利落的退了一步,吓了一跳,不过对上胤禛有些狂燥的眼神,还是马上想到了自保的办法。 “也好,叫他过来,在这里候着。”胤禛缓了缓语气,接过参汤,小心的端着吹了吹,才柔声对我说:“大夫马上来,你那里痛先告诉我,不——还是先喝口汤吧。” 参汤的味道冲到鼻端,我莫名的想吐,可是胤禛的勺子却固执的放在我的嘴唇上,等我开口,不,我不要这个,我头痛,我肚子痛,痛到我想抓狂的地步,去他的参汤。 我挥手,推开勺子,也推他手里的碗,自然,参汤散满了他的衣衫,也有几滴落在了我的手上,很烫。 皮肤的刺痛,短暂的唤回了我的理智,“去换衣服,好烫。”我对胤禛说。 “你烫到哪里了?”他却握住我推他的手,反复看。 一直在外面的大夫和稳婆这时一股脑的进来了。 “爷,您到外面吧,这里交给奴才们。”有人跪下,哀求胤禛。 “爷,求您了,别难为奴才。”更多的人说,我抽空一看,屋子里跪倒一片。 “你先出去吧,换了衣服再来,我没事。”我强笑,推他,既然所有人都认为男人不能呆在产房,那么也该尊重习俗,何况他在,也不能替我痛,不能替我难受。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走开?”胤禛皱眉,不肯移动。 “那你替我去告诉厨房,我想吃竹笋炒的虾仁,竹笋要切成十根发丝那样粗细的,虾仁要大而圆润的,菜的火候要正好,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别人监工不细心,竹笋总是切得太粗了。”我说,忽然很想吃这个,借此支开他也好。 “你——”胤禛看了我,又看了屋子里跪的一地的人,只得说:“那我替你去看,保证竹笋每根都达到你的要求,”起身,又对跪着的人说:“这里有一点差错,都仔细你们的……” 后面的恐吓咽了回去,我想,总是不外乎仔细你们的皮了、命了之类的,不过这会孩子就要降生了,大约,他也知道,要给孩子积福吧。 第二十章 这个孩子是天生的贵族,因为他举止优雅。 我的阵痛从早晨开始,却始终并不严重,只是一阵一阵的,更多的时候和吃坏了东西差不多,而且是只吃了一点点不该吃的东西那种,并不严重的疼痛。 大夫和稳婆轮流看着我,但是也没别的办法,因为孩子很沉稳,并不着急看到母体外这个大千世界。 竹笋炒虾仁来了,我叫小星扶我起来,吃了两口,竹笋的丝果然很细,细嚼也很清香,味道不错。 不过我也只吃了这两口,毕竟躺着吃东西不舒服,坐起来又有些喘不过气。 就这么折腾了一天,天黑的时候,胤禛在外面摔碎了第十个杯子,瓷器碎裂的声音,让大夫和稳婆都不觉颤抖了一下。 “福晋,您试试,深呼吸,吸气,用力,呼气。”外面一个小丫头慌张的跑进屋,在稳婆耳边嘀咕了两句,又到床前看了看我,便连忙跑出去,她前脚出去,后脚,稳婆和大夫说了句什么,便齐聚到我的床头,鼓励我用力。 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我也明白,眼见这孩子大有和我靠到底的打算,为了我不用再挨一个夜晚,主动点把他生出来也是好办法。 我用力的吸气、呼气,只是却没有办法把他用力的推出体外。 反倒是用力的过程中,好像不少的劲都用到了头顶一般,在呼吸之间,觉得头皮都被冲击的有些发麻。 真正的痛到入夜才降临,撕烈一般的,仿佛要将我整个撕开两半,我仍在潜意识里用着力,头浑顿顿的,伴随着每一次用的力,一阵清醒一阵糊涂。 我渐渐分辨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叫人快马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他就来,你用些力。”一个宫装的年轻美妇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 “不骗你,真的叫人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姑姑不骗你的,但是你要用力,这可是十三阿哥的第一个孩子,他在意着呢!”年轻美妇继续说。 …… 我很恍惚,我生孩子,怎么有人不停的说十三阿哥?关他什么事情?可是仿佛又觉得,这个孩子本来就是我同十三阿哥的。 “福晋您用力,看到头了。”耳边,有人在说着,是对我说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咬紧嘴唇,死命的用力。 吸气、呼气,直到自己被彻底撕裂…… 那一刹那,伴随着进入腹腔的清冷空气的,还有一道划过脑海的闪电。 我应该是睡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做过怎样一个个绵长而真实的梦了,是的,都是梦,我安慰自己,那些,都只是梦而已。 我是在婴儿的啼哭声中清醒的,他哭的那么大声,有点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的感觉,睁开眼睛,云珠正坐在我身边,挺着肚子,却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我一时有些恍惚,怎么睡了这么久,弘昌还是哭起来奶声奶气的婴儿?什么时候,云珠也要做母亲了?她又怎么会坐在我的床前? 狠狠的迟疑了一阵,很多事情就如同潮水一般灌进了脑海中,伴随着胀胀的头痛,和撕裂般的心痛,速度快的让人来不及制止,甚至无力抗拒。 我无声的用力咬住嘴唇,直到痛和着血腥的味道,弥散在我的口中。 婴儿还在哭着,委屈无限。 “让我看看他。”我终于还是说了,压住了心中的痛,声音却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姐姐,你醒了?”云珠连忙回头,惊讶的看着我,又站起身来叫人。 很多人涌进了屋子,走在最前面的,却是……胤禛。 我咬住嘴唇,咸咸的血的滋味,很痛,却是让人不歇斯底里的爆发的惟一渠道。 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他已经坐在了床边,“觉得怎么样,还好吗?”他却问。 我有一瞬的恍惚,又晕起来,如果不是躺着,也许会昏倒也不一定吧,梦……多希望这就是我的梦呀,却原来…… 疲惫,只是从心底涌起深深的疲惫感,让我合上眼睛,又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新出生的婴儿没有正式命名,胤禛只为他起了乳名,叫做元寿。 “孩子的名字要等宗人府拟了,再请示皇阿玛才能确定,可能还要等等,不过元寿这两个字却很好。”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我的身边,专注的看我怀里的孩子。 新生的婴儿,有一双圆而精灵的眼睛,我知道这时,这双眼睛虽然可爱,实际却还看不到多远的东西,于是总是把头低的很低,安静的看着他,也透过他,去看另一双婴儿的眼。 “晓晓,你在听吗?”胤禛等了会,见我不说话,于是问我。 他子息单薄,元寿这两个字,该是他对孩子最深的希望和祝福吧,我又能说什么,只能在摇晃孩子的时候,点了点头,表示我的认同。 只是,他竟然会叫我晓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兜兜转转,在我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司徒晓的时候,忽然有人为我取了晓晓这样的名字。 是的,我记起了,全部的,十年中的,十年前的,我从何处来,又到了何处。 只是我沉默着,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清醒的面对。 清醒,本该是我不带任何牵挂离去的时候,只是,伴随我的清醒,我却又有了生命中另一重最深的牵挂。 因为一场意外,我失去了弘昌,在他还只刚刚满月的时候。 我可怜的孩子,这一年,他该长的多高了,该成了什么样子,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便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知道,我永远错过了他的成长。我来不及看他会坐、会爬、会走,也听不到他牙牙学语的声音,这是我欠他的,我欠了自己的孩子。 同样的,我也知道,我恢复记忆之后,我还可能永远失去元寿,他是我的孩子,同时也是胤禛的。为了得到他,胤禛背弃了他最亲的兄弟,为了永远留住他,胤禛自然也能毫不犹豫的把他从我身边抱走。 元寿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这个孩子时时的提醒着我,他的存在,是因为我背弃了胤祥,背弃了胤祥对我的爱,也背弃了我对胤祥的爱。 只是,他还是降生在了这个世上,在另一个男人不惜背弃一切,毁天灭地的爱中。 他已经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长着同我一样的眼,一样的唇,他在我的怀里哭,在我的怀里笑,这样的情感,又叫我如何去割舍呢? 我已经欠了一个孩子的,一生也不能偿还,难道,上天是如此的残忍,还要我同样抛下我的另一个亲生骨肉吗? 我不能,又何忍。 我不知道胤禛当初将我带到这里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我不知道他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我的丈夫?我更不知道,他明知今天的一切不容于世俗礼教,为什么还要……还要让我爱上他,还要让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不知道的太多了,直到今天,我才发觉,我一直不了解这个男人,不知道他在做这些的时候,想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年中,他藏起我、爱着我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是怎样面对胤祥的? 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今生,我还能不能见到胤祥,见到的时候,又拿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我想,我不可能再见胤祥了,因为到了今天,我已经没办法面对他,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胤禛。 他把简单的关系弄成了这样复杂的一团,纠缠纷扰的是三个人的人生,而我,已不知何去何从。 很多年前,真的很多年了,有三百年那么长之前,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在你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就闭上眼睛,问问你的心。 我闭上眼睛,看到的,却是元寿小小的脸,刚刚哭过,眼角仍挂着泪珠,晶莹闪烁。 他是最无辜的,在大人的爱恨纠缠中。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等待着。 书上总是说,时间,会为我们证明一切,对的或是错的,同样的,时间也会帮我们做出选择,容易的或是艰难的,既然如此,那么,我决定等待,让时间告诉我,怎样才是我该做的,什么才是我最后的抉择。 元寿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其实我没有什么比较的空间,此前,我也只见过弘昌,一个月的弘昌,小小的弘昌。所以,当元寿满月了之后,我就再无从比较了,只能从他的身上推断弘昌成长的经历。 元寿不爱哭闹,在我怀里的时候,他总是用自己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小手很有力,我垂下的头发,总是被他牢牢的握在手里,奶娘怎么哄,他也不肯乖乖的松手被抱开。 元寿也很喜欢他的阿玛,他平时不哭闹,可以一哭起来总是震天动地,有时甚至哭的我心慌意乱,一直哭到隔着几道门,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的胤禛闻声而来,将他抱在怀中,才止住眼泪,抽噎几声,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如是几次,胤禛便又把书桌和公事从书房搬回到了我的房中。 我不知道这样清冷的男人,原来会这样爱孩子。 生产过后,我身子一直很虚弱,一天中很多时候总是在睡着,往往一觉醒来,便看到他把元寿放在怀中,一边轻哄着,一边在飞快的写着东西。 我想,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不过对小孩子,这样的溺爱,也有点让人担心。 “你最近总是走神,太累吗?”发现我在看着他,胤禛放下笔,将小小的元寿放在我枕边,手轻轻的抚过我的发,“想吃点什么?”他问。 我摇头,有些下意识的想要躲闪他的手。 “你不同了,晓晓。”他没有坚持,只是收回了手,坐好,轻轻逗弄了一下我身边的婴儿,孩子醒着,有些痒了,于是咯咯的笑了两声。 “我只是累了。”我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胤禛是敏锐的,在他的目光里,人的思想无从遁形,我不能,不能让他看出什么。 “那就好好休息。”他微笑,帮我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后,又把手放在孩子的襁褓上。 “你要带他去哪里?”我忽然问,话出口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要睡,他在这里,一会就会吵醒你。”胤禛说。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只能迅速的闭上眼睛,半晌,胤禛忽然叹了口气,语意不明的说了句:“晓晓,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我没有害怕有一天你会一声不响的带走我的孩子,我没有。我在心里说着,只是,我仍旧害怕。 “我总会给你最好的,只要你相信我,我会给你们母子最好的一切。”胤禛说,没有再动元寿,只是将他放在我怀中,然后就退回到书桌边,用力看他的公文。 给我们最好的吗?只是,要怎么给我们最好的? 我不是他最初在御花园遇见的懵懂女孩了,也不是几次相逢与他针锋相对的乾清宫宫女了,甚至我也不是养心殿里与他沉静相伴的女子了。我是他最好的弟弟的妻子,我是胤祥的福晋,康熙指婚,大红花轿从宫中抬到十三阿哥府的十三福晋,也许世人都以为我死了,死在自草原回来的路上,只是,那也不等于堂堂雍王府里,可以这样凭空冒出一个长相完全一样的女人吧? 我的存在,就是埋在这里的定时炸弹,到了爆炸的时候,会让所有的人灰飞湮灭。 我不知道历史上,我该有怎样的结局,但是我知道,胤禛会继承皇位,他会成为一位继往开来的君主,为大清,也为中国的封建社会,开创最后一个盛世局面。而胤祥,会是他的肱骨之臣,为他奔走,鞠躬尽瘁。 只是,我的存在,却可能打破这样的平衡局面,我不敢想象,胤祥有一天发现了这可怕的真相时的反应,他要怎么面对他从小就敬重的哥哥?而我,又要怎么面对他? 婴儿对母亲有一种本能的依恋,虽然我没有亲自哺育过他,但是元寿饿的时候,仍会很自然的将头拱进我的怀中,半闭着眼睛,全凭感觉寻找着。 每每此时,我将他交到等候在一旁的奶娘怀中时,他总会不满的哼几声。 其实我也很想自己喂他,只是,不知为什么,我依旧没有奶水,被他用力一吸,仿佛整个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一样。 这些日子,小星在几个有年纪的女人的指导下,给我炖了各种补品,只是,我一吃就吐,也只能做罢。 没有亲自哺育过的孩子,在感情上会比较容易割舍吧,我想,这样也好。 元寿实在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我总觉得,他能听懂我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他还不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想对我说的,只能哼哼,要不就瞪着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的小元寿,又长胖了。”胤禛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元寿,听他对我哼哼,同每天一样,胤禛坐在床上,就接过元寿,举起放下,亲了又亲,然后说:“他跟你说什么呢?” “他这么小,怎么会说什么?”我有些不自在,仿佛又有什么心事被他窥破了,忙借了低头拢发的机会,避开他投过来的目光。 “你的气色还是不好,我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养的像元寿一样胖,”胤禛收回目光,专注的逗着元寿,话却是问我说的。的 “他还小,一点肉长在身上看起来就圆滚滚的,我要是像他还了得?”我只能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他。 “元寿比你乖,”他把耳贴在孩子嘴边,似模似样的听了听说:“他告诉我了,说额娘今天又没吃一口东西。” “他哪里会说,一定是小星嚼舌。”我叹气,想站起来叫那丫头来训两句,却在猛一站起后,看到了漫天的星星。 胤禛一手抱了元寿,一手忙过来扶我,一时不免手忙脚乱,大约是手上为了扶我用了力,抱元寿的劲也大了,孩子吭了两声,终于放声大哭。 似乎有了元寿之后,竹子院一直是这样乱烘烘的,他有力的哭声,加上一屋子围着他转的人们忙乱的脚步声,构成了这幽静院落奇异的景观。 只是满月之后,我觉得元寿更爱哭了,一点点的不适,他总要哭得惊天动地,我怜惜他,连同本来该怜惜弘昌的一道都给了他,所以,只要他哭,我就一直抱着他,不论白天深夜,也不论我原本在做什么。 于是他哭,总是要我抱着才能止住,而安抚他,被他依赖,已经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这次,我这个做母亲的,在这个时候,却被远远的隔开,完全插不上手。 “还是我来吧。”我坐稳后已经没有那样晕眩了,见奶娘仍旧没能让元寿止住哭声,不免有些着急,想看看孩子怎样了。 “让他们来吧,这点事都做不好,还留着有什么用。”胤禛却制止我,冷眼看奶娘额头上细密的汗。 “可是他在叫我。”我急了,推开胤禛压着我的手,就预备要下地。 “晓晓,”胤禛猛的伸手,用力将我抱住,按在怀里,“他满月了,所以现在也要开始学会,痛了、伤了,不能一辈子赖在额娘怀里。” “你在说什么,他还那么小,元寿还那么小。”我忽然就哭了,因为我已经不能忍受元寿的哭声,只是我挣不脱胤禛的怀抱,只能胡乱的用手打他、推他。 “这样你也不能忍受,那——”他欲言又止,终于挥手,让奶娘和其他人退出去,才把我推回在床上,“分离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每一对母子必须要通过的考验,就当——就当这是你们的第一课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安慰,元寿的哭声一直回荡在院子里,有洪亮到嘶哑,一声比一声更加委屈。 “他还只有一个月,你不能这么对他。”我拉住胤禛,“把他抱回来,再这样会哭坏的。” “你多担心自己吧,你的身子一直也没休养过来,这些日子,让元寿和奶娘睡吧。”胤禛拉开我的手,提高了声音说:“来人!” 小星和桃儿都低着头进来,只听他说:“好好照顾你们主子,出一点差错,都仔细了。” 屋子里一时变得冷森森的,两个小姑娘被胤禛吓得半死,只知道过来死命的按住我,而我也放弃了挣扎,任她们的手用力的捏在我的手臂上,那里再痛,也比不上此刻的心痛。 看着他几步走到门口的背影,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地,冰冷得无所依托,这一年来,我究竟是被他营造的假想骗了,还是被自己希望平静安稳的心骗了?眼前的这个,才是本来的他吧,上一秒还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元寿,转眼间,也可以这样无所谓的任他号哭。 看看,我让自己陷进了怎样的进退两难中。 这是我的报应吧,我不能原谅胤祥在我生死未卜时的再娶,连带着抛下了幼小的弘昌,这一定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让我也不能亲眼看着元寿长大。 有得有失,有欠有还,果然。 喉头很甜,我无力的任她们按我躺回床上,心里却有些糊涂了,我明明没有吃糖呀? 失去意识之前,我只觉得有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的从我的口中溢出。 再清醒时,我并不意外看到胤禛,大约我真的病了很久吧,因为他看起来很糟糕,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也有了胡茬子,若是没有他那样冷漠的将元寿带出去的事情发生,眼前看到的,该让我很感动吧。 只是,如今,我没有感觉了。 元寿仍旧躺在我的枕边,没睁开眼睛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甜甜的奶味,只是我却没有马上去看他,因为我是如此急迫的想要证明另一个事实。 “你觉得怎么样?”胤禛见我睁开眼睛,忙站起来,从放在一旁的一只壶里倒了什么端过来,要我喝下。 我微微侧了侧头,于是他说:“你身子很糟,这个汤是大夫开的,嘱咐你醒来就要喝的,乖,听话,喝了它。” 我不肯,只紧紧闭着嘴唇。 “你在别扭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胤禛见我一味的抗拒,火了,“你这样和自己过不去,不就是要我按你的要求做,你要这样的顺着孩子,我也答应你,元寿以后想怎样就怎样,我再不把他带走,强制纠正他的毛病,你还要什么,你说!”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开口,才发现,要大声的问他,几乎是不可能了。 “你问,我知道的一定答,然后,把这汤喝了。”胤禛见我开口,叹了口气,放下碗坐下,看着我,“你问吧。” “元寿是你第几个儿子?”我问,这是我最担心害怕的事情。 “我告诉过你,我之前只有一个儿子,现在,他当然是我第二个儿子。”胤禛皱眉。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加上你夭折的儿子,元寿排行第几?”我用力让自己说出这一长串字,然后喘成一团。 “元寿应该排行老五,只是之前有个不满两岁的孩子没记入玉牒,所以,他现在是老四。”胤禛回答,然后端过碗来,递到我的唇边,“你问的我回答了,现在喝了它吧,你要继续生气也好,要怪我骂我都好,总先要有些力气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我只是被这个答案吓到了,元寿排行老四,那他…… 我记得的,历史上记载的很清楚,高宗纯皇帝,讳弘历,世宗第四子,母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 泪水终于大滴、大滴的滚落,这就是结局吗? 转头去看睡在一旁的婴儿,苹果一样的脸蛋,恬静的睡容,我曾经以为,欠弘昌的,我可以全部补偿在他身上,却原来,我错了,这个孩子,早已注定了不能也不会属于我。 这一刻,心里惟一的希望就是,云珠,云珠如果生的是一个男孩的话,那么,元寿就可以摆脱帝王的命运,成为我一个人的孩子,他没有正式的身份,不记入玉牒也是正常的,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找到机会,带着他,远走高飞了? 对了,离开,地位尴尬如我,再没有比离开更适合的选择了,我走了,历史才会沿着正确的轨道前进,只有我走,他们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吃饭,用力的吃饭,忍着恶心吃药,吃每一碗药。 离开需要体力,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体力。 我的身体的确比我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差,两个大夫私下里说,能保住命已经不错了。碰巧听见的时候,小桃的脸都吓白了,而我,却只能苦笑。大夫说我曾经自高处坠下,头和内脏都有损伤,又接二连三的受到刺激,气血两亏,本来生育虽然危险,却是复原的最好时机,结果,又出了岔子,其实这些,我自己何尝心里没数。 不过,这也只是他们私下的交流,正式面对我的时候,说辞就又是一个样了,从他们的言语中,我隐约听出了胤禛似乎在威胁他什么,大约是扣住了大夫的家人吧。我如今也只能祈祷,这大夫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在给什么人瞧病,这样,将来,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也不一定。 我的身体终于还是有了起色,多半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吧,加上用的药都是好的,补品也吃了很多。 在我养病的这段期间,我开始留意竹子院的一切,这里的人手,这里的道路,甚至这里夜晚值更巡夜的人每天经过几次,我知道,距离离开的日子近了。 也许胤禛确实是爱我的,对我与众不同,但是,同时,他的心又是孤冷的,高高在上而不允许人触碰,这样的男人,可以依靠,却又不能依靠,因为他最安全也最不安全。 何况,我实在厌倦了要依靠一个男人的生活,虽然我没有什么本事和能力,不过,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够了。 我不打算再过这样的生活,小心翼翼,或是委曲求全,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去过一点自己可以掌握的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这期间,我知道胤祥又病倒了,仍旧是去年的旧疾。 记忆中,胤祥似乎就从来没有生过病,最初相识的时候,他虽然沉默,却健康而体力充沛,康熙也曾经说他精于骑射、发必命中,弛骤如飞。这样的人,我不能想象,如今他卧倒病床,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因为胤祥的病,胤禛最近很少来这边了,我不知道他是觉得对自己的弟弟有愧,亦或是正忙着照料胤祥,不论哪种也好,对我,我知道,都是一种解脱。 我不必担心午夜梦回,会忽然叫着胤祥的名字惊醒,同样不必担心,在寂静无人时的忽然泪流满面。 事事如棋,没有人能预料到下一局的胜负如何,同样,也没有人能预料到,人生的聚散离合。 要怎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不在某个深夜跑出这翠绿的牢笼,跑回到他的身边? 又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不后悔,当初就那样放开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我只能让自己选择,在我有力气的时候,远远的离开。 我不想胤祥知道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不想,我已经注定不能陪伴在他身边,所以我惟一能为他做的,就是,至少要为他顾全他的兄弟之情,顾全这段情,不仅是他苦难岁月里惟一的慰藉,也是他未来能够一展抱负的通途。 如果有选择,我知道我们都不会选择这样的结局,只是,到了如今,这已经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元寿一直安静的睡着,夜里他很少醒,除非是非常饿了。 我喜欢看他吃奶的样子,因为吮得那样的急,嘴角常常会溢出白色的奶汁。小小的脸,吃奶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神情看起来专注而幸福的,初生的婴儿总是这样容易觉得满足,因为他们要求的实在很少吧。 自从用心吃饭吃药后,我开始可以在院子中走动了,尽量多的做运动,是我为自己的离去做的重要准备,我不知道胤禛的这座竹子院外,还有多大的院子,还有多少亭台楼阁,但是我听小星说起过,竹子院不过是这座别墅的一角而已。 说起来,我的清醒,换回的不仅是我对胤祥的记忆,同时回来的,还有我并不多的知识和常识,我当然也知道,我现在的位置,便是后来举世闻名的圆明园了。 竹子院的建筑清雅脱俗,处处透露着精致和自然的浑然天成,我有些不能想象,这样的巧夺天工,会在百多年后,毁于一场抢掠的战火中。 我不知道历史能不能够被改变,只是,我知道,我的人生,正等待我自己来扭转和改变。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还不免时常笑自己曾经的天真,很多事情,又怎么是我一相情愿能够扭转的呢?特别是,当我面对的人,是胤禛。 七月初,胤禛又开始如常的出入竹子院,元寿依旧爱哭,而我依旧不厌其烦的哄他。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元寿这阵子明明很少见到胤禛,小孩子对人的记忆通常不深,几天不见忘记了也正常,只是,他却那样亲近胤禛,亲近到有时候我都嫉妒了。他在胤禛怀中的表情,就仿佛天天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我,而是胤禛一样。而且,上次胤禛将他抱走,害他哭哑了嗓子的事情居然也没有一点痕迹留下,怪小孩,从小就知道拍他阿玛的马屁。 于是我生气的叫元寿“小马屁精,”我记得曾经,我身边的人经常这么叫着会来事,招人喜欢的孩子。 “没有人像你这样,会生这么久的气,”胤禛坐在一边,见我这么叫元寿,微微笑着,伸手过来揽我,只是手刚刚伸到,就被我闪开了,于是只能讪讪的去抱元寿。然后对孩子说:“阿玛的心肝宝贝,以后不能像你额娘这样小心眼,总生阿玛的气,不然,阿玛就不宝贝你了,知道吗?” 我咬紧牙才没有笑出来,我不敢让自己笑,也不能笑,已经决定的事情,就要坚持去做,我既然可以离开胤祥,那么,我同样可以离开胤禛,不能心软,更不能……更不能为了他几句甜言蜜语心动,因为我已经输不起了,我不想再纠缠在这是是非非当中,只愿可以离去,从此自由自在。 元寿终究还只有不到两个月大,被胤禛抱着,格格笑了几声,就红着小脸,开始微微挣扎了,这个表情我熟悉,一般只有在他要便便的时候,才会如此。 胤禛不明就里,仍旧亲他逗弄他,我也不点破,想看看胤禛出糗的样子。 果然,片刻之后,元寿忍不住尿在了胤禛身上,早晨给他喝多了水,这会…… 虽然胤禛已经有过几个孩子了,但是我猜测,这样的情形,他绝对是第一次遇到,看着他抱着衣衫单薄的元寿,一时不知道是该把孩子放下,去整理衣服,还是继续抱着好。脸上的表情也满复杂,元寿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尿完之后照旧哈哈的笑着,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笑,胤禛脸上的神情马上变了,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他亲了亲元寿,将孩子放入我怀中,才说:“这个臭小子,还真不客气”,一边叫人进来。 他长时间住在竹子院,这里一应的衣物都很齐全,自有人服侍他换过,一时元寿也到了吃奶的时间,奶妈将他诱走,偌大的空间,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晓晓,你知道吗?元寿出生到现在,我还是头回看你这样高兴。”胤禛凑过来,我起身要避,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我做错了,我不该把元寿那样抱走,只是你病也病了,闹也闹了,让我担心得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说,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收起了笑,我低头不去看他,心里却有一种浓浓的悲哀涌上心头,我害怕这时的胤禛,害怕他不冷漠的神情,害怕他这样温柔的说话。 “别闹了,晓晓,我只想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是希望你和孩子幸福,”胤禛将头埋入我的发中,“你知道吗?刚刚看你一笑,我忽然想起烽火戏诸侯的典故了,以前在上书房讲这个典故的时候,总是说红颜祸水,又说周天下就是这样毁在一个昏君手中的,我刚刚却忽然明白了幽王。” “明白了什么?”我不解。 “原来为了让心爱的女人笑一下,什么江山,什么社稷,什么千秋功业,都可以通通抛到一边不去想。”胤禛说着,手也用力将我更深的抱在怀中,“刚刚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就这样忽然变老了,该多好。” 我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了掌心,半晌才说:“我不要变老,头发斑白,牙齿掉光了,好丑。” “傻瓜,人总会老的,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每天一起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然后看元寿的孩子在我们身边跑跑跳跳的,多好。”胤禛说着,语气温柔。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一天会说这样的话。”我说,却又觉得有些不妥,只能暗自咬着嘴唇。 “我也是人,这样不对吗?”他继续说。 “没有,只是不习惯。”我只能这样回答他。 “傻瓜。”他笑,抱我躺在床上。 “不要!”感觉到他的喘息粗重起来,我抗拒,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乖,你不要就别动,”他忽然说,嗓音有些粗重,我赶紧停下,他却一把抓过凉被盖在我们身上,在我又想起身时说:“乖,你不要就不要,现在,让我歇一会,就一会。” 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想,胤禛发现了什么也说不定,他一贯就比我深沉而聪明,没有什么事情能瞒住他的眼,如果他的兄弟们联手仍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况于我这样一个来自未来的简单女子。 只是,他却什么都不说,用力维系着我一切如故的生活。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从我拒绝他亲热的那天之后,他照旧每天来这里,照旧经常住下,只是,却恢复过了过去那种看书到深夜的习惯,因为他看书看到深夜,所以早晨是我时常发现他歪在暖炕上,一切看起来都很自然,当然,我知道,仅仅是看起来。 我知道,如今,我们都不动声色,在等待着最后的结局,是的,等待。 “晓晓,有时候我发现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对你才是最好。”一天,他忽然说。 “是吗?”我正在给元寿缝布老虎,一边看着针脚,一边看着床上的孩子,回答得漫不经心。 难得这小子醒着也不闹人,就躺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我,“乖宝宝,很快就好了,你就有大老虎玩了。”我逗他,晃着手里已经有了八分雏形的老虎。这还是我当年跟电视学来的简易做法,做过几次,很熟练,不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做给自己的孩子玩。 想到孩子,心里忽然一酸,弘昌小小的脸又似乎在我眼前晃动,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就是想做一个布老虎哄他,又怎么能够呢? 走神的功夫,不留神元寿怎么就伸出小手来拉我,快三个月的孩子,手脚都有了力气,这一拽,我手中的针就刺了个空,直直的插在我的手上,而那还拽着线的布老虎,则掉在了元寿的脸上,许是碰了眼睛,孩子哇的哭开了。 “宝宝乖,怎么了?”我赶紧拿起布老虎,将针插上,正要抱元寿,一旁已经伸过一双大手,抱过了孩子。 “伤到哪里了?”我心急去看。 “没事,那么软的东西怎么会伤到。”胤禛说,一边晃了晃元寿,果然,这小子哼了两声,不哭了,“就会跟额娘撒娇,坏小子。”胤禛亲了亲他,放下,才问我,“手还疼吗?” 针在我的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孔,和一滴鲜红的血,刚刚我没注意,血就染在了布老虎身上,我皱了皱眉,有些惋惜,这个我可弄了几天了,元寿这小祖宗不好伺候,和他抢时间也不容易。转念想了想,弄上了也不能洗了,不如,当成老虎身上的一朵梅花斑点好了。 不过这个想法我可没敢说,因为老虎做成后,胤禛笑了很久,我猜他想说的是,“你这是老虎还是小鹿?”不过他笑过后却说:“我的孩子是皇宫内外,最幸福的孩子。” “幸福吗?”元寿午睡的时候,我摸着他柔软的发,轻声问他,自然没有得到回答,小家伙只在我将手指滑到他脸蛋的时候,下意识的想用嘴去吮,小嘴也配合着作出吮奶时的动作。 “小猪宝宝,”我好笑,轻轻刮了下他粉嫩的小脸蛋,然后躺在他身边,一会,居然也睡着了。 醒来时,身边却不见了元寿,我惊了一身的汗,从床上跳起来,鞋都赶不急穿就想跑出去,却在走了两步后,看到胤禛正抱着孩子一脸错愕的看着我。 “做了个噩梦,”我脸一红,讪讪的退回床上,胤禛神色却有些异样,只炯炯的盯着我。 “抱走元寿也不说一声,我还……”我有些生气,看着他走过来将孩子还我,不免抱怨。 “晓晓,你太紧张了,其实你不必这样,孩子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胤禛说。 “我知道,只是睁眼看不见他,有些不放心。”我把头贴在元寿小小的身子上,闻他身上甜甜的奶味。 胤禛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退回到书桌前,继续读他的经书了。 进入八月,我终于把竹子院所有的情况弄清了,虽然外面的世界依旧不可知,不过我想,我既然能够一个人从塞外回到京城,那么也可以一个人走更多更远的路吧。 只是,后来想想才觉得,自己确实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而早已注定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按照我的意愿去推进。 第二十一章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我想,我会记住这个日子很久吧,至于什么时候会遗忘呢?也许,是当我真正忘记所有一切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的沉,自从元寿出生后,我从未这样的安稳睡过,整夜,居然不曾醒来。 清早,我有些疑惑元寿夜里为什么没有饿或是尿湿了然后大哭。 下意识的,去看一直睡在身边的孩子,小小的被子包裹着他小小的身子,一切如旧,只是,我转身之间,心里却有如电光闪烁,一瞬,心惊。 火速的回过身,低头去看孩子的睡颜,却几乎大叫出声,这还是一个婴儿不假,却……却哪里是我的元寿? 我打开小包被,手忽然无力起来,被子里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婴,脐带处还有血痕,分明是刚刚出生的,她怎么会躺在我的床上?怎么会睡在元寿的包被里?元寿呢? 我忽然惊恐万分。 忙乱的起身,推门,门却不开。 “开门,开门,还我孩子!”我明白了一些,却不愿意去承认,只能无助的狠命拍着门,心被无边的绝望和痛苦掩埋。 “主子,爷吩咐了,要您好好休息,”我用尽全力的推门,推门,门仍旧纹丝不动,只有门外小桃担心的声音传来。 “开门!”我想,我要疯了,眼泪朦胧中,我只想打破这扇门,只是,却无力。 “主子,您别这样。”小桃急了,只是,也只能隔着门。 床上,受到惊吓的孩子哇的哭了起来,声音不洪亮,有些弱弱的,就像小猫在叫,我绝望的回头,却只能无力的坐下。 孩子的嗓子很快哭哑了,最后只是很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天知道,这时,我心里居然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是的,报复。 血慢慢的冷却之后,我想,我明白了,元寿去了哪里,而这个女婴又来自何方。 云珠,是云珠,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终究是生了个女儿,一切都如了胤禛的意了。 他如他所说的,要把他有的一切给元寿。 所以,他换去了元寿,从此,让他有了正当的身份。 只是,我却不能原谅他,我没有期望过我的孩子将来高高在上,我只希望元寿一生能过得平安幸福,在我身边,让我看着成长,然而,他却可以这样轻易的就剥夺我仅有的幸福,今后,纵使元寿富有四海又如何呢?那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 胤禛,你果然是够狠。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我,要给我最好的?哈……果然是最好的又如何呢?你有没有问过我,什么是我想要的? 错了,一切都错了,他从来并不想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他只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如今,他就要得到了,不是吗? “哈……”我大笑,再不去理门外人惊恐的呼叫,只这样笑着走到床前,看着扭动的婴儿。 胤禛将这个孩子放在我身边,是想安抚我的情绪吗?让我不要太悲伤绝望?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女婴。 “出生就被抛弃了,连你亲生的额娘为了荣华富贵都舍弃了你,”我伸出手,在女婴苹果一样的小脸上滑动,她脸蛋也有些凉凉的,该是很冷吧,可怜的小家伙,一出生就成了权利的牺牲品,“既然没有人要你,你又何必要留在这肮脏的世上?”我问她,其实又何尝不是问自己,这肮脏的世上呀,又何必逗留。 “主子,您别做傻事呀!”当我的手缓缓移到孩子的脖子上时,她忽然又来了力气,开始撕心的哭叫,门外,几个丫头奶娘的声音也一并在这时,传入了我的耳中。 别做傻事,我烫到一般的惊恐后退,吃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我在做什么?我茫然自问,既而痛哭失声。 我失去了我的两个孩子,终于,我还是没能留住他们,只是,我也不能,不能去剥夺另一个婴儿活下去的权力。 我知道,胤禛算准了一切,所以,他才敢这样布局。 他算准了我不会自寻短见,算准了我不会伤害这个孩子,甚至算准了,我会……照顾这个孩子。 “把门打开吧,我不出去,但是孩子饿了。”终于,我把包被裹好,平静的坐在床上,看着门。 有人在外面拆开什么,接着,房门开了,奶娘进来,喂奶。 “顺便叫个大夫瞧瞧她吧,别冻着了。”我说,然后转身躺在床上,不看周围的一切。 这个小小的女婴就这样留了下来,在我身边吃,在我身边睡,直到,五天之后。 胤禛来了,无声的坐在他习惯坐的暖炕上,我仍旧躺着,不说、不动。 “我可以叫你晓晓,还是婉然呢?”沉默了一阵子,他终于说。 “你心里早就有数,又何必问我。”我冷笑,翻身坐起,直看过去。我的修养终究不到家,这一刻,居然很想撕碎他,狠狠的撕成碎片那种。 “你恨我,有多恨?”他问。 “比你想象的多恨一点吧。”我仰起脸,冷眼看他。 “那样也好,既然始终不能让你爱我最多,那么恨我最多也是好的。”他忽然笑了起来,有得意,有嘲讽,到最后,眼中竟然也有了晶莹。 “鸟尽弓藏,你如今打算怎么处置我?”我也笑,事到如今,当最后一层温情的面纱也撕破后,什么都可以是赤裸裸的,不是吗? “为什么你始终不肯信我,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想给你最好的。”胤禛说,神色看起来居然很痛苦。 “给我最好的?你拿什么给我最好的,你又给了我什么最好的?是当初趁我昏迷的时候,将我永远带离弘昌身边,让我们母子咫尺天涯?还是今天抱走元寿让他成为别人的孩子,硬声声让我再尝一次骨肉分离之苦?这些就是你所说的,给我最好的?那我只能说,谢谢了,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所以,不必了。”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当初我不带走你,你就能回到弘昌和十三弟身边了?如果你想回去,那么,十四弟和十三弟大打出手的时候,你不去拦阻,还偷偷走掉是为了什么?你已经决定不要他们了,不是吗?你昏倒在雪地上,我不去管你,你就死了,弘昌照旧是个没娘的孩子,和他现在有什么分别?没错,隐瞒你的身份,是我存了私心,我想拥有你,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我错了,我错在太爱你,为了爱你,我背弃了十三弟对我的信任,我的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我不说,都是我自作自受,婉然,我只要你问问你自己的心,这些日子,我对你怎样?我有什么比不上十三弟吗?”胤禛说。 胤禛的话让我沉默了一会,是,他对我的好,也许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并不是别人对我好,我就一定要接受不是吗?我也是个人,从始到终,他也并没有问我一句,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他只是一味的在把他认为好的给我,甚至连拒绝的权力也不给我。 “就算你对我好,那么元寿呢,他算什么?云珠生了女儿,你就把他换走,难道不是为了你子息单薄,皇上又最看中这下一代的孩子,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你处心积虑争夺皇位的一个筹码。而我呢?连个筹码都算不上。”我凄然一笑,看,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说穿了,就这样尴尬苍白到让人齿冷。 “你是这样想的吗?你为什么不想,即便云珠今天生了个男孩,我一样会这样的掉包?”胤禛反问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想,难道我要想,你是为了元寿的身份不能见光,所以不惜剥夺另一个你的亲生骨肉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来成全元寿一生的富贵荣华?”我口气更加尖锐和嘲讽。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承诺过你,我的一切都会留给元寿,我并不是骗你。没错,元寿的身份是他得到这些的惟一障碍,所以我即使知道你今天会这样的恨我怨我,我依旧做了,我要给他最完美的世界,所以我早就做好的完全的准备,云珠今天生男生女,那个孩子的身份,都要同元寿调换。”胤禛一口气说完,看着我:“分隔你们母子,是我不想的,但是,却不得不做,你如果真爱元寿,你也该为他考虑,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虽然以后他不能在你身边成长,但是……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回到你身边。” “你说的可真轻松,”我苦笑,“云珠呢?你在这里口口生生为了我,为了元寿,那么云珠呢?她是你的妻子,生了你的孩子,你却让她的孩子一无所有?你这样对她,难道就公平?生在帝王家,是你们这些皇子最大的不幸,你永远不懂,母子分离的痛苦,你不知道我的痛,你也不知道元寿的痛,现在我恨你,早晚有一天,元寿也会恨你。” “够了!”胤禛却猛然站了起来,冲到我面前,“什么叫我不懂母子分离的痛苦?我从小就是在我额娘身边长大的?这些年,看着十四弟……又什么是我不懂的,我早就说过,这是生在皇室的孩子,必须要学习的课程,你当我狠也好,绝情也罢,我对元寿,问心无愧。” “那云珠呢?这个女孩呢?”我悲凉的问,眼底浮现出的是绝望。 “云珠也会得到她想要的,一个男孩,是确保她地位的关键,至于这个女孩,将来我可以收养她,还她该有的身份和尊荣。”胤禛说,很笃定。是呀,他将来是皇帝,收养一个公主又算什么? “看来你为每个人都想好了将来,那么,我呢?”我抬头,尽量笑看他,“你准备将我如何处理呢?” “留在这里,到了适当的时机,我给你名分。”胤禛说,“所有人中,我只对不起你,我没什么可以补偿你,所以,活着,咱们在一处,死了,也不分开。” “那胤祥呢?你能瞒他一辈子?”我问他,并不意外,看着他的脸色灰白下去。 “我们非得要弄成这样吗?你一定要这样的逼我吗?”胤禛终于无力的坐了回去,声音也弱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过去……现在却不该继续。”我心中一痛,不逼他,又怎么能还我自由呢? “所以呢?”他问。 “所以,放我走吧。”我说,“放我走,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你走,这里所有的人都会为你陪葬。”他猛然恢复了精神般,眼中寒光点点。 “这也随你,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摇头,竹子院的人呀,知道得太多了,以胤禛的性格,的确没有留下的可能。 “你说我狠,难道你就不狠?”胤禛终于说,说完,站起身,径自去了。 封闭竹子院的门户,割断这里同外间的一切,是他给我的答案。 与元寿掉包而来的小女婴,是这寂寞空间里惟一陪伴我的人。 既然没有人理她,那也只能由我来照顾她。我给她取名月华,希望她的未来,能够如月亮的光芒一般,穿透重重黑暗的束缚,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月华要比元寿更乖巧,很少哭,即使是哭,也不是惟恐别人不知道她在哭的大声,而是如小猫咪一般,声音轻而柔弱,我想,这大约是男孩同女孩的区别。 很多人以为婴儿对周遭没有一点的感知,这个时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惊觉,其实她一直是懂得的,懂得一切,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出生、被掉包都不是她的错,但是,大人的错,最终却都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说不清我对月华的感觉,虽然很多年后,她对我的重要超过了弘昌和元寿,但是此时,她也只是一个别人的孩子,别人抛弃的孩子,换走我孩子的女孩,我知道对她并不公平,只是,我已经无力给她公平,我星星念念的,就只有,如何离开。 胤禛仍旧来,只是,我不再对他说一句话,我知道,这是一场角力,谁的心软,谁就输了。他输了,不过是少一只笼中的鸟儿,我输了,却要一生被禁闭在这湖光山色中。 “我知道你闷,这样好不好,过几天,我接弘昌来,让你看看他。”胤禛在我仍旧对他视而不见,只用象牙筷子沾了水喂月华喝的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弘昌,我在心里念他的名字,手微微一颤,一滴水落在了月华脸上,滚圆的水珠儿,眼泪一般的璀璨。 “弘昌要过生日了,我答应要带他到这个园子来玩,正好可以留他住上几日,可好呢?”胤禛知道我必然会心动,乘胜追击。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如何离开,我知道,我同他这样的硬别,换来的结果只可能是他对竹子院的戒备越来越严,让我的走脱难上加难,弘昌…… 宝宝,原谅妈妈吧,我情非得已。 于是,在胤禛第二次问我的时候,我轻轻点了点头。 弘昌来得很快,其实我知道,所谓“弘昌要过生日了,我答应要带他到这个园子来玩”的话一定是哄我的,岁的孩子,话尚且说不齐整,哪里就知道欣赏什么湖光山色了,胤禛能轻易的接了他来,必然是有他的原因的。 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要把什么都向坏的方向考虑,但是脑子里还是自动演绎了不同的版本。自从上次我同胤禛闹僵之后,其实胤祥的消息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说了,不知道他的病是好了或是更重了?是不是因为他病着,那位新福晋不待见弘昌,所以巴不得把他推出来?还是……他更爱他的新福晋,也觉得弘昌是个碍眼的孩子,所以生日也不替他操办,就这么巴巴的把他送到了胤禛府里? 在我胡思乱想的光景,胤禛抱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就这样出现在竹子院中了,我远远的看着,直到眼前朦胧成一片。 胤禛不能直接将弘昌带到我眼前,因为没办法告诉这小小的孩子,我是谁。 按照事先说好的,将孩子放在院子的平坦处,嘱他原地玩耍,然后走开。 我躲在一丛竹后,看着,小小的弘昌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待胤禛回来,几乎不移动。 那是一个有着超越自己年龄的沉寂的孩子,在久等胤禛不归的时候,也没有走开,只是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自怀中拿出一副九连环来,低头独自摆弄。 我认得那副连环,就如同我记得往昔的种种一般。 只是,往昔于今日的我,却是怎样的一番痛彻心肺呢? 有一瞬间,我几乎就想冲过去,抱住弘昌,然后就马上离开这里,如果胤禛敢阻拦我,我就索性杀死自己,不过这疯狂的念头,却也只能一闪而过,我不害怕死,却不能不为元寿担心,更不能不为弘昌考虑。 他们生在皇室,虽然这里步步杀机,却是他们必须面对的命运,只有留在这里,才能活得真正如他们自己一般。 可笑的是,我虽然给了他们生命,却不能给他们自由,让他们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我真是没用。 弘昌就那样耐心的摆弄着那副连环,而我,平稳呼吸后,开始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你是谁呀?我怎么好像见过你?”当我站在弘昌面前时,他终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我,然后奶声奶气问。 “我是这园子里的人,王爷叫我带你四处走走。”我控制我有些颤抖的声音,和缓的告诉弘昌。 “我走累了,不想四处看,你会讲故事吗?”弘昌不肯站起来,却用小手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用他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要求,“给我讲故事吧,每天这个时候,嬷嬷都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心在这一刻无比柔软,原来这才是做母亲的感觉,在这一刻,愿意答应他任何的要求,恨不得把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我可怜的孩子。 我给他讲的,是吴刚的故事,一个古老的月宫神话,一个被迫年年月月砍着永远不会倒的桂花树的仙人的故事。同我小的时候一样,故事并不单纯是故事,我更想告诉他一些道理,做人的道理,就如同我小的时候,父母告诉我的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想告诉他的实在太多了,因为不知道下次见面,要在何年何月…… 弘昌趴在我的膝头,眼睛圆滚滚的,看着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带着奶的香味,那样贴在我身边。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把他抱在了怀中,我想,他是不习惯的,因为开始时,他扭动挣扎了好几次,后来,却不知怎的,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故事还只讲了一半,看着弘昌睡着的神情,我的泪大颗、大颗的落下,落入他的发间。恍惚着,他还是没满月的样子,只是恍然,又放大了,变成了胤祥的模样。 是了,弘昌很像他的阿玛,只有眼睛像我,如今睡着的样子,简直就是缩了水的胤祥的样子。 胤祥…… 小孩子总是这样贪睡的,就是后来胤禛将他抱走,他也没有醒来,不过是换了个姿势就继续睡了。 我的泪没有一刻停止过,我痛恨自己这一刻的无助和软弱,但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痛和心碎。 最后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小小的月华,在我抱着她悲伤的痛哭时,她小小的手柔软的在我脸上摸索。 “我常带弘昌来陪你就是了,只别这样哭了,伤身子。”胤禛隔天来时,见我躺在床上,只是落泪的神情,吓了一跳,“一天就瘦成这样,又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就是哭死又如何?我依旧不能回到弘昌身边,依旧不能光明正大的拥有元寿,哭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笑了,眼角泪痕宛然。 “别再带他来了,他还小,外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对你不是很不利?”我说。 “可是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怀,元寿暂时不方便抱回给你,我想,你会想和弘昌多在一起些。”胤禛叫小星端来碗冰糖莲子银耳粥来,一匙一匙的喂我,“不必这样,弘昌现在很好,让他维持现状就好了。”我半坐起,喝了两口,渐渐有了精神。 “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胤禛见我神色和缓,颇有些欣慰的样子。的 “将来,让弘昌过他想过的日子,好不好?”我问胤禛。 “将来?”胤禛一愣,“弘昌是长子又是嫡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他说。“这是祖宗规矩,继承他该继承的一切,就是他的日子呀。”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到了将来,他如果想继承他阿玛的一切,就让他继承,若是不愿意,也不勉强他,你能做到吗?”我继续问。 “婉然,你总是给我出这样的难题,且不说祖宗家法,我不过是他的伯父,原也不能替他做这样的主的。”胤禛笑了,“再吃一口。” “若是你能的时候呢?”我不肯放弃这个问题。 “若是我能做这个主,好吧,我答应你,弘昌要怎样就怎样,如何?” “如此,就谢谢你了。”我松了口气,“不论将来怎样,都要替我照顾好他。” “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说这样的话,”胤禛皱眉,大约觉得我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吉祥如意吧,我不过一笑代过,转而说:“不过是重又看见这孩子,觉得亏欠他终究太多了,我既然不能回到他身边照顾他,你便替我多看顾些,又有什么问题?” 胤禛的神色由灰暗又转而明朗,终于也说:“你说什么都好,我保证,我看顾他,一如元寿,你总放心了吧。” 我点头,漱了口后,睡下。 事情在按照我的计划一点点的推进着,我尽力控制自己的言行,对胤禛的态度一点一点的缓和,不过速度很慢,中间也常有反复。 这个时候我不免想,如果他能不这样精明,如果他肯愚蠢一些,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至少,我不用这样煞费苦心的想着要怎样蒙蔽他的警惕。 那样的话,至少,我不用这样的算计他。 只是,这世界现实就现实在,我们的生命中,根本没有那许多的如果。 所以,我要用自己逐渐软化的行动让他放松警惕; 所以,我要分析他也分析我自己,我要利用他的感情,然后计算着他每一步可能的反应以及我的机会。 这样的我,让我自己都有些厌恶,只是,又有什么办法? 十月底。 其实时间如今对我而言,基本已经没有概念了,因为我每天和每天的生活基本没有改变。 那天,夜已深沉,胤禛忽然来了。 门被我自里面栓住了,他推了几下,哐哐的声音惊醒了我,也吓哭了一旁的月华。 “开门!”我披衣起身,就听见他在用力的拍着门。 本不想理他,但是一想到我的计划,我也只能开门。 他喝了不少的酒,伴着房门一开,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而他也摇晃着,一把抱住了我。刚刚他的动作已经惊醒了院里的下人,我挣扎的当口,竟然有人进来抱走了月华。 “你这是怎么了?”我终于挣脱,将他推在暖炕上,叫小桃泡浓茶来。 的 “不用,我没醉。”胤禛挥手,赶走屋子里所有的下人。 “醉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醉了。”我皱眉,屋里半夜还是冷的,尤其这样站在地上。 “别走,婉然!”在我转身准备加件衣裳时,胤禛猛的伸手,将我拖到怀中。 “你别这样。”我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在我们摊牌之后,这样的亲密,让我觉得,自己很放荡。 “别动,让我就这样抱你一会,就一会,听我说会话就好,求你了。”胤禛不放手,却也没有更用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停止了挣扎。 “今天是我的生辰呢,”停了一会,胤禛忽然说,“每年十四弟过生日,额娘总会亲手煮面给他吃,你知道吗?每年如此。” …… 他只说了这样的一句,我想,他在等我问吧,这样的深夜,心忽然有了忧伤的痛,于是我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说。 “德妃娘娘有煮面给你吗?”我只能继续问,心里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有,怎么没有,她嘱咐小厨房,也给我煮了,小厨房也煮了。”胤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距离这样近,他的笑声听在耳中,带来的,却是扎心的感觉。 “你也想吃她亲手煮的面。”我说。 “没有,她根本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吃面。”胤禛说。“我讨厌吃面。” 嘴硬的家伙,我想,原来他今天喝醉了,半夜到我这里砸门,就是为了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如果不在乎,又怎么会惺惺念念的记得? 半晌,胤禛没有再说话,只是呼吸渐渐匀净起来,我拉了拉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他的手松了下来,我坐起身,拿了被子帮他盖好。 这一夜,再也没有入梦。睡不着的时候,躺着是很痛苦的,天色未明,我就起身了,看看对面暖炕上的胤禛,酒醉之下,仍没有醒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厨房,几个厨子也早早起来,正准备早饭,看到我,都很惊讶。 洗手,叫厨子和了面,再抻成细丝,我自己切了白菜,在锅中加了葱炝炒了一下,再放入白菜,炒好盛出一半,余下的加汤,水沸了下面,面将好时,把早盛出的菜放进入。 这是三百年后,我最喜欢吃的面,老妈常做给我吃,我也偶尔做给自己吃。 一旁的厨子有些傻眼,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简单甚至简陋的食物吧,我也不在意,面好了就盛出一碗,端了回到屋子里。 胤禛已经醒了,坐在暖炕上,见我进来才问:“这么早,你去了哪里?” “昨天你生日,之前我不知道,现在,算为你补过生日吧。”我说,将面放在小几上。 “你亲手做的?”胤禛看了看那碗和他平时吃的完全不同的面,似乎愣了,“你起这么早,就是做这个?我不是说,我最讨厌……” 我没有等他说完,就干脆的伸手去端面碗,他不吃,我却还想吃呢,只是,手还没碰到碗边,就被胤禛隔开了。 没见过他这样吃过东西,很快,很急,一碗过后,居然又盛了一碗……的 这天他回来,带了一样东西给我,小小的锦盒,里面有一对紫檀木梳,一只梳子上刻着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另一只上却刻了并蒂的莲花,两只梳子都穿了坠子,坠子是小巧黄玉,雕琢成木瓜的形状,细看时,上面却刻着字。 禛、婉,两个字落入眼中时,带来的却是浓浓的惆怅。胤禛的心意我不是不懂,只是,太迟了。 我等的机会,在十一月终于来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良妃在一个漫天飘着鹅毛大雪的夜里,骤然薨逝。当时,康熙正住在畅春园,自然,胤禛也留在竹子院。 那天夜里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院子廊下挂着几盏大灯笼,烛光让漫天的雪花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哄睡了月华,胤禛仍旧坐在暖炕上看他永远也看不完的书,我却一个人倚在窗前,痴痴的遥望着悠远的黑夜。 胤禛的一个贴身小太监匆匆来了,雪大,帽子上白了厚厚的一层,居然也顾不上打扫,就径直到了暖炕前。 “这是干什么?”随着人进来的冷气让我哆嗦了一下,胤禛也仿佛有感般抬头,不悦的问道。 “回主子,宫里的消息刚到,说是良妃娘娘薨了。”进来的人说:“这会皇上也知道了消息,只怕马上要回宫了。” 我微微摇了摇,有些站立不稳,良妃,说的是良妃吗?她身子虽一贯不好,可又怎么会,就这样去了呢? 眼前居然就浮现出了那神情淡然的女子,柳眉如烟,眼眸似水,皮肤白皙,眼波却平静淡漠到绝望。 过去我就常想,这样的人儿,原本就该不食烟火,飘渺如仙,毕竟,这世界于她来说,实在是太污浊了,就此离去,未尝不好,只是,胤禩呢?他能这样想吗?以他的性子,凡事隐忍不发,这次,还不知要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子? “夜深了,外面又冷,明天我叫人再送块好皮子来给你做大衣裳,也更暖和些,现在,早些睡吧,我进宫去看看。”在我发呆的时候,胤禛已经穿好了外面的衣衫,准备进宫。 “下大雪,夜里路滑,还是别骑马了。”我收摄心神,往外看了看,风雪依旧,于是我习惯的叮嘱了胤禛一句。 话一出口,自己难免都愣了一下。 “好,你也早点睡。”胤禛走过来几步,却又停住,只用很低柔的声音说,“这几天怕都不得空过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凡事别钻牛角尖。” 见我点头,他才疾步出去。

第十六章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常宁。 救我的,是在这山下住的人家。 一所简单的小茅屋,住了一对上了年纪却没有子女的老夫妇,他们只告诉我,救我的那一天,下了一场冷雨,他们听见门口有动静,就忙出去看,当时常宁抱着我,倒在他家门前。他们走过去的看的时候,我只是在发烧,而常宁,还没等他们扶他进屋,就已经没有呼吸了。山里人家穷困,也买不起棺木,所以他们只能等雨停了,将常宁草草埋葬在了山脚下,不过这些,已经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我挣扎着来到他们说的,常宁的墓前,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墓碑也没有,由于入秋草木凋零,上面便连青草也没有半根,若要我相信,这下面掩埋了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朝夕共处的活人,除非将它重新挖开。 只是,我终究没有这样做。 因为我不相信常宁死了,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如我梦中所见的,独自离开了。 当自己爱的人已经不在是当初的那般的时候,他悄然离开了,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和——爱。 阵阵的风在此时吹过,树叶上的一滴露水正落在我的额头上,进而,滚落下来,如同——一滴眼泪。 常宁,但愿你一路走好,希望这一去,你能够求得真正的幸福和平静。 我虽然没有婉然的记忆,但是我想,你所记得的,婉然也并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刻骨铭心的爱情,是不会被生死、分别所改变的,就如同这一刻,我占据了婉然的身体,却依旧为你的离去,痛彻心扉…… 休养的日子里,我听老夫妇无意中说起,前一阵子有官兵来搜过山,不知道要找什么人,不过听说,这些官兵都是京城里来的,带队的还是个什么阿哥。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原本有气无力的身子仿佛一下子注入了强心剂,我几乎是跳着从床上到地上,急忙的问。 “走了,走了好些日子了,听说是去剿那些马贼的,”老夫妇对我的反应很惊讶,老妇连忙过来扶我,“姑娘,你身子可虚得很,这么光着脚站在地上,可是要生病的。” “走了?”我有些茫然,克制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可以走了?就这么走了,算什么?” “姑娘,你这是哭什么呀?”老人也急了,“我去再看看,也许没走远也说不定。”说着,就出了门。 我哭了一阵子之后,才算平静下来,总觉得来的人是胤祥,除了他,再不会有别人,可是,他既然来了,又怎么可以在完全没有得到我的音信前离开?怎么会?所以,他应该是没走才对的,他一定还带着人在什么地方找我,说不定,一会他就会遇到找他的老人,然后跟着他,来找我…… 天黑的时候,老人才回来,一个人回来,失望、希望、更到的失望……在看到老人对我摇头,听到他说,“姑娘,我打听了一天,人人都说,朝廷来的官兵剿灭了草原上几伙流窜的匪徒后,就回京城了,姑娘……” 我只斜斜的倒在火炕上,无语落泪。 胤祥,你就这样,匆匆的来了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留下我一个人? 有几天,头昏得起不了身,但是当我能够起身之后,我就坚定的决心离开,要回到京城去,因为,我的宝宝还在那里,胤祥还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当然,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狠狠的给胤祥几拳,再叫他发誓,这一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许再丢下我,若是他敢不肯,我就抱着孩子消失,再也不见他,让他后悔一辈子。 老夫妇劝阻不了我,只能给我准备了一些干粮在路上吃。 此时,我除了贴身保管的那只簪子外,真是身无长物,发觉自己连感激人家的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心情很沉重,这些天我又生病又吃药,两位老人几乎是倾尽了所有,而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同时记住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准备回到京城后,再想办法报答。 走的那天,老夫妇送了我一程又一程,被我再三劝阻后,才站在高处,目送我离去。 也是那天,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我身上穿的是老人家为我改的棉袄,虽然旧了,却洗得很干净,缝补得很整齐。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穿这样补丁连着补丁的衣衫呢,居然没有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格外的轻便暖和,竟然是这几年上等的丝绸和貂皮都不能给我的温暖的感觉,还有——家的味道。 一想到家,脚下便有了力气,宝宝有两个月大了吧,那是不是已经长得很胖了呢?胤祥是不是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孩子,他是不是很喜欢宝宝,每天都抱着宝宝,像我怀孕的时候一样,每天和宝宝说话? 回京城的路,艰难得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塞外我来过的次数也算不少了,不过每次都是跟着康熙,前后车辆绵延几里,到处是旌旗招展,马蹄声声。所以,我根本从来没有留意过每次走的究竟是怎样的道路,自然,在一望无际的草场上,迷路也很正常。 根据日头判断方向,甚至学会寻找北斗星……兜兜转转的草原生活,我学会了很多。 只是,随处可见的野兽,也让我几番惊魂。 跟着一个蒙古部落迁徙,这是当我发觉自己的方向走反了的时候,不得不做的决定,挤奶,搭帐篷,生存在这个时候,是最为重要的,只是我仍旧经常头痛头晕,不过都是片刻而已,在吃饭尚且成问题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考虑。 就这样,辗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康熙四十九年的正月二十日了。 不出正月,就仍旧算是过年,京城里,白皑皑的雪地上,到处还能看到红色的爆竹灰烬,街上来往的人群,都挂着喜气扬扬的笑容。 我一个人踯躅在京城的街头,却忽然有一种茫然又格格不入的感觉。 天快黑了,街上走动的人并不多,不过迎面走来的,都会很异样的盯着我看几眼,我自己瞧了瞧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身皮袄,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朝外的部分颜色斑斓,跟以前听相声里说的反穿狗皮袄貌似狼外婆的感觉很像;头发被北风吹得乱糟糟的,如果不是脸上还算干净,大约城门都进不来吧。 这一天中,我已经是第十次同人打听十三阿哥府的位置了,自己的家自己却找不到,说出来都有些不敢相信,不过我确实找不到。嫁给胤祥之后,一直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是闷头坐在马车里,除了门口的几条街外,偌大的京城,对我来说,是全然的陌生。 天一直在飘着小雪,直到黄昏,才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每迈出一步,都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也再催促我加快脚步,早些回家。 胤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有继续找我吗?他想念我吗?我不知道答案,重逢的场面在我的脑海中已经上演了千遍万遍,然而,几乎都不相同。 转过一条街口,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条熟悉的巷子,近乡情更怯,该是我此刻的心境写照吧,因为距离他越来越近,所以反而忐忑起来。见面要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只靠在他身上大哭一场?我想着,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过,从这条巷子到家门口的距离,显然不足以让我想清楚这个问题,低头走了一阵子后,一阵阵喧嚣声就灌入了我的耳中,猛然抬头,十三阿哥府的红灯笼,隔着密实的雪幔,映入了我的眼中,火红的灯笼,红得刺眼。 雪地里,一条自府门口铺出来的红毡子,也同样的刺着人眼,下人们跑进跑出着,而门前,却停了很多的马车同轿子。 我下意识的闪身贴到路旁的墙边站好,家门就近在咫尺了,而我,却忽然失去了进去的勇气跟力量。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是不敢去想吧,那就是,我失踪之后,京城里会发生什么事情,而胤祥呢?他会变吗?当我不在的时候,他还会一如既往吗?当他以为我可能死掉了的时候,他又会做些什么决定呢? 雪越下越到,而我,只这样站在不远处,呆呆的看,呆呆的想,直到—— 直到熟悉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身着吉服的内务府官员和护军簇拥着大红的花轿,渐行渐近,直到府内的宾客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站在那个过去我每天都站着,等待胤祥回来的位置的时候,我才用力的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这一刻绝望的哭涕声传出来。 后面的情形很熟悉,因为就在几年前,我也曾经扮演过其中的主角,一切,都还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却原来,已经是一生了。 头很痛,更痛的是心,胤祥,你…… 很想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的,我该问他的,这是他欠我的答案。 想到就去做,我贴着围墙绕到了后园的小角门,那里的门经常虚掩着,因为府里的下人从那里出入,门禁未免松一些,往昔我也知道,不过没有失窃的事情发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还有帮我到自己的一天。 角门仍旧虚掩着,没有人,所有的下人都到前面看热闹帮忙了吧,正好,我几乎是跑着来到了过去我同胤祥的住处。院落依旧,房间依旧,只是没有明亮的灯光,更没有大红的喜字。这个院落,如同被与世隔绝了一般,寂静无人。 也对,既是迎娶新人,又怎么会还留在这间老屋子呢?我冷笑,心仍旧深切的痛着,屋子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书桌上还摊开着我那天看到一半的苏轼文集,只是,一切却已经不同了,完全不同了。 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包好,再换上一套去年的衣衫,我坐在妆台前梳理头发,只是,大概我的手仍旧笨拙吧,头发梳来梳去,仍旧是一根辫子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我发呆的时间太长了,外面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我茫然起身,也是时候了,该要做的事情总是要做,只是,宝宝在哪里呢?我好想看看他,一眼也好,只是,怕也是今生,再没有可能了吧。 走出两步,想了想,重又将我换下的衣衫包裹抱起,这些是我靠劳动换来的,也是我现在仅有的,既然已经决定了离开,又何必留下痕迹来? 找到新房并不难,哪里最吵闹,哪里最亮堂,那里就一定是了。 只是,我并没有真正走到新房去,因为胤祥忽然回来了,在几个人的搀扶下,踉跄着,一路走回到我们曾经住着的院子。 他该是喝了很多的酒,才到院门口,就挣脱了扶持,叫所有人“滚!” 这还是我第一听到他骂人,想不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下人们唯唯诺诺,一会退了个干净,他却不急进去,只倚着院门,站着,一动不动。 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在这样冰冷的日子里,怎么可以这样睡在外面? 好想过去叫醒他,让他进屋去睡,只是脚步一动,却又停住了,我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他,到了今天,我又算是他的什么人? 我原来真的不算他的什么人了?我想,以为已经没有了的泪水却一滴滴的落入雪地中,按照我受过的教育,在他这样绝情的选择再娶的时候,我同他,已经从此陌路了。 北风一阵阵的呼啸而过,我的四肢渐渐麻木,胤祥却仍旧同定住了一般,站在那里。 我知道自己终究忍耐不住,只是,却有人来得比我更快。 “十三哥,恭喜你呀,怎么娶了新嫂子,却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让做兄弟的好找呀!”胤祯同样摇晃着,自小径上走来,瞧见是他,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这一刻,我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过去认识的人。 “找我干什么?”胤祥忽然接了一句,原来,他并没睡着。 “找你?”胤祯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胤祥面前,“揍你!”他忽然狠狠的说了两个字,紧随着的,就是挥舞的拳头。 胤祥促不及防一般,挨了重重的一下,整个人跌跌撞撞,退了几步,几乎跌倒。 “你凭什么?”回过神来,他猛然扑向胤祯,回了一拳之后,摇晃着站稳,有些狠狠的问。 “凭什么?你还敢问我凭什么?你是怎么对婉然的?她出了事情才几天,你就另娶别人?你有心吗?”胤祯反问,说一句,就举起拳头,给胤祥一拳。 “婉然……你以为,今天的事情就是我愿意的?”胤祥猛然大吼一声,与胤祯扭打到了一块,我几乎一步踏出去,因为看到胤祥只是抱着胤祯在雪地上打滚,却对胤祯的拳头不躲不闪,更不再还手。 泪,仍旧一滴一滴的落下,却不知在为谁哭泣。 我转身,将身影完全淹没在暗处,一点点的挪着脚步,我忽然不想去问胤祥为什么了,为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在结果已经如此的情况下,又何必要去追究过程?何况我也知道自己原谅了他,也许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吧,只是怨,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 三妻四妾,在这里原本平常,不能接受的只是我而已。其实我原本都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因为嫁给胤祥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样的一日,只是,原来我骨子里,仍旧是不能忍受的,早知这样,也许当初便不该这样的爱上他,不爱,就不会觉得不能忍受,不爱,就不会因为难以忍受而宁愿选择离开。 只是,我已经爱了,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身后,他们仍旧在撕打着,而我,则一点点的走出他们的世界,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这样,我们都会好受一些。彼此保留着对对方最美好的记忆,好过在渐渐老去的时候,因为情不能独钟而互相怨怼。 大约此刻,惟一让我悬心的,就只有宝宝了,四个月的孩子,该长成什么样子了,会坐?还是会爬呢?胤祥把他安置在哪里了,为什么我找来找去,这边院子里都没有呢?按照常理,胤祥是不该把孩子放在新房那边的,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可能的意外,我的心便如刀割般痛了起来,他已经是我仅有的了,是我曾经幸福生活的惟一真实和见证,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他,这样的人生中,还残余什么。 “你们都给我住手!”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很熟悉的,只是,我的头很痛,居然记不起是谁,“这样的日子,虽然宾客散了,你们也不能这样放肆,万一传到皇阿玛那儿,你们不为自己想,也不为家人想吗?” “我只是想教训这个无情无意的人,皇阿玛知道了又如何,要打要罚我认了。”胤祯口气强硬,喘着粗气。 “你认什么?你想额娘伤心吗?你凭什么教训自己兄长,真是放肆!”喝止他们的声音说。 “让他打好了,十四弟说的没错,我就是没心没肺的人。”胤祥的口气却是那样的无所谓,好像死活都不重要了般。 “混话!你忘记皇阿玛说的话了吗?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何况,弘昌还在宫里,他才那么小就没了额娘,你也想让他这样再没了阿玛?”哪个声音继续说。 “四哥,可是我……”我第一次听到胤祥哭,很有一种冲动,就是哪里都不要去了,只转身跑回去,冲到他怀里,与他一同放声痛哭一场,然后,打起精神,面对以后他娶进更多的女人,只是,我的腿却仍旧不受控制的悄然移向门口。 弘昌该是宝宝吧,他原来在宫中,也难怪找不到了,虽然不放心,可是,看样子,我也带不走他了,就……留给他阿玛吧,当作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希望他可以替代我,好好陪着胤祥,走以后的路。 想不到,我终究还是一名逃兵,对自己的感情,全然没有与别的女人争夺的决心和勇气,胤祥,也许再见已经是来生了吧! 声音离我越来越远,自角门悄然走到街上,我才觉得天地都是茫然的一片,惟一真实的,是我的头,此时痛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也许很快我就会昏倒,只是,我可以倒在任何的地方,却惟独不能倒在这里。 感觉上,自己是在做着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只是,这个梦同无数个梦一样,朦胧而虚幻,我看不清梦里来来回回的面孔,渐渐的也记不起先前梦中见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就这样,梦在若真若假的延伸着,色彩越来越淡,景物也似乎离我越来越远,知道——徒留一片空白,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这样,空白的一片的 “醒了,醒了!”我睁开眼睛,一时还没有适应眼前明亮的光线,却已经听到有人在喊,“主子,她醒了!” 下意识的抬手按了按有些痛的头,我循着声音看去,两张年轻女孩的脸正凑过来,都应该是不超过二十吧,眼角眉梢都是青春的绚丽。 我微微闭了闭眼,有些适应了的感觉,再看时,最初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一个,而另一个已经坐到了床边,盘着髻,少妇打扮,穿一身白地绣着大朵水粉色牡丹的缎袍,头上也带着很美的金牡丹簪子,该是主人吧,这时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见我也看向她,忙说:“可觉得好些了吗?” “我怎么了吗?”我只是有些头痛,除此之外,倒觉得身上都好,反倒是被她这样一问,反而糊涂了似的,我出了什么事情吗?不然怎么问我好些了吗。 “没有怎样就好,想吃点什么吗?”少妇问我。 “是有点饿了,只是,这是哪里,你又是谁?”我的肚子瘪瘪的,自从我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她在抗议了只是,眼前入目的一切,却让我有些恍惚的感觉。红木的雕刻着百子图的豪华大床,一身这样装扮的两人女人,怎么这些看起来感觉很怪似的,仿佛这些本来不该是我会遇到的,但是又似乎我本来也是生活在其中的。总之,是混乱成一团了,而最让我困惑的却还不是周遭这些人和事情。而是,我睡醒起床到现在,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呢? “你……”少妇大大的吃了一惊,半晌才说,“姐姐不认识我了,我是云珠呀?” “云珠?”我重复,点了点头,见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才好笑的说,“名字是好名字,但是,我真的不认识你呀!” “醒了吗?”就在叫云珠的少妇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的时候,一个男声传了进来,先前不见了的女孩子又冒了出来,这时正挑了帘子,一个一身石青色长袍的男人跟着走了进来。 我看过去,进来的男人总有三十上下吧,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只是失于严肃了,眼睛很黑也很明亮,明明写满了温暖,却似乎仍旧却透着冰冷似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只是,去想的时候,头却更痛了。 “爷,您来了。”少妇恭敬的站起来,迎过去,福了一福,被男人制止了。 “她怎么样?”男人问。 “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少妇回答,声音压了下去。 “怎么?”男人一挑眉,转身就走出了屋子,少妇也跟着出去了,屋子里一时便只剩下我同原来的哪个女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奴婢叫小星。”女孩子回答。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又不是我的奴婢,对了,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我坐起身来,肚子好饿呀,不过这女孩也奇怪,张口闭口,竟然说什么奴婢、奴婢的,好笑,可是哪里好笑,又说不上来。 “奴婢这就叫人准备。”小星却明显没有听我后面的话,行了理,退到门口,去同人交代我的饭了,也对,她既然不是我的奴婢,自然也不必听我多余的废话,我安慰自己,重新又躺在床上。 一个新的发现,就是只要我不思考,那么头就不那么痛得抓心挠肝了,眼下我很饿,实在不想再对抗头痛了,所以,什么都不想比较好。 食物送来得很快,一小罐香甜的小米粥,一碟包子,吃一口发现竟然是豆腐皮的,有趣,一碟糟的鸡爪子,竟然是去了骨的,一碟水晶般清透的小菜,微微的咸更多的是鲜,很美味,还有一盅汤,勺子伸进去,是清炖的鸡汤,虽然不是我喜欢的,不过却难得做得这样清淡美味。 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总之,就是很饿,有些风卷残云的感觉,喝了三小碗粥,一碟包子和几样小菜也通通进肚,末了,汤也被我喝去大半,才有些吃得饱了似的感觉。 拍了拍圆滚起来的肚子,我叫小星撤了支在床上的炕桌,重新躺好,不一会就朦胧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实,也不知道是先前睡得太多了,还是身边总有人走动的原因。朦胧中,有人帮我盖好了被子,还拉出我的手臂,放在帐子外面,我有心抽回来,只是一动就受到制止,也只能坚持了。 应该是有人给我诊了脉,因为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后面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我用力也听不见,反正,听不见也就算了,睡觉舒服就好。 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问了小星,说是戌时了,我想了想,戌时是什么时候呢?算算,子时是午夜点到凌晨点,那么,戌时就该是晚上点到点了,只是,我怎么会这样计算呢?我想了想,自己也没弄清楚。 睁开眼睛,还是觉得饿,这回,小星端来的是一罐据说是燕窝的东西,冰糖炖了,味道还不错,不过我认为,要是少放些糖,大概口感会更好。 “对了,这是什么地方?”吃了燕窝,我满足的放下碗,还是忍不住问了。 “这是您的屋子呀。”小星笑了,很自然的回答我。 “这是我的屋子?”我一愣,重新打量四周,确实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甚至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放的地方,确实都是我的习惯,我懒懒的,所以喜欢什么东西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算这是我的屋子,那外面呢,外面是哪里?”我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了。 “这是爷的别院呀。”小星答,一边收拾了东西。 我摇头,虽然我仍旧有些头晕头痛,但是我也听得出来,小星的回答,同没有回答基本没有区别,正想叫她回来,却见她刚走到门口,便迎头碰上了白天来过的那个男子,忙蹲下身,行了礼,然后退出去。 “你有什么问题,还是问我吧。”男人走了过来,顺手拉了椅子,同我面对面坐着。 “可是,你连你是谁都还没告诉我呢?”我皱了皱眉头,这个男人是什么人呢?有些熟悉的感觉,但是,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那么,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男人看起来脾气倒是满好的样子,稳稳的坐着,反问我。 “当然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就是……”有人问我是谁,好好笑的问题呀,只是,我冲口说着一句后,就不得不停住了,我是谁来着,名字明明呼之欲出,可是,却就是说不出来,“我就是我呗,你的问题很无聊。”我灵机一动,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男人一笑,似乎很开心,见我白了他一眼,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你总是这么有趣。”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有什么了不起,”我想了想,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隐约觉得失去记忆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就当人生重新来过好了,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人和事情。不过,好在眼前还有人可以问问,“你要是知道,就请你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男人却半天没有吭声,只是看着我,眼神乌黑光芒雪亮,似乎想从我的眼中看出些什么似的,又似乎要看进我的心里一般。 “看什么?我是谁这么难以回答?”我被看得很不舒服,只能打断他的注目礼。 “你是——”男人终于开口了,“你是谁,大夫说,最好还是你自己想想,这样有助于你的恢复。” “那这是哪里?”我见他要走,赶紧问。 “你可以当这里是你的家。”他说,说完之后,立即起身离开了。 一连几天,除了小星之外,出现在我面前的还有一个老大夫,每天号脉针灸,不过我的头却更痛。 “我要知道我是谁?”在忘记了第多少次头痛难忍后,我索性将大夫轰了出去,原本我的头不那么痛,但是经了他的手之后,每次都炸开了一般,绝对是个庸医。“叫你们主子来,直接点,告诉我,我是谁?”我将大夫的东西尽数丢出去,又等了一小会,果然,那个男子疾步进来,沉着脸皱着眉问小星,“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吓唬她,快点告诉我,我是谁?我受够了这个庸医了,快点告诉我,我不要自己想了。”我烦恼的用力按了按头,拉扯下几缕发丝。 男人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我的身份,又这么难以言明吗?“你是这里的女主人,我的妻子。”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我的眼睛应该瞪得跟鸡蛋有一拼了,这个男人居然是我丈夫,不,是他居然说自己是我丈夫,我嫁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是,还没等我质疑,门外已经传来了“哐”的一声响,伴随的还有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 “谁在外面?”眼前的男人刚刚的温柔一闪而过,代之的是一片凌厉,他站起身,似乎准备走出去,不过门帘却更快的被人掀起,先前那个漂亮的少妇进来,一脸惶惑,匆匆抬头瞥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轻声说:“刚刚外面滑,不小心失了盅子,爷……” “算了,你回去吧,不用在这边了。”见是她,男人似乎也出乎意料,却很果断的打断了她的话头,叫她出去。少妇很柔顺,低着头,飞快的退了出去,于是,室内,便又只剩下我同他两个人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自从他说我是他的妻子之后,就觉得很怪,而且单独面对他,也开始觉得不安,大约是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吧,我既然已经嫁人了,而且,我竟然对我嫁的男人也毫无印象。这样说来,以后我还要无数次的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了,还要在一起生活,只要想想,就要晕了。 “那个……”在他的注视下,我决定还是说点什么,只是,说什么呢?算了,随便吧,于是我问:“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我又是什么时候嫁给你的。” “我是胤禛,你嫁过来不到一年。”男人说。 “胤禛!”我认真的重复,仔细的回忆,只是,头却炸开般的痛。 “不记得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自称叫胤禛男人温言说。 “可是,你不介意我完全不记得你吗?”我按住要爆开的太阳穴,仍旧想知道更多。 “如果我说不介意,就是矫情了,不过我更介意你的身子,记不记得我又怎样?我很快还会让你记得我的,很快,所以,你只要记住以后的事情就好了。”胤禛走过来,轻轻拥住我。 感觉很陌生的怀抱,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感很快自心底涌起,我不知道自己在伤悲什么,只是,他的怀抱,确实带给我一种安稳的感觉,自清醒以来,一直漂移不定的心,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真实的存在似的,我闭上眼,将莫名的泪吞下。 “我怎么会失去记忆?”第二天清早他来看我,我正想到这个很关键的问题。胤禛是什么人我依旧不知道,至于他说的是我丈夫的话,自然我也是半信半疑,好在他还算君子,并没有提出要在我这里过夜之类可怕的要求。 “前几天带你出去骑马,你逞强,结果摔了下来,大夫说碰到了头,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胤禛一笑,拥了我坐下,“这回,看你以后还逞不逞强。” 他的亲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尝试着挣扎,却拗不过他的力气。 “那我叫什么名字?”我再问,“我爹娘在哪里?” “你从小长在我府里,你阿玛同额娘都在南边的庄上管事,我这一阵子忙,过一阵子咱们去南边转转吧。”胤禛回答我。 “我的名字?”我抗议,为什么胤禛对于我的问题,回答的总让我觉得含糊。 “初晓”胤禛回答,“因为你生在太阳将升的时候,所以当时取名叫初晓。” 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感觉好像有人在叫我,“晓晓,晓晓……”。 见我的脸色不对,胤禛竟然也很紧张,忙着问我,“怎么了,要不要找个大夫?” “不用,”我制止了他站起来的身体,“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有人常常叫我似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胤禛的身体明显的一僵,但是,也只是一瞬,他就坦然了,对我说:“看来你恢复得很好,自己的名字,当然有很多人叫过了,是不是?” “也对。”我点头,不再去想刚刚的瞬间,头实在太痛了,痛到让人本能的抗拒思考。 一连几天,日子就这样度过了,我呆在屋子里静养,日常只有小星陪伴,这个小女孩很能说话,我本想自她身上多知道些自己的过往,只是,小星这丫头却说她是我受伤之后来这边静养才调来服侍的,之前的事情,她全然不知情。 第十七章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我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仍旧没有一点关于我这次醒来之前的记忆。 身体好转,自然就不再甘心呆在屋子里了,而这些日子,天也渐渐暖起来,我常常想到外面走走,只是小星却总让我穿着厚厚的才放我出门,衣裳穿的一厚重,行动就难免笨拙,走不了几步就累了,因此算算时间一月有余,我似乎还没走出我住的这个园子呢。 云珠是我这里仅有的访客,并不常来,不过每次来总要带些新鲜的东西送我,或是一盒子精致的小点心,或是一盒胭脂水粉,或是一个小小的根雕笔筒,东西不见得贵重,却是实用而有趣的。 “你是几时进府的?”一天,闲话时,我想起来了,顺便问了问。 “康熙四十三年。”云珠笑了,问“姐姐怎么想到这个?” “康熙四十三年?”我脑中灵光闪烁,只是速度太快,居然没有给我仔细思量的时间,康熙……好熟悉的年号,只是,却不容我迟疑更久,因为云珠正起盯着我看,我怕她一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又去叫大夫,忙问:“那现在是康熙多少年?” “今年已经是康熙四十九年了,他们都说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只不信,现在看来,竟是真的了。”云珠掩住唇格格的笑了起来,半晌才正色说:“姐姐好生养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我微笑点头,重新考虑起这些天在这里的所见所闻,这个云珠少妇打扮,绝对不会是府里的下人,那么,她惟一的可能,大约就是胤禛的一位妻子了,只是,若她是胤禛的妻子,那么她同我又是什么关系呢?我想,难道我们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那我们不就是情敌吗?怎么她还能如此自然的同我说笑,为我打算呢? 我确实是有些想不明白了,只好不想。 胤禛是几乎每天都来的,不过话却很少,通常我问他两三句,他会回答一句,而且总是很含糊,要么就是所问非所答。 他似乎很忙碌,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到了我这里,也不过略问一问我日常的饮食和身体,便在书桌前坐好,随侍的人则赶紧把他的很多要写要读的东西在桌面摆好,就这样,我说是什么,他就含混的应一声,或是半天才说一句能让人气得跳脚的话,也仅此而已。 我曾经问过小星同云珠,胤禛是做什么的,只是他们总是很惊讶的看着我,然后笑着说:“爷是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难道就不休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我开始的时候是坐在一边,看小星绣花,边想到什么就问问胤禛;后来是靠在床上,懒洋洋的眯缝着眼睛,想着这个人怎么还不回自己房间睡觉;再后来,就是打瞌睡,然后梦会周公。因为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净睡觉,所以晚上偶尔还会惊醒一次,然后就会发现,床的帐子已经放下了,大多数的蜡烛也熄了,只有窗前的炕桌上,仍旧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在挑灯夜战。 有几次我想起来告诉他,做事情固然重要,但是工作是做不完的,所以,适可而止也是很正常的,只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虽然胤禛对我是很好的,但是,我仍然觉得我们是陌生人,也不是陌生人,大约就是感觉很陌生吧,很多话,说不出口。于是,我翻个身,背对着亮光的地方,继续睡觉,一觉到天亮的时候,再起身,胤禛早已经走了,只余下烛台上聚集着的蜡烛的眼泪。 进入四月,天气是彻底的暖了起来,胤禛来我这里的次数却骤然减低了,总要十天半月才能来一趟,就连云珠,也很少过来了,于是,我更多的时候开始在外面走。 我住的这个地方,有很美的花园,而且是很多个花园,繁花似锦,林木充裕,只是,人却少得可怜,有时走上一整天,竟然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除了仍旧想不起过去的东西之外,应该已经是全好了,你预备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呢?”胤禛再来的时候,我问他。 “这难道不是家吗?”胤禛挑了挑眉,按照他的习惯,来一次,至少也要住上几天才走,所以,他示意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给他铺桌子。 “不像家,倒有些金屋的味道。”我回答,这就是这里给我的最直接的感觉。 “金屋?”他忽然笑了,“也只有你会这么想,这里是我的园子,建的时间短,这几年也没精神打理,所以人少些,你当时不就是喜欢这里幽静,坚决要住在这边吗?这会嫌人少,明儿先给你弄二十人来使唤如何?” “添二十个人倒好,只是,要不要给工钱?”我问,自己也一愣,怎么会想到工钱了呢? 对话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隔了几天,倒是又添了个叫桃儿的使唤丫头给我,只是可惜却是个闷葫芦,问十句答十句,绝对不多说半个字。 胤禛又变成每天都来了,不过略坐一会,有时赶上了,就和我一起吃饭。最近我走的多了,园子各处都看了,发现我的活动空间其实是很有限的,确切的说,我生活的空间,不过是偌大园子的一角。 总觉得能有这么奢华园子的主人,该是非常的富贵的,不过从我们的一日三餐上却看不出来。 每顿饭菜虽然都不重样,但是两荤两素两个凉菜的规矩似乎从来就没改过。这段时间其实也是我对自己重新认识的过程,我发现我是个无肉不欢的人,所以当鸡丝烩豌豆也作为荤菜出现的时候,我总是比较郁闷。 “菜不合口味吗?”见我低头数着饭粒,胤禛终于问了。 “不是不合口味,而是很不合口味。”我等他问已经很久了,这时自然赶紧放下筷子,“我留意了很久了,发现这里的人都瘦巴巴的,你也不例外,可是你们一定不知道自己吃不胖的原因,”我说。 “你知道原因?”胤禛也放下筷子,看着我。 “问题就出在菜上,”我郑重的点头。 “菜?”胤禛有些不解,果然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几只碗碟上,“菜有什么问题?” “你看这个,”我用手指了指拍黄瓜,拌菠菜还有烩什锦丁、鸡丝烩豌豆,外加两个小盘装的是酱咸菜,两个五寸盘熟食小肚和酱肉不算,其他的,我逐一指了指,然后说:“我想,我不是兔子,所以,请别用兔子的伙食标准来衡量我的。” 结果胤禛先是皱眉,既而笑了,只说:“我原本不知道你这样有趣。” 我有趣吗?我自己摇头,不觉得呀,我只是在为自己争取福利。 那天之后,伙食有很大程度的改善,最起码,消灭了素菜。 我知道,我一定是忘记了很多东西,每每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常常要忍不住去想。 人很奇怪,明明想好了,忘记就忘记了,反正会忘记的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只要安静下来,就会不自觉的去想。 想我原本是个怎样的人,想我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想我是怎么长大的,甚至想,我是怎样嫁给胤禛的……只是,但凡是我想的东西,最后都没有答案,不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就是头痛得爆炸了一般。 “我过去是怎么样的?”一天,同胤禛吃过饭,我忍不住问他,人总是该知道自己原本的样子的,不然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从石头缝里忽然蹦出来似的。 “一定要说吗?”胤禛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边翻着手里的书,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回答我的问题。 “一定。”我加重这两个字的读音。 “一个整天闯祸的笨蛋。”胤禛回答得飞快,却连眼都不抬一下。 “我闯过很多祸吗?”我听后有些紧张了,就现在我笨首笨脚的程度,说我经常闯祸是很可能的,“我都做过些什么?” “太多了,不记得。”胤禛回答,目光仍旧专注的放在书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我想到了有趣的东西,看他的样子,可不像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样子,如果我真的很有问题,那为什么他还要来娶我呢? “大概,是我的日子过得太无聊。”胤禛半晌不说话,在我再次催促之下,才有些无奈的说,“我现在才知道,你简直和麻雀有一比,竟然从来没有闭上过嘴巴。” “那是因为你从来也没好好的给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不服,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说话,太费力气了,我个人是比较喜欢什么东西干脆利索的。 人可不可以没有过去呢? 当我一再追问过去种种的时候,胤禛忽然说:“过去的种种未必让你快乐,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抛开呢?你有现在和将来,你有好多快乐的日子等着你,这样,还不够吗?” 我无语。 现在和将来,好多快乐的日子,的确是我眼前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怎样又能如何呢?只是,我也想过顺其自然或是潇洒舍去,只是,心头却总是沉甸甸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一再追问过去,是不相信我吗?”胤禛说,“如果是这样,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真正相信,那么,又何必勉强我说呢?” “我……”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的凝重起来,内疚感上涌,只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什么都不必说,我并不是怪你,”胤禛却站起身,“过去种种已经过去了,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这次,听听你的心,也听听我的心,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我的心在说些什么呢?胤禛走后,我安静的坐下来,倾听,虽然,什么都听不到。 从清醒到如今,我的头脑始终是混乱的,抛弃了过去之后,我的世界一片空白,对自己,对周遭,没有丝毫的记忆,我的生活,对我也是一样,一时是熟悉,一时又是全然的陌生,也许胤禛说的对,索性就此放下从前的种种,如同一个新生命一样,重新来过才是最好的。 于是,空闲的时间,我开始读书。 很多书对我来说很熟悉,看一眼就能全部记起来,我想,从前我定然是读过的,看来知识果然是自己的,隔了这些事,竟然也没有真正的遗忘远。 除了书里的知识外,我还在梳理着现实生活,现在是康熙十四九年,康熙是清朝入关的第二位皇帝,胤禛是康熙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去年刚刚进封了亲王…… 一桩桩一件件,从头来过的感觉的确很辛苦,不过,却是我惟一能为自己做的。 大夫来看过我太多次了,连他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恢复以往的记忆,那么,也许我可能一直也想不起来了,与其等待而没有结果,不如从头学起。 本来想叫人在屋子里再添一张书桌,既然学习,就该有模有样,但是桌子搬来之后,我带领小星和桃儿左挪右摆,也没有找到适合的位置。奇怪,本来满大的空间,不知为什么,多添一点东西也瞅着堵。 折腾了一个早晨的结果就是,我们三个人全部满头大汗,桌子又挪到了门口,开门,桃儿出去,不大一会喊了两个人来,桌子怎么抬来的,又怎么抬走。 这会天气热,衣服里外三层有明显的厚实,我略略一坐,就觉得浑身痒痒,只得叫小星准备热水。 一会工夫,屏风后的大木桶就注满了水,冒着热汽,桃儿则将一些前阵子采摘了的花瓣洒到水中,我一直很好奇,花瓣明明闻着也没有很香的感觉了,这时放在水中还有什么作用呢?不过,考虑到人没有知识也要有常识,没有常识也要懂得掩饰的道理,我一直也没有开口询问,随便吧,反正能洗澡就好了。 沐浴的时候清场是必须的,考虑到刚刚最出力的是他们两个人,我刚刚特意吩咐他们也顺便多准备些热水,这时我不需要他们服侍,不如各自回去洗个热水澡。桃儿自然满口答应,眼睛还直溜着刚刚我没让她撒入水中的半篮花瓣。我乐得送她,就点了头,于是这丫头欢天喜地的跑了。小星犹豫了一会,终究也只能在我的坚持下退出去。 沐浴过后,头发湿湿的,不过大约是在热水里泡得久了,总有一种从心里热热的,干渴的感觉。桌子上还有半壶凉茶,我抓起来喝了,再拿个枕头,将窗户打开了,躺在窗下胤禛平时处理公文的暖炕上。 风柔柔的吹着我,原本只想躺一会,只是,不知怎的,人就舒服的入梦了。 一个很美的梦,我骑在马上,迎着风跑在一片碧油油的草地上,马跑得很快,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开心的大笑,还不停的催促马跑得更快些。 草地上零星的开着花朵,我跑了一阵子,忽然被一朵很美的小花吸引住了,只是,我也不愿意放弃奔跑的感觉,就在马急速前进的时候,探下身子,一条腿也离了马鞍,用力去摘。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敢做这样惊险的动作,但就是觉得这个动作在脑海中确实有深刻的印象,每一下,每一下,都很清楚似的,于是,我毫无犹豫的去做了。 开始的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忽然一阵的天旋地转,仿佛我失手了,一阵的头重脚轻,我掉了下来。 “初晓,醒醒!”我茫然的睁眼时,见到的就是胤禛的脸。 “你也从马上掉下来了吗?”我仍旧没有清醒,只伸手拉住他摇晃我的手,“别摇了,我好痛。” “哪里痛?”他果然松手,坐在我身边,上下的打量我。“什么我也从马上掉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坐起身,浑身酸痛的感觉,好像每根骨头都散了一般,看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很肯定自己是做梦了,只好笑笑说:“刚刚脑子不太清醒,都是你,好好的晃我做什么,害我梦到自己从马上掉下来了,吓了一身汗。” “还说我?你就这么睡在风口上,头发还是湿的呢,这些丫头,也太不懂规矩了。”胤禛拉我起身,他的手捏着我的手腕,好凉的感觉。 “你的手好凉,冷吗?”我皱了粥眉,问他。 胤禛没有说话,却将他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我打了个冷颤,忙要躲开的时候,他却说:“你有些热。” 躺在床上,酸痛的情况仍旧没有好转,这样的天气,我不过盹了一会,居然也会感冒?一想到这个,未免有些郁闷。胤禛叫了小星和桃儿来,我瞧他脸色不好,赶紧抓住他的手摇了摇,要他不要那么凶的板着脸看人,胤禛低头看了看我,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叫她们去请大夫。 还是常见的老大夫,把了脉,开了药。 药汤的苦味不用尝就可以想象,我喝了一口,就难过得不肯再喝,只是一贯让我觉得很好说话的胤禛却非常坚持,捧着碗一直递到我的唇边,脸板的紧紧的。 “我没怎么样,睡一觉就好了。”我商量着,看能不能不喝苦药。 “那两个丫头没有照顾好你,我叫人拖他们出去,打一顿,撵出去,如何?”胤禛不理会我,自顾自的说。 “你!”我气结,他的神色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即便是开玩笑,我也不敢拿别人的性命冒险,于是,我抢过药碗,一口气喝了。 总觉得那老大夫是个庸医,药吃了,晚上,我却发起了高烧,很热很热,身上更难受得好像骨头都碎了一般。 我知道我的屋子里一直有人,因为一直有人在帮我冷敷,我甚至听得到她们来回走路的声音,和水盆里哗哗的水声,但是,我却睁不开眼睛,只是想睡,又偏偏睡不实。 浑身酸痛,又睡不深沉,这让我莫名的烦躁,又一个冰凉的毛巾搭在头上,人激灵了一下,火起,伸手就推。 “怎么了,想要什么?”耳边,一个声音在问。 “好吵,还让不让我睡觉,都出去!”我开口,喉咙也很痛,说话很费力。 感觉上,屋子里刹时就安静下来了,再后来,外面的蜡台也熄了几盏,光线不再明亮,心里舒服了几分,一把将头上湿呼呼的毛巾丢出去,翻身,睡觉。 嗓子很干,干到想咳,只是那会让身上的疼痛加剧,所以,潜意识里,自己在命令自己忍住。 说不出是梦亦或是现实,我在渴望着,要是有口水喝就好了,但是,实在不想清醒,更不想起来。 “妈妈!”我叫,声音更像呻吟,“我要水喝!” 很快,一双手将我扶起来,接着,水递到了唇边,不知道是梦幻还是真实,反正,嗓子好了一些。 扶我的手很快又撤开了,我却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双手,手很凉,至少相对于我发烧的手来说,我不能解释自己的行为,大概是生病总会让人脆弱吧,想要有一只可以依靠的手。 握住了那只手,心彻底的安了,只是仍就是痛,于是我朦胧的说,“胤祥,我身上好痛。” 感觉上,握着的那只手猛然用力向外一抽,我不肯松手,眼泪却自眼角中点点逸出,眼泪居然是冷的,滑过脸庞,带来冰冷的触感,“我痛!”我说,不肯放手。 僵持了很短的时间吧,那只手终于又撤回了力,仍由我枕在头下。 一夜无梦。 醒来时已经是快正午了吧,屋子里光线很好,四周静悄悄的,以为没有人,只是睁开眼睛,却见到小星和桃儿都站在我的床前,很下了一跳。 “你们昨天夜里一直没睡?”两个小姑娘眼睛都红红的,想到这个可能,我一愣,就要坐起来。 “主子,您慢点起,仔细头晕。”小星忙过来扶我,桃儿则在我身后垫了枕头。 “你们没睡怎么行?”我问。 “主子,您的热刚退下去些,还是先喝点粥吧。”小星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扶我坐好后,忙忙的去盛一直温着的粥来。 “我好多了,没事,你们也早点休息一下是真的。”我有些不过意,想自己接过粥碗,奈何,手却没有一丝的力气。 “主子,您好生养着吧,我们没事,昨夜里是爷一直守着您,我和桃儿都休息过的。”小星见我总是要他们休息,只能一边喂粥一边解释。 胤禛?我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吃了粥,又喝了药,头有些昏昏的,于是继续睡下,没有梦的感觉总是有些不适应,仿佛少了些什么,中途该是被叫醒过,照旧喝粥吃药,人恍惚得很,居然分辨不清吃东西的事情是真发生过,还是在梦中。 白天睡得太多,虽然是药物作用之下,但也是睡了,于是,到了晚上,我清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屋子里只留了一个烛台,远远的放在暖炕上的小桌子上,罩了罩子,光线几乎暗到不可察觉,于是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一室摇曳的月光,白白亮亮的,又有些朦朦胧胧,看起来美得让人舒畅。 我没有很快的起身,因为床边这时居然正趴着一个人,背着月光,我却也知道,他是胤禛。 心在这样的时刻,猛的柔软了起来,这个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男人,这个自称是我丈夫的男人,此刻,正握着我的一只手,趴在我的床边,睡着。 昨夜,他也是这样坐在小椅子上,然后趴在我的床边,一直到天明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我有些相信他的话了。 尽量保持被他握住的手不动,我吃力的坐起身子,里面还有一床被子,这时正好可以给胤禛用。只是,被子很厚,还没等盖到他身上,就已经将他碰醒了。 “才出了汗,又起来做什么?”他睁开眼睛看我坐着,立时皱起了眉头。 “你这样会着凉的,还是好好睡吧,我没事了。”我赶紧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我却有些怕他。 胤禛坐起身,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神色上放松了很多,这两夜也很难熬,精神放松下来,未免就显得有些疲倦了。 “去睡觉吧。”我说,心里却忽然有些局促起来,是因为他仍旧握着我的手吗。 “很晚了,”胤禛站起身,向外头看看。 我也同时抬头,这时候的月亮已经过了中天,他要再回去书房睡,就势必要把外面的人都吵醒了,可是,难道要他留在这里睡? 结果,我收回目光的时候,胤禛正看着我,有征求意见的味道。 虽然是黑夜,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尴尬,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知道了我们是夫妻,也觉得要是睡在一张床上,有些个难以想象。 “算了,你还病着,我回书房吧。”胤禛见我有些防备的看着他,终究叹了口气,轻声说:“你睡吧,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我的目光落在床上,刚刚要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正好映入眼帘,这倒提醒了我,“要不,你在暖炕上睡吧,”我提议。 胤禛愣了一会,终究没说什么,真的走过来,拿了被子和枕头,将自己安置在了暖炕上,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屋子里床多是有好处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神舒爽,起身前,下意识的往对面暖炕上看了看,胤禛早已经不在了,倒是我身边的床上,放着一床摊开的被子。 小星和桃儿都在屋里,见我醒来,就端着漱口水和水盆过来,让我梳洗,两个丫头嘴角都含着笑容,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暧昧。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了,我总觉得这两个丫头一定是想我同胤禛怎样了,其实,我们真的没有,只是,这话又怎么能说出口呢?一定是越描越黑的。 虽然我自己觉得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不过药依旧要吃,而且饮食也非常的清单,居然还是熬的一小碗粥,连咸菜都没有。 “叫厨房做个胭脂鹅脯来就粥,”吃了一口清粥,我皱眉,觉得完全没有滋味嘛。 “回主子,大夫说,您这几天还要吃清淡一些东西,身体才会复员的快。”小星回答。 “那拿点酱菜来。”我点头,认命,这里的治疗感冒的方法就是保守。 “大夫也说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菜,这样对身体好。”桃儿居然也会说了。 “我以为这样的话只有小星会说,想不到我病了才几天,你就把桃儿给同化了。我乐了,伸手弹了桃儿一下. 两个丫头嬉笑一阵子,我也吃完了粥。家什一撤,便有人进了屋子,抬头看时,却是云珠。 “有日子没见了,今天怎么这么得空?”我笑了,站起身迎她。 “听说姐姐病了,我心里着急,只是一来有些琐事绊住了,再来也怕姐姐嫌烦,也没早些来问候。”云珠笑了,不待我走近,就伸了手来挽了我,一起回到屋中,相对坐了。 “难得有人来同我做伴,哪里会有嫌烦的道理。”我一边吩咐看茶,一边轻握了她的手,总觉得,这个女孩同我醒来初见时有些不同,不过哪里不同了,却也说不出,大约是她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吧。 她同我的聊天,几乎和每次一样,不过是饮食养身,针黹女红之类的琐碎小事,对于府里的种种却只字不提。 这些天我反复的想过自己的身份,总觉得所有的人都有所隐瞒,他们在刻意回避一些问题,只是,我却无从揣测,那是什么问题。 不过,胤禛既然是康熙皇帝的儿子,那么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一定有好多个老婆,云珠该是其中之一,至于我呢?我想,可能真的是身份不能见光的那种吧,所以他放我在外面的别院里住着,所以这些日子,即便我病了,也不从宫中请太医,而是在市井请医馆的大夫来瞧,所以,家里来来往往的总是那么几个人。 心里对于一个丈夫娶这么多妻子的感觉很不舒服,只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周围的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那天小星还说,她家不过是能混上饭吃的中等人家,就是这样,父亲还讨了两个小老婆呢,这样看来,我也只能遗忘这些有些怪异的想法,家家户户如此的事情,任谁也难以改变不是吗? 想了又想,我知道有些话直接去问胤禛,他必不肯回答我,小星同桃儿即便知道,也没胆量告诉我,那么,我似乎也真的就只有云珠可以询问了。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问。 “这些个下人,姐姐还没认全吗?我叫……”云珠准备起身出去叫人了。 “不用叫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伸出手去,按住云珠的,尽量让目光柔和、再柔和,直视她的眼睛。 “外面风景不错,不如我陪姐姐出去走走吧,”云珠仍旧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扯开了话题般,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外面的风景……我转头看出去,一望无际的翠绿,这里到处是竹子,一天我曾经问胤禛,我是不是住在竹子园里,他还没回答,一旁伺候的桃儿却笑了,我追问,她才说:“主子可真神了,还没到门口去看匾额,竟知道这里就叫做竹子院。” 我当时哑然,只能想胤禛这人很懒惰,正经连题个匾额也不肯用心想想,这里到处是竹子,就叫竹子院,全然不费功夫,而且将来再盖新院子也可以以此类推,种满荷花就叫荷花院,种杏花就叫杏花院,真是再省事不过了。 竹子院我并没有完整的走过,因为面积不小,云珠自然也是没有力气和功夫陪我在园子里绕的,因而我们只到了北侧的一栋小楼,这里开西窗可以看到一片水色,还有远处的青山层层,开东窗看到的,就是这竹子院的全景了。这个季节,天已经很热了,不过因为我病着,云珠便坚持不肯将东西两侧窗同时打开,自然,较之每天都看的竹子,我更喜欢眺望湖水和远处的山峦。 那天小星曾经说,这里看到的山是西山,景色很美,不过她也只是听说,真正看到还是进了府被分到园子里伺候时,不过这时,也只能是看看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星眼中有一抹很憧憬的神色,一闪而过。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句话莫名的就蹦到了我的脑海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读过的,更不知是在何处读到过,不过放在这里的女人身上,却都贴切。这里虽然只是胤禛的一处别院,不过又何尝不是庭院深深呢?从小楼向西看,水和山似乎距离都并不遥远,可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水尚可,山却可望而不可及。 与云珠携手坐下,看着身边几个服侍的丫头都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忽然就更添了几分感慨。 挥手示意服侍的人离开,我对云珠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妹妹竟也不肯说,这倒叫我糊涂起来了。” 云珠却只微微的笑着,品了口茶才说:“并不是隐瞒姐姐,这些个事情有什么值得瞒呢?何况也瞒不住,不过姐姐身子一向也没有大安,若是提起家里的上下大小人等,说起大家都盼着姐姐身子早日复员,姐妹们好一处说笑的种种,只怕姐姐守着礼数,立时就要回去。您眼下虽是忘了,可是家大规矩多,姐姐过去一贯就不喜欢,过去爷怜惜您,也每每想找个什么理由,让您一个人在园子这边清净清净,如今这样的机会难得,又何必着急回去呢,只在这边安心的舒服过日子,得空也让我打着照顾姐姐的名义在这边躲几天闲,不是大家都乐吗?” 云珠的声音清脆,话也讲得流利而动人,一时,我却也无话可说了,只好笑笑,将目光投向别处。 “今天才好些,怎么跑到这边吹风了?”我正思量着云珠的话有几层真来几层假,胤禛的声音忽然自一侧传来,我刚端起茶杯,听了他的声音,也不过一惊,坐着依旧安稳,且再无其他。 而云珠则忙站起来,几步迎了过去,接了胤禛脱下的披风,柔声说:“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的早?” 第十八章 “今天朝上事情不多。”胤禛简单回答,经过云珠,直接走了过来,才对我说:“今天才好一些,怎么就跑到这风口上来了?” “也没觉得这里风怎么大,在屋子里呆了几天,也憋闷,这里视野好,人也舒服了许多。”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反正也呆了一会了,这就回去吧。” 回到屋子里,我才忽然发现,云珠又不见了影子,正想问时,胤禛已经先说:“云珠还有事,所以先走了。” 我点头,看了看时辰,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吩咐桃儿摆饭。 胤禛一贯是与我一起吃的,因这几天我病着,忌荤腥,自然也只能配我喝粥吃青菜。 “我们好像两只兔子呀!”夹起一片清炖的菜叶,我感慨。 “如果你不生病,就可以吃兔子而不是当兔子了。”我原本没以为胤禛会接过我的话头,他吃饭的时候一贯不说话,不过今天有些例外。 “其实人生病的时候,要增强体力,是很应该吃些肉的。”我赶紧阐述我的观点,不过,胤禛却开始埋头吃饭,不再理我。 饭后午睡,下午睡觉最容易缠绵的难以醒来,于是我就放任自己一直睡,反正也没有事情可以做,不过睡得过多的结果就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只是半夜吧,人却精神了,再无睡意。 坐起身,月光正清清亮亮的射进屋子里,自然,暖炕上睡着的人毫无掩饰的也落入我的视野。胤禛晚上睡的应该是很不舒服的,暖炕终究不是卧床,一个大人睡在上面略有些狭窄了,所以这时被子只剩下一点还搭在他的身上。我想了想,终究还是悄然穿了鞋下地,准备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多,还是病中身体虚弱,我堪堪走了两步,就觉得一阵的眩晕,人也站立不稳,摇晃着倒向一边。 于是,“哐”的一声脆响,划破的夜的沉静,胤禛自床上几乎一跃而起,外面也即刻有人点了灯,轻轻拍门。 我跌倒的时候,将放在我床前凳子上的茶壶推到了地上。 门外的人鱼贯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很狼狈的样子,人趴在一只置物的低矮椅子上,身子却软软的坐在地上。 “要喝水怎么不叫醒我?”胤禛正蹲在我身边,叫丫头将烛台举近些,仔细看我的手有没有划破。 “我不是要喝水。”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深更半夜,把大家都闹醒了,真是很不过意,不过最近我身体似乎更差了些,忽然的起身,躺下或是蹲下,都会让我头晕,不过我实在不想喝那难以下咽的中药,于是决定,绝口不提这个小问题。 “那你想要什么?”胤禛问我。 “给你盖好被子,”我声音更低,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傻气,想让胤禛睡得好一些,结果去弄出这么大动静,把他给吓醒了。 “傻丫头!”胤禛忽然笑了,他很少笑,所以这一笑,让人心里竟一下暖了起来,接着,他伸手,将我直接从地上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我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抱我,有些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闭眼再睁眼的功夫,刚刚一古脑进来的丫头和小太监们却全部都不见了。 “吵醒你了,明天你还有很多事情做,继续睡吧。”我对胤禛说,脸上却有些热热的,幸好屋里的光线又恢复了幽暗,惟一的一盏烛台也放在对面暖炕的炕桌上,这样的光线里,想来,是看不清人脸色上的变化的。 “你先躺好,”胤禛替我掖好被角,却没有起身,而是仍坐在床边,“睡吧,我也就去睡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仍旧那样明亮,这时也正在看着我。 无边的夜色,遮去了他眼中其他的神情,只留下专注的凝望。 我们对视良久,他的手缓缓伸出,覆盖在了我的双眼上。 “睡吧,你身子还虚弱,别考验我的耐力。”说话的语调如常,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缠绵的味道。 我想,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这时也该感受到那上面温度的骤然升高了,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懊恼的推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却不提防,推他的手反被他紧紧握住。 奇怪的是,他的手一贯冰冷,这会却觉得有了温度,我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也只能由他。 一个奇怪的夜晚,我以为我定然会无法入睡,然而,却很快的睡着了,而且,出乎意料的安稳。 天色未名,外面的走动声就惊醒了我,正想如平常的翻个身,继续睡,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心中微惊,终于强撑着睁眼看去,才发现我的身上压着一只手臂,男人的手臂。其实不仅是手臂,还有他的手,原来这一夜,一直握着我的手。 十指紧扣,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吗?趁他在我身后呼吸仍旧轻缓的时候,我用了用力,抬起了我们两个人的手,一大一小,指头一粗一细,这时,正紧紧的扣在一起。 头忽然嗡的一声,伴随着阵阵的头痛袭来,这种十指紧扣的感觉,这样熟悉却又如此陌生,怎么会这样…… “什么时辰了?”就在我要挣脱胤禛的手,去按压我刺痛的头部时,胤禛也被我弄醒了,他的声音就从我的脑后传来,带着几分朦胧的沙哑。 “该是寅初吧,”我说,一般外面有人走动就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因为胤禛要准备早朝,自从康熙皇帝移到畅春园理事,胤禛住到这边以来,几乎每天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吧。 “这么快就一夜了,”胤禛似乎有些遗憾似的,见我用力抽手,也就势松了力道,放开我,坐了起来。 “你怎么睡在床上?”我终究忍不住问。 “傻丫头,我们是夫妻,难道你要我一辈子睡在暖炕上陪你?”胤禛忽然伏在我耳边,很轻、很轻的说了这样一句,然后不待我有所反映,就直接起床,到了外间,开门,招呼人伺候。 我从来不早起,因为不喜欢,早起会让我一天没有精神,然而,这一日却破例了,因为我实在是辗转难眠。 胤禛的话,昨晚和今早的,反复在我脑海中闪过,总觉得,这是我不认识的一个他,一个说出的话,却没有一句不让人脸红耳热的男人,他的意思,大约只有小孩子才不明白,只是,我除了紧张,依旧是紧张。 早餐照旧是清粥,不过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烧已经退了,为了不出现昨天夜里的虚弱发昏的情况,必须吃肉。 小星终究扭不过我,在我的坚持下,一口气端上了六个小菜,有我喜欢的麻辣牛肉丝,更有我惦记了好多天的胭脂鹅脯,外加两个栗子面的小窝头,一碗老米粥,吃饱之后,人真是感觉立即就精神了起来。 云珠又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出现,因为我今天精神了许多,就站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远远的,她已经笑着快步迎了过来,“姐姐今天气色可好了很多呢!”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我亦微笑着说。 阳光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丝落寞般的神情,在她看着我的时候,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眼中闪过。 我微微愣了会,终于一笑,带过了心里那一刻莫名的痛。 我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不过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我忘记了过去,那么过去和现在就应该分开来看了。 很多事情,经过了昨夜之后,都变得不一样了,我知道。 胤禛终究是个男人,而我,既然已经嫁了人,那么,也就不该是个懵懂无知的女人了。 其实事情本来应该非常简单,可是,他偏偏同时属于太多的女人。 眼下他对我的好自然是无庸质疑了,只是,却不知道他能这样的对我好几年,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无论是几年,最后的结果,大抵都是我要幽怨的过完以后的日子吧,像云珠一般,每天笑对着他其他的女人。 云珠多大?我猛然想起,那天曾经问过她的,还不到二十岁呀。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不觉念了白居易的这句诗,还真是很应景。 “好好的,怎么念这个?”胤禛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下一秒,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转了个身,坐到了他的怀中。 “有感而发罢了,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我回过神,也不挣扎,只安静的坐着,挣扎只会让他不愉快,而重要的是,他不愉快,我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谁说了什么吗?好好的,怎么会想起这个?”他皱眉,有些不悦。 “谁会说什么?”我笑了,“不过闲的时候,翻书看到这两句,觉得很应景而已。” “你身子弱,也不知道自己好生保养,只看这些悲春伤秋的东西,没什么好处。”胤禛的眉皱得更紧了,大有马上就把我拿来的书全丢出去的冲动。 “你将来还会有很多姬妾,我既不是你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你最后一个女人,那么,白居易的诗早晚也会适用在我身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笑看他,眼中却水雾弥漫,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伤悲,心痛得仿佛被到扎到一般。我有这么爱胤禛吗?好奇怪,只是,这种痛苦分明是真的,因为太痛了,让人竟有些不能支持。 “傻瓜,你不是我第一个女人,或许也不是我最后一个女人,但你对我来说,却是最特别的人,”我有些眩晕,只能将头倚向胤禛,听着他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在我耳边说着:“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盼望着这样的日子。” “你爱我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我爱你,”胤禛的声音依旧是漂浮的,就如同我现在的感觉,心在尖锐的痛着,痛到人意识朦胧而模糊。 “有多爱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为了能够爱你,我背弃了一切。” …… 后来的一切,都是朦胧而虚幻的,我睁着眼睛,却似乎看不到一切,惟一真实的,就是眼角不停滚落的泪水,只是,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泣。 胤禛的吻缠绵的落在我的额头上,脸颊上,最后是唇上…… 我闭上眼睛,指尖死死的掐着身下桃红色的锦被,直到一只手轻轻的附在上面,将我手指拉起,与他的交握在一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身上很酸也很痛,好像又病了一场似的。 小星和桃儿捧了我的衣衫进来时,嘴角都挂着有些害羞又高兴的傻笑,我忽然发现,其实现在的生活,就如同被放大了在众人眼前一样,一时很想鸵鸟的呆在床上,一辈子也不起来。 胤禛却又有了些变化,确切的说,他对我加倍的好,好到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他非常的紧张,好像我随时会离开一般。 “你在紧张什么?”一天,我忍不住问他,现在,就连白天他在看书或是写折子的时候,也要我坐在身边,有时是揽我在怀中,有时是握住我的手,能够不放手的时候,就绝对的不放开我的手。 “没有,晓晓,你想太多了。”他笑,温柔而宠腻,我发现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像这样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那你在想什么?”我发现他已经坐在桌前愣了好久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小脑袋里,怎么装了那么对什么什么的?”他笑,将我抱起,回到床上,轻轻在我脸上亲了亲,柔声说:“天热了,你晚上睡的不好,还是早点睡午觉吧,我陪你。” 我脸一红,翻身背对他,道:“不害臊,谁要你陪。” 胤禛仍就是低笑,借我翻身的机会,也躺在了床上。 六月的天气燥热,人更容易疲倦,我背对着他,不多会,就听见他呼吸声平稳而悠长,该是睡着了,心里倦意一起,一会的功夫,也睡着了。 午后的知了有气无力的叫着,我却梦见自己在大沙漠行走,干渴得就要晕倒了,结果,前面就有了一条河,我惊喜的扑了过去,却猛然发现,哪里还有小河。 人一惊,终于是醒了,还是睡前的姿势,翻身才发现,胤禛已经不见了。 四肢仍旧睡得有些酸软,到桌前倒了茶水,大口大口的喝下去后,精神振作了一些。 屋子里四下看了看,胤禛的书仍旧摊开在刚刚的页上,这个时候,通常他也不会出去,这是去了哪里呢? 对着镜子拢了一下头,我推门而出,以往一定会站在这里伺候的胤禛的小太监也不见了影子,我有些疑惑。 天有些阴了,应该是要下雨了吧,总之,有些起风,很凉快,我不觉走到了院子中去。 这里到处是竹子,风过处,有一种别样的清爽,还有,很轻微的说话声,随风吹入耳中。 我加紧走了几步,隔着一小片竹子,已经隐约看见前面站的人,飞扬的袍角,有人在说:“奴才瞧着,十三爷病的不轻。” “前几天见还好,怎么会弄成这样?”后一个,是胤禛的声音。 “奴才听说,是三爷、十三爷,十四爷给皇上上的请安折子,结果皇上独独批了这样一句,‘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还叫三位爷都看看,那天回去,十三爷的脸色就不好,隔了几日,终究是撑不住,病倒了。”那人继续说。 我听着,毫不提防,胤祥两个字就钻入了耳中,一瞬间,心猛然激灵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只是再想的时候,头就炸了开般的痛起来,而且不同于以往的痛,这痛,完全让人无法忍受。我摇晃着抱了头蹲在地上,将重量交到后背靠着的竹子身上。 却听见胤禛问:“太医可说了,这是什么病?” 那人回答,“太医说,怕是鹤膝风,弄不好,十三爷将来……” “将来怎么样?”胤禛忽然问,语气竟有些森然。 “将来……将来走路可能要……受点影响。”那人的语气却有些恐惧般吞吞吐吐起来。 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忘记了,我只知道自己回到了屋子中,然后一头倒在床上,至于我是怎么挣扎着走回到房间的,我自己也忘记了。 这一睡,再醒来已经是半夜了,胤禛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声音有点刚醒来时的沙哑。 “没什么,你睡吧,”胤禛笑,只是,他的笑看起来却有些牵强。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晚你还不睡,眼睛都熬红了。”我伸手去,放在胤禛的脸上,看和他微微闭目,轻轻磨蹭我的手掌。 “早点睡吧。”我说。 “好,你先睡,我看着你。”他说。 然而,这一夜,胤禛却没有睡,过了一阵子,他见我呼吸平稳,就将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过了一会,却悄然站起,出去了。只是他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睡着。 忽然发现,其实我对于胤禛所知甚少。 就像现在,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胤禛这几天很少露面,来了,也只是坐下来,看看我,然后就匆匆的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康熙去塞外有一段日子了,朝廷的重心也转移到了塞外,那么,胤禛在忙碌些什么呢?为什么他每每看我的目光,那样奇怪? 已经有几天了,似乎就是那天之后,他对我,一直是这样怪怪的。 每天来了,就这么看着我,目光迷恋却忧伤,而我每每一靠近他,他却又如同受惊了一般,虽然不动,我却能够感觉到,他的心在有意无意的闪躲着我。 这大约就是身为女人的悲哀吧,我们太容易被感情伤害,永远也学不会洒脱和冷漠。 我不知道胤禛想要怎样,只是,我并不想让自己卑微的去企求什么,于是,我选择了沉默,他不说话,我也不开口,他不靠近,我也不会多走一步。 日子有些沉闷的走到七月,一天,毫无预兆的正午,他几乎是跑进了屋子。 我知道他一贯畏惧暑气,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动,不免吓了一跳。来不及问他怎么了,就被他猛的抱住。 吻,他的吻几乎是铺天盖地的将我席卷,掠夺我的意识,让我无可逃避,甚至无法呼吸。 “我要你,我只要你,错了又能怎样?”在身上雪白的衣裙落地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他这样说,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再后来,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他很少出门,大多的日子就伴在我身边。 因为仍旧有些生气,开始的时候我很少理他,也不回答他的话,于是,他就想尽办法逗我说话,甚至弄来了皮影,一个人摆弄,逗我开心。 我不知道,一个看起来那么冷漠的男人,能够为一个女人做这样多的事情,也许就是我骨子里的知足常乐吧,让我原谅他。 我们的足迹依旧在竹子院里,后来我才知道,整个竹子院是在一个小岛上的,只有桥与外界相通,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我们在竹林里画画、读书,也在竹林里捉迷藏。我很会躲藏,常常会让胤禛找上一个时辰,而他总是不知道该往何处藏身,总是轻易被我发现。 玩累了,就坐在地上,彼此依靠着仰望天空。 我想,竹子院外面的天空,一定更蓝更美,只是每每一动念头,胤禛总是会忽然紧紧抱住我,阻止我继续想下去。 我知道日子不会永远这样下去,但是,这一刻,我觉得幸福,这也就足够了。 胤禛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兄弟们,但是我却已经知道了,他有一个弟弟叫做胤祥,因为总有人会悄悄向他讲述胤祥的情况,他们都叫他十三爷。 胤禛不知道,很多次,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不是我有意要偷听什么,只是,我的步子很轻,而我又太经常一个人在竹林间穿行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知道胤祥病了,病得很重,甚至经常昏迷。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怕听到胤祥的名字,每次听到,头总是会痛,一次甚于一次。因为太痛,我的人整个也不能移动,只能蹲在原地,咬牙忍受着。 有些时候,有些人和事情,是会忽然出现或发生的。 那天,我在竹林中昏倒,因为又不小心听见了我不能听见的名字。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中了,胤禛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脸上,却挂着笑容,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在他的眼角眉梢。 “你怎么了?”我奇怪的问,声音有些沙哑。 “没什么,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傻气的笑,弄得我也很想笑,总觉得他还是适合那种冷漠而高傲的神情,如同眼前这般,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没什么,你干么笑得这么奇怪?”我说着,一边猛的坐起身来。 “你慢点!”他脸色变得飞快,赶紧伸手来扶我。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自己身体最近的变化,猛的拉住他,问“我是不是怀孕了?” 胤禛笑了,很温和,然后将手轻轻贴在我的腹部,轻声说:“别这么一惊一炸的,你会吓坏他。”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眼前发黑,身边的胤禛的影子忽然模糊起来,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这时也正将手贴在我的肚子上,然后傻笑着说,“宝宝踢我呢!” 无力的仰倒在床上,听着身边蹬蹬的脚步声乱成一团,然后,是苦苦的药汤灌了进来。 我想,这个孩子来的并不是时候,只是,却竟然就这样的来到了我的生活中,让我完全措手不及。 “你想要他吗?”再醒来,我问胤禛,然后看着他脸猛然变色。 “你不想要他?”胤禛反问我,语气平静,却含着让人颤栗的冰冷。 “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个好额娘。”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样大,这个孩子来得意外,不过我也没有扼杀他的打算,只是,要我接受他的存在,也需要时间。 “这个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天生懂得怎么做人家额娘,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好了。”胤禛松了口气般,将我抱在怀中,手轻轻放在我的腹部,非常爱怜的抚摩着,仿佛孩子已经在他眼前了一般。 “你还没有子嗣吗?”我问,他三十多岁了,没道理没有孩子呀,怎么一副没见过孩子的样子。 “有一个儿子。”胤禛皱了皱眉,不大乐意提起似的。 这次却轮到我皱眉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究竟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原本我也一直想知道这些。只是,今天,在这个时候听他说起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时候,我心里还痛了,他已经有了儿子,有了很多妻子,那么,我是什么人,我是他的谁? “那,我生个女儿好了。”我说,有些说不出的生气在其中。 “晓晓,我们会有女儿,有好多孩子,不过这次,我想你给我生个儿子。”胤禛的吻轻柔的落在我的发间,语气却很坚定。 “儿子多了要争家产的。”他的语气让我有些好笑,生男生女怎么是我们说了算的呢,外一是女儿,他恐怕要失望了。 “争家产?”胤禛手松开一些,把我拉到眼前,看我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半晌却正色说:“如果真的是男孩,我保证,我有的一切,将来都只属于他。” 我的心柔软的沉浸在了他这句话带给我的震撼中,我不知道他究竟拥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对什么人说过类似的话,更不知道将来他会不会对别人这样说。我只知道,这一刻,在我身份不明的时候,他承诺给了我的孩子将来,让我少了份顾及。 “你只要不让他被人欺负就好了。”我感动,嘴里却这样说着。 “晓晓,这个孩子会是我最宝贵的,没人能欺负他,这个,我也跟你保证。”胤禛说。 “你今天保证的事情可真多,”我笑了,借此藏起心中的不安,真的,他的保证,竟忽然让我不安起来,“那要是女儿呢?” “也是我最宝贵的,因为是你生的,对我一样重要。”胤禛说着,同时将我放平躺在床上,辗转缠绵的吻随即而至。 “别伤到孩子。”我只来得及叮嘱他这个。 “我知道,不会。”他喃呢的回答我。 那天之后,胤禛忙碌了一阵子,经常半夜才回来,或是早早睡下,却在半夜出去。 我不多问,因为我实在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这个孩子磨人得很,超过我的想象和承受,在二三个月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偷偷找来药,狠心打掉他。 不过我猜胤禛大约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看我看得异常的紧,每天也不再如前阵子般的忙碌,而且脾气好的惊人,我几次吃过东西,难以忍受吐在了他身上,他也不恼,整天只是笑着,在我面前陪着小心。 吐过几个月后,我精神好了起来,不生病,也不再头痛,身子也硬朗了起来,每天总是很难坐在屋子里,只喜欢四处都动。 “我们出去散步吧。”午后,以前这个时候,胤禛总是要歇午觉的,原本我也喜欢睡觉,可这个孩子却不喜欢,要是勉强躺下,一定会折腾我,只有在外面走才舒坦。 “你不累吗?”胤禛笑问我,却看向我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肯定是不累了,也不用他走路。”我回答。 “我是问你。”胤禛赶紧抬头看我。 “现在肯定是不累,一会不知道。”我回答,然后拉着他就往外走。 徒步丈量竹子院的面积,这项工作到了后来一天要进行几次,一次至少一圈半。 “晓晓,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事吗?”一天,胤禛一本正经的对我说。 “让我怀了这个折腾人的坏孩子。”我一手挽着他,一手支在腰上。 “不是,是建了这么大的园子。”胤禛回答我。的 “哈……”我撑不住,笑倒。 “小心,别笑得太厉害。”胤禛忙搂住我,稳定我的身子。 “贼喊捉贼,”我不满的瞪他,说笑话的最高境界是别人好笑而自己不笑,看来他完全达到标准了。 “晓晓,你最近变了很多。”晚上,胤禛忽然说。 “有吗?我没觉得。”我坐在梳妆台前,费力的弄自己的头发,头油太多,粘成一片了,怎么非要梳得这样复杂。“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问他。 “别动”,胤禛看不下去,过来帮我拔掉了后面的钗子,停了会说:“和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差不多了。” “那,你喜欢那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我问。 “这——这不能比较的。”胤禛拉了椅子坐下,圈我在怀中。 “怎么不能比较?”我皱眉。 “那时候我对你,充其量是不讨厌,怎么和现在比?”他将脸贴到我的脸上,磨蹭着和我一同照着镜子。 “那现在呢?”我歪头,一定要打破砂锅。 “现在——”他故意不说,只拖长了音,趁我不被,偷袭我的嘴唇。 “快说,不然罚你去睡书房。”我故意掐起腰,做彪悍状。 “好大的胆子,看来不教训是不行了,”他大笑,猛然抱起我,却又轻轻把我放在床上,然后整个人趴在我身边,头靠在我的肩上。“现在,你就是我的空气,我的水,一日一时,也不能离开。” 饶是我脸皮够厚,这时也红了起来,抬起手臂抱住他,我说:“还说我变了,我看你也变了,什么肉麻的话都说的出来。” 他却支起头,牢牢的看着我,说:“我不说肉麻的话,我从来只说真心话。” 我笑,支起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却立即招来了他火热的回应,无处躲闪。

第三十一章 “太好了!”月华雀跃,全然不知危险无处不在。 我也点头,却趁那侍卫转头的功夫,用墙边的木棒敲昏了他。 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也许胤祯并没有察觉月华的真实身份,可是我却赌不起。月华和天下很多女孩一样,越来长得越像她的父亲,眉毛、眼睛,甚至生气时的神情,再想想胤祯时常看着她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都不能不防备。 拉着月华离开西宁城,只是,我终究也没能去到云南。 出了城,等候我们的,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和——几个打扮毫不起眼的客商模样的男女。 “夫人,爷说您出来的日子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其中一个人恭敬的说,声音很耳熟,我一惊之下细看,才恍然,似乎是当年胤禛身边的小太监,叫——,叫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一时的感觉了,先是一种绝望排山倒海的袭来,既而,又很想大笑,我低估了他,过去的四阿哥,如今的新君。这些年我以为自己靠着自己很认真的活着,却原来,也不过是一只猴子吧了,如何也挣不脱他的掌心。 除了认命,似乎也就只有一死才是解脱的根本了,可惜我不想死,因为这样的死法实在窝囊。就在这时,另一伙人忽然杀出,其中之一就是刚刚被我敲昏的侍卫,“夫人,爷叫我们保护你快走。” 事情转变得快到让我来不及思考,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同月华被放在马背上,然后开始没命的逃跑。 月华的身世,是胤禛不可碰触的秘密,所以我并不怀疑,在一旦有人可能会揭开这个秘密的时候,胤禛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月华,甚至是我,尤其在这样的时候,大局初定,却不稳固,所以我要逃。 胤禛派来的人,身手远远超出人的想象,胤祯留下的人,很快就一个个倒在马下,我抱着月华,也不回头,只是拼命的打马,直到前面,不知怎的,就出现了原本在后面追逐我的人,来不及拉住缰绳,马就被绊马锁绊倒,我被重重的抛出,既而被人接住,接着,颈上一痛,失去了知觉。 回到久违的京城,已经是雍正元年正月了。 圆明园的竹子院,连住的也是老地方。 只是,身边的人全部换了,小星、桃儿,都不知所踪。 见到胤禛是几个月后,当时园子里长了好些的鲜花,月华跟几个丫头正摘得起劲,因为丫头们说,用鲜花泡澡身子会香香的。 在我昏迷的日子,月华也受了惊吓,很是病了一阵子,如今好了,却清瘦了很多。好在竹子院里有好几个乐于围在她身边,陪她说话,变着法带她玩耍的年轻女孩,多少冲淡了她心中的恐惧。 “娘,十四阿哥会不会来救我?就像王子去救莴苣公主一样?”一天晚上,我照旧给月华讲故事,讲了一半的莴苣公主后,她忽然问。 我的心沉了一沉,我还没有讲完的另一半,是莴苣公主被巫婆剪了头发丢在沙漠,而王子被欺骗瞎了双眼,虽然故事是大团圆结局,但是我长大之后回顾,却觉得这个故事之所以有幸福的结局,仅仅因为它是个童话而已。 在这圆明园中,已经没有人有力量救我,除非是,他心甘情愿的放人。 “会不会嘛?”月华摇晃我,她现在很少做这样的动作了,岁的女孩子,比起同龄的孩子思想要成熟,十四阿哥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却可惜,也是她的亲叔叔。 我只能微笑,“月华并不是莴苣公主,所以,我们不需要王子来拯救。” “可是我都不能出去这个院子?这里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月华问。 “月华长大就懂了。”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我就告诉她长大会懂,看来,我果然不是合格的母亲。 “住在这里,一切还习惯吧?”胤禛来到的时候,我正一个人站在园子北侧的小楼上,遥望西山。见我没有理会他,胤禛也不着恼,只站在我身边,含笑看着我。 “你把小星他们怎样了?”我不看他,但是还是问了。 “你说原来这里的下人?”胤禛说,“我早说过,你在这里,他们活;你走,他们死。” 我微微闭了闭眼,觉得身上一阵的冰冷,“那么现在呢,你准备怎么处置我,皇上?” “朕封了弘昌为贝子,”胤禛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陈述他想告诉我的事情,“朕还拟了密旨,收藏在正大光明匾后,立了四阿哥弘历为皇太子,对了,弘历就是我们的儿子元寿。” 我苦笑,弘昌与元寿,我的两个儿子,以为可以不再想他们,却仍旧在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心痛如割。难怪胤禛能在最后得到天下,他果然了解所有人的弱点。的 “我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所以,今后,我要你留在这里,活着,我们在一起,我若先你而去,也会让你殉葬。”胤禛迎着风,笑了,说的笃定。 “你就这么肯定,事情会如你所愿?”我也笑,有些张狂。这些年我委曲求全,却何尝得到了我所追求的全?既然一味的退让终究也不免心碎神伤,那么,不如活得惬意一些。 “婉然,为什么你总是想要这么多?你要自由,这十一年来,我虽然没有一天不惦念你,我虽然有多少次想叫跟着你的人带你回来,但是我都没这样做,我已经给了你十一年的时间,难道,仍不能让你满足吗?”胤禛问。 “你——”我转头看他,冷笑起来,“原来你一直知道我的下落?” “傻丫头,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这圆明园就是这样任你出入的?你以为云珠就能这样轻易的帮你逃脱?”胤禛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当年做的一切,都是想麻痹我,然后逃走,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全知道,只是,我更知道不能再逼你,你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只要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放了我呢?”我说,“那样,或者有一天我会感激你也说不定”。 “婉然,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一年呢?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一个十一年,可以眼睁睁的看你漂泊,何况,当时月华的身份,老十四起了疑心,我不能不带你回来。”他说。 “你杀了那么多知情的人,十四阿哥仍然会猜疑,难保这事来日没有其他人知道,你预备如何呢?”我激他,我不愿再做他笼子里的一只鸟,也不想再逆来顺受。 “谁敢?”胤禛声音冷了下来,“他也没有真凭实据,不然也不会只留下你们,却在这些年里隐忍不发了,朕难道还真的怕他不成?”的 “你又何必把所有人都说得同你一样不堪呢?”我冷笑,我不信十四是这样的人,他即便有怀疑,也不会到康熙面前去说,因为他是个君子,更是个好人。 “婉然,我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这些年里,你还是该死的单纯,你的眼睛里能分辨出谁对你真好,谁只是利用你吗?”胤禛语气嘲讽。 “或许我分辨不清吧,那又能怎么样,最起码这几年我很快乐,你分辨得很清又怎样,你快乐吗?”我看他,“我只觉得你可怜罢了。” “随便你怎么想,”胤禛有些火大,“今后,再没人能拿月华来威胁朕了。” “是呀,你如今大权在握,谁不顺从,你就把谁幽禁在景陵周遭,叫他们去守陵好了。”我笑了,胤禛,是你逼我的,只可惜你忘记了,感情是一把双刃剑,不是只能你伤我的,有朝一日,我也可以拿来伤你。 “谁对你说了什么?”胤禛果然大怒。 “没有人对我说什么,他们怎么敢,可是偏偏我就知道,你把十四阿哥幽禁在景陵,我想,不仅我知道,太后一定也知道,”我站起来,正对他,不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对他说:“你们是亲兄弟,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啪!”的一声,我随之踉跄了几步,脸上火辣辣的痛起来,胤禛站在原地,眼睛里冒着火,“你!这几年你跟老十四在西北……你和他们一样,都来逼朕,朕难道不知道老十四是朕的亲兄弟吗?朕就想这样对他?” “你错了,我同他们不一样,至少从今往后,我对你没有所求,我只是看在你放了我十一年自由的份上,想好心提醒你,不管你是不是顾念兄弟之义,你都该全了母子之情,太后偏疼十四阿哥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现在十四阿哥回京,你却将他幽禁在景陵,连太后也不得见,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会怪你恨你?你不在乎十四阿哥,也不在乎你额娘吗?”我语调尖锐,对他的恨猝然爆发,我明明知道,这番话由我来说,在这个时候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可是,我偏偏要说,既然你要我痛,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让你痛?的 “够了,开口闭口都是允禵,朕告诉你,朕一个字也不要听。”他爆怒,“你不过仗着我爱你,你以为,我就不能杀你?” 我沉默了一阵,用力咬了咬嘴唇才说:“我知道你会杀了我,这十一年中,你动过不止一次这个念头吧,你叫人跟着我,不就是想在外一发生之前,杀了我吗?” “哈……”胤禛大笑,笑声却有些凄厉,“原来,我在你眼中就这样不堪?也好,我就实话告诉你,那天你要是跟老十四的人走了,那些带你回来的人就是取你性命的人,好在你还没笨到家,拣回了一条命。”他说,“既然你就这么想做阶下囚,朕成全你。”他狂燥得转身而去。我先是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允禵就是十四阿哥胤祯,新君即位,为了避讳,诸皇子名字中的胤都改成了允,胤祯却被改名为允禵。 他不曾回头,自然也不曾看见我的潸然泪下,不是因为他今天打了我,也不是因为我成功的激怒了他,报复了他,也逼他说了我想听的“真话”,而是我知道,他将永远失去什么。奇怪了,明明是想让他更痛更难受,而我也确实做到了,为什么,反而要哭呢? 五月的一日,胤禛再来时,一身孝服,容色憔悴不堪。我知道他那日说的很多是气话,因为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饮食用度,方方面面,精致如初。 “额娘至死也不肯看我一眼,是我错了吗?我没有听你的话,放老十四见额娘?”他大口、大口的喝酒,对站在一旁的我说着,却又似再对自己说。 “额娘的心里只有老十四,难道我就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为什么我继承大统她全无喜色?为什么她不肯接受太后的封号?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肯活着让我好好孝顺她?你说,这都是为什么?”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涌出,这一刻,他哭得如同孩子。 “都是我的错吗?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我就这么无情?无情到留不住我爱的人,连自己亲生额娘都不愿意与我共存?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我?”他说,“为什么要生下我?” “这并不全是你的错,天下的父母,心都是偏的。”我从没见过他落泪,我只知道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兴,他果然没有让十四阿哥见德妃,所以德妃悲愤之下自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那样激他,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他不会失去额娘,十四不会被幽禁十数年?哈……时间终于让我变成了魔鬼,伤人也伤自己。 一手去拿他凑在嘴边正喝的酒壶,却被他猛然抱住。 夏天的衣衫单薄,他的泪很快就濡湿了我的衣衫,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心中说不出的痛点点蔓延。 “你既然这样爱你额娘,为什么不能满足她的愿望?”我仰望天际,看天上繁星闪烁光华。 “我不能。”他不抬头,声音低沉而痛苦,“她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只有这个不能,她为什么不懂,如果她对我有对十四弟一半的好,我们兄弟又怎么会有今天。” “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知道自己的苦,为什么不能体谅你额娘的苦?如今大局已定,十四阿哥是再没能力与你争了,你做做样子也这么难吗?”我用手梳理他的发,悲伤的问他,其实我们都知道,如果人生能这样简单,就不会有如斯的苦难、痛苦存在了。 “婉然,朕坐拥天下,其实却也有许多不能的事情,就好比如今,我做什么,都只是让你更恨我罢了。”胤禛有些无力。 “人生知足常乐,你半生辛苦经营,终于得到了你最想拥有的,还不够吗?上苍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有得有失,你笃信佛教,怎么反而看不透?到了如今,其实只要你肯退一步,你也会很快乐的。”我有些自言自语,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话,劝他,也像劝自己。 只要肯退一步,就会很快乐。 …… 那一夜,格外的漫长,天上的星光闪烁,银河浩瀚,我尽力仰着头,他不在说话,我就细细的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夜空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看久了,人仿佛被吸进去了一般,有飞翔的眩晕感觉。 我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站到天明。 “你心里,始终有我。”天明,他抬头,微微松开怀抱,我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夜,这时已经难以支撑,腿酸麻到极点,竟是连坐也不会了。他轻柔的抱起我,进屋,又将我放在床上,“这样,也足够了。”说完,起身而去。 第三十二章 我并没有想明白胤禛说的,“这样,也足够了”是什么意思,隔天他再来时,只告诉我,他已经为月华安排好了将来。 “你要带她去哪里?”我诧异的问。 “婉然,月华大了,我为她想好了,她是我的亲骨肉,是你一手抚养成人的,我必不会待薄她,你就放心信我一次吧。”他只这样说。 我没有阻拦,跟着我,月华只能一辈子困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她还年轻,将来要结婚生子,我没道理为了自己的寂寞而强留下她。 那之后,有好多个日子,我夜不能眠,闭上眼睛,就是那天月华被带走时的哭声:“娘——娘——你怎么不要我了?” 月华去了哪里,无论我怎么问,胤禛只不肯说,“你对孩子太好了,心里只想着她,若不放开,你将来要怎么办呢?” 即使是知道她的归宿会似乎最适合她的,但是十几年的感情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割舍的,几天后,我还是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忽然发觉竟然已是半生匆匆,而我生命中承载了太多的离别,这未尝不是性格中的软弱决定的,不能怪罪别人,那么,就只有惩罚自己了。胤禛送来的补品很多,只是我的身子,到了夏末,情况却仍旧没有好转,有些像年久失修的城墙,忽然遇了些外力,就轰然倒下了。 这期间,胤禛来过几次,不过坐一会,便转身离开。 直到九月里的一天,他又来,见我白天也委顿在床榻上,容色苍白如雪,才终于对我说,“如果你还同我说你要自由,我只能告诉你,我正在给自己挑选万年吉地,到时候,我可以在我的棺旁,给你留一个位置。如果你要别的,只要你可以不离开我的视线,你可以说了。” “我可以要什么呢?”我笑了,尽管自己苍白如鬼,但这皮囊太好了,三十几岁的病人,依旧可以笑颜如花。 “弘昌或是元寿,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拦我做任何事,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他和允祥,我只有这两个选择。就如他说的,无论我选择了谁,都可以不离开他的视线。 “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从来就别无选择,所以,让我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我合上眼睛,不再看他,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不然,我真的只有死掉一条路了。 “十三弟是比我有福气的。”胤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既然你想回去,我也不必隐瞒你,十三弟又病倒了,这些日子,他为了国事,耗尽心血,昨日在殿上,竟然昏迷吐血。” “太医怎么说?”我的心一阵绞痛,勉力支撑自己起来,胤祥,那样在草原上驰骋如飞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暂时无碍的,你不用担心,你也好好养着吧,朕会尽快安排一切。”他说。 十月初一,允祥的生日,虽然因为他病着,又在孝中,府里一切从简,但是,皇上仍就赏赐了很多东西。 混在送东西的人中,我迈进了久别的十三阿哥府,如今的怡亲王府。 在门口率家人接旨的是弘昌,十四岁的少年,刚刚晋封了贝勒,看起来沉稳而庄重,眉眼间,有我的影子却更像允祥。 “贝勒爷,皇上嘱咐,有几件东西要面呈王爷。”养心殿的首领太监对弘昌说。 “如此,请随我来。”弘昌点头,率先往里走去。 熟悉的院落,连院中的植物都没有变一点,我胸口闷闷的痛了一阵,眼见门帘挑起,脚步不免一滞,只这一停,弘昌就察觉了,猛然回头,有些奇异的盯着我,我深吸口气,终究迈步进了屋子。 “王爷,这些是……”首领太监一件一件的叫人端了东西到床边,每念一件,允祥便说一声:“臣多谢皇上。” 送到此处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到了我这里,我捧的,却是一套常服,正是允祥平常喜欢穿的颜色,“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离开的时候,胤禛念的正是这两句 允祥的面色有些病中的苍白,正照例开口时,却猛然睁大眼,这时,一旁扶他的一个贵妇人也觉得不对了,抬头看我时,同胤祥一般满眼掩饰不了的惊讶。 “婉然?”允祥终于开口,人几乎立即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睁大眼睛看着我,“是你吗?”看他的手慢慢的伸出,我靠近一步,任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做梦?”允祥的声音很轻,眼神也朦胧起来。 “是我。”我答他,同时握住他的手,尽量用愉悦而平常的口吻问他,“我回来了,是不是太晚了?” 下一秒中,我被他大力拉到怀中,手中的托盘也掉落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真的是你回来了,不晚,永远不晚。”他说,“我已经不敢想了,今生今世,我还有这样一日。” “允祥!”我也用力回抱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却只觉得他瘦弱了太多。 彼此泪眼相望,一时忽然不知今昔何夕。 “我以为,只有死了,才能到你身边,才能像从前一样,一刻也不同你分开,”允祥的目光不离开我,“我这些年只想到你身边去,真的。” “傻瓜,说什么傻话。”我笑,含泪的微笑,原来,允祥一直在这里,在原地等我,“你不是说了吗,要是我们找不到彼此,你就在这里等我的,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等你,等你来找我,你总能找到我的,我知道。”允祥也笑,粗糙的手指抹去我的泪珠。我把自己深深的埋入他的怀中,这十几年,真的很累了,闭上眼睛前,我想。 允祥病中虚弱,站了一阵后有些支撑不住了,“婉然,我站不稳了,”他忽然说,有愧疚,也有伤感。 “我也累得站不住了,还在想,你怎么也不肯让我坐一会,”我的心一阵的疼痛,他站不稳了,他还这样年轻,怎么可以这样,只是,我宁愿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笑着嗔怪他,“我要坐着,最好能躺着。” “好!”允祥笑了,扶了我,很慢的挪回床上,我把自己的头埋在他怀中,也把泪掩藏起来。 “我的腿,现在不太好,不过,大约是这几天变天吧,平时没事的。”允祥揽着我躺在床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别哭了,我都不觉得怎么样了,只是偶而有些不舒服,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我说不出话来,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呢?到如今,我又拿什么来安慰他?的 “你见过弘昌了?”到天渐渐暗下时,我自允祥怀中悠悠睁眼,就看见他温和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 “来的时候见了,不过他大约不知我是谁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怀抱,永远能让我安心的睡着,不分时间。 “那我叫他进来,”允祥笑着扶我坐好,拢了拢我的头发,才说,“来人,叫大贝勒来。” 我猜,弘昌根本没有走开,因为允祥话音一落,门帘一挑,一个少年就翩然而来,到了床前,低头叫了声“阿玛。” “见见你额娘吧,你亲生的额娘。”允祥笑了,仍轻轻揽着我。 弘昌飞快的抬头,凝眸细看我,这个神情,同允祥太像了,我微微笑着,在他看我的时候也看着他,总有一盏茶的功夫吧,弘昌终于低低的叫了声:“额娘。” 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我想,他大了,大到不需要额娘的怀抱了,心中一时百味搀杂。心伤和欣慰都有。 “弘昌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些年,他也很想你,给他点时间吧。”允祥看出我的悲喜,拉我回到他的怀抱,“母子是天性,别急。” “你不问我这十几年去了哪里吗?”午夜,我倚在允祥怀中,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只要你回来就好,”他说,“我以为,除了死,我们永不能再见上一面了呢?这样看来,上天真的待我不薄,在我绝望的时候,又送还了你。” “允祥!”我叫他的名字,要他更用力的抱紧我,允祥笑了,一边缠绵的吻我,一边将我抱得更紧,直到我们溶为一体。 我的归来,让允祥的病很快好了起来,却也打破了王府以往的平静。 第三十二章 我并没有想明白胤禛说的,“这样,也足够了”是什么意思,隔天他再来时,只告诉我,他已经为月华安排好了将来。 “你要带她去哪里?”我诧异的问。 “婉然,月华大了,我为她想好了,她是我的亲骨肉,是你一手抚养成人的,我必不会待薄她,你就放心信我一次吧。”他只这样说。 我没有阻拦,跟着我,月华只能一辈子困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她还年轻,将来要结婚生子,我没道理为了自己的寂寞而强留下她。 那之后,有好多个日子,我夜不能眠,闭上眼睛,就是那天月华被带走时的哭声:“娘——娘——你怎么不要我了?” 月华去了哪里,无论我怎么问,胤禛只不肯说,“你对孩子太好了,心里只想着她,若不放开,你将来要怎么办呢?” 即使是知道她的归宿会似乎最适合她的,但是十几年的感情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割舍的,几天后,我还是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忽然发觉竟然已是半生匆匆,而我生命中承载了太多的离别,这未尝不是性格中的软弱决定的,不能怪罪别人,那么,就只有惩罚自己了。胤禛送来的补品很多,只是我的身子,到了夏末,情况却仍旧没有好转,有些像年久失修的城墙,忽然遇了些外力,就轰然倒下了。 这期间,胤禛来过几次,不过坐一会,便转身离开。 直到九月里的一天,他又来,见我白天也委顿在床榻上,容色苍白如雪,才终于对我说,“如果你还同我说你要自由,我只能告诉你,我正在给自己挑选万年吉地,到时候,我可以在我的棺旁,给你留一个位置。如果你要别的,只要你可以不离开我的视线,你可以说了。” “我可以要什么呢?”我笑了,尽管自己苍白如鬼,但这皮囊太好了,三十几岁的病人,依旧可以笑颜如花。 “弘昌或是元寿,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拦我做任何事,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他和允祥,我只有这两个选择。就如他说的,无论我选择了谁,都可以不离开他的视线。 “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从来就别无选择,所以,让我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我合上眼睛,不再看他,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不然,我真的只有死掉一条路了。 “十三弟是比我有福气的。”胤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既然你想回去,我也不必隐瞒你,十三弟又病倒了,这些日子,他为了国事,耗尽心血,昨日在殿上,竟然昏迷吐血。” “太医怎么说?”我的心一阵绞痛,勉力支撑自己起来,胤祥,那样在草原上驰骋如飞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暂时无碍的,你不用担心,你也好好养着吧,朕会尽快安排一切。”他说。 十月初一,允祥的生日,虽然因为他病着,又在孝中,府里一切从简,但是,皇上仍就赏赐了很多东西。 混在送东西的人中,我迈进了久别的十三阿哥府,如今的怡亲王府。 在门口率家人接旨的是弘昌,十四岁的少年,刚刚晋封了贝勒,看起来沉稳而庄重,眉眼间,有我的影子却更像允祥。 “贝勒爷,皇上嘱咐,有几件东西要面呈王爷。”养心殿的首领太监对弘昌说。 “如此,请随我来。”弘昌点头,率先往里走去。 熟悉的院落,连院中的植物都没有变一点,我胸口闷闷的痛了一阵,眼见门帘挑起,脚步不免一滞,只这一停,弘昌就察觉了,猛然回头,有些奇异的盯着我,我深吸口气,终究迈步进了屋子。 “王爷,这些是……”首领太监一件一件的叫人端了东西到床边,每念一件,允祥便说一声:“臣多谢皇上。” 送到此处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到了我这里,我捧的,却是一套常服,正是允祥平常喜欢穿的颜色,“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离开的时候,胤禛念的正是这两句 允祥的面色有些病中的苍白,正照例开口时,却猛然睁大眼,这时,一旁扶他的一个贵妇人也觉得不对了,抬头看我时,同胤祥一般满眼掩饰不了的惊讶。 “婉然?”允祥终于开口,人几乎立即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睁大眼睛看着我,“是你吗?”看他的手慢慢的伸出,我靠近一步,任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做梦?”允祥的声音很轻,眼神也朦胧起来。 “是我。”我答他,同时握住他的手,尽量用愉悦而平常的口吻问他,“我回来了,是不是太晚了?” 下一秒中,我被他大力拉到怀中,手中的托盘也掉落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真的是你回来了,不晚,永远不晚。”他说,“我已经不敢想了,今生今世,我还有这样一日。” “允祥!”我也用力回抱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却只觉得他瘦弱了太多。 彼此泪眼相望,一时忽然不知今昔何夕。 “我以为,只有死了,才能到你身边,才能像从前一样,一刻也不同你分开,”允祥的目光不离开我,“我这些年只想到你身边去,真的。” “傻瓜,说什么傻话。”我笑,含泪的微笑,原来,允祥一直在这里,在原地等我,“你不是说了吗,要是我们找不到彼此,你就在这里等我的,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等你,等你来找我,你总能找到我的,我知道。”允祥也笑,粗糙的手指抹去我的泪珠。我把自己深深的埋入他的怀中,这十几年,真的很累了,闭上眼睛前,我想。 允祥病中虚弱,站了一阵后有些支撑不住了,“婉然,我站不稳了,”他忽然说,有愧疚,也有伤感。 “我也累得站不住了,还在想,你怎么也不肯让我坐一会,”我的心一阵的疼痛,他站不稳了,他还这样年轻,怎么可以这样,只是,我宁愿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笑着嗔怪他,“我要坐着,最好能躺着。” “好!”允祥笑了,扶了我,很慢的挪回床上,我把自己的头埋在他怀中,也把泪掩藏起来。 “我的腿,现在不太好,不过,大约是这几天变天吧,平时没事的。”允祥揽着我躺在床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别哭了,我都不觉得怎么样了,只是偶而有些不舒服,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我说不出话来,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呢?到如今,我又拿什么来安慰他?的 “你见过弘昌了?”到天渐渐暗下时,我自允祥怀中悠悠睁眼,就看见他温和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 “来的时候见了,不过他大约不知我是谁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怀抱,永远能让我安心的睡着,不分时间。 “那我叫他进来,”允祥笑着扶我坐好,拢了拢我的头发,才说,“来人,叫大贝勒来。” 我猜,弘昌根本没有走开,因为允祥话音一落,门帘一挑,一个少年就翩然而来,到了床前,低头叫了声“阿玛。” “见见你额娘吧,你亲生的额娘。”允祥笑了,仍轻轻揽着我。 弘昌飞快的抬头,凝眸细看我,这个神情,同允祥太像了,我微微笑着,在他看我的时候也看着他,总有一盏茶的功夫吧,弘昌终于低低的叫了声:“额娘。” 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我想,他大了,大到不需要额娘的怀抱了,心中一时百味搀杂。心伤和欣慰都有。 “弘昌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些年,他也很想你,给他点时间吧。”允祥看出我的悲喜,拉我回到他的怀抱,“母子是天性,别急。” “你不问我这十几年去了哪里吗?”午夜,我倚在允祥怀中,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只要你回来就好,”他说,“我以为,除了死,我们永不能再见上一面了呢?这样看来,上天真的待我不薄,在我绝望的时候,又送还了你。” “允祥!”我叫他的名字,要他更用力的抱紧我,允祥笑了,一边缠绵的吻我,一边将我抱得更紧,直到我们溶为一体。 我的归来,让允祥的病很快好了起来,却也打破了王府以往的平静。 第三十三章 十一月,允祥病愈后上朝的第一天,如今的怡亲王福晋,悄然来到了我的房门前。 “福晋怎么来了,我正要过去呢,”我正对着镜子同我的长发做斗争,猛听见人通报,赶紧转过头来笑了笑,“这些日子是我疏忽了,也没去拜见。” “姐姐这么说,就叫妹妹越发难为情了,姐姐原本是嫡福晋,我不过是续娶,何况姐姐又比我年长,怎样看来,都该是我来拜见的,只是前阵子王爷一直病着,我怕来了添乱,才没过来。”怡亲王福晋也客气起来。 这样的客套让我有些难受,应该说这样的见面,于我而言,就很怪异,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回避她,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仔细看眼前的女子,温婉大方,衣着得体,进退有度,胤祥这些年,确实全仗她照料,便是弘昌,长到这样大,又何尝没有她的功劳在其中。 “弘昌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拉着她一同坐下,真心的感谢她。 “姐姐说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大贝勒又是个再聪明出众不过的孩子,我喜欢还来不及。”她说。 “说了半天话,却还不知你的名字呢?”我想起了。 “我叫风音,姐姐叫我音儿吧,”她笑笑,“爷也是这样叫我的”。 我侧头深深的看了她一言,风音有些不安,却也坦然与我对视。 这一次见面,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毕竟,今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允祥下了朝仍旧有很多事情要做,比从前忙好几个档次,不过弘昌就不用了,同其他未成年的皇子、以及亲王贝勒家的孩子一样,他们只要随班站完早朝,就可以去上书房读书或是回府了。 这些天弘昌没有去上书房,回到府里后,他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来给我请安。 很奇怪的母子相处模式,但是我却更希望他如月华一样,门都不敲就直接蹦到我面前,然后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也不管我的腰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只是,面前的少年却恭顺而疏离,遥遥的站住脚,柔和的叫我一声额娘。 他今年十四岁,我认识允祥的时候,允祥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这对父子长得很相象,我有些郁闷,当年我明明觉得弘昌更像我一些的,怎么长大就变样了,因为他们想象,所以我常常恍惚,眼前站的人,总同记忆中的影子重合。 当然,弘昌还是不同的,他是我生的,身上终究有我的影子在,这时看来,不免得意的觉得,弘昌要更飘逸清俊一些,漂亮得有些缺乏真实感。 “怪冷的,过来坐吧,让额娘看看你。”我含笑看他,拍一拍身边的炕沿,一边的丫头早端了一盏热热的酪过来,装在白瓷小碗里,散发着阵阵香气。 弘昌坐下来,暖炕并不大,还是当年的样子,所以他靠得我很近,看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酪,我心中被满满的愧疚包围,元寿尚且有云珠照料,这些年,弘昌却是怎样挨过来的呢? 乳酪很热,屋子里也热,弘昌却仍穿着厚实的棉袍,这时额头上已经细密的冒出了很多的汗,我拿了帕子帮他擦抹,明显的感觉到他震了一下,既而想要躲闪,却最终没有动,这点他还是像允祥的,永远为别人考虑多一些。 “晚饭在额娘这里吃吧,额娘给你做菜,”我征求他的意见,他有些迟疑,却点了头。这让我觉得非常的幸福,一别这样多年,弘昌已经大到不需要额娘了,我都不知道还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在外头的生活的日子,我惟一的收获就是做菜的手艺,见弘昌点头,我一边吩咐跟他的人来,给他换薄些的衣衫,拿他的功课过来,一边将早想好的菜谱列出来,叫厨房准备材料。 允祥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完工,八道小菜加上一个西湖牛肉羹,全部端到桌上,“婉然,都是你做的?”父子俩都有些傻眼,却吃得很认真。 饭后允祥还要忙,很多折子和文件都堆在了暖炕上,见我看着弘昌发呆,微微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拍了拍,示意我不要着急,我也只能笑笑。 “我的菜不错吧,”看弘昌走了,我重靠在允祥怀中,颇有得色。 允祥没马上回答我,只是怜惜的看着我,握紧我的手。 我的手,我低头看了看,还好,细嫩如初,这要归功于我的懒惰,馒头和开水的日子过的多,不会很伤手指。 弘昌住的院子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这一天入了夜,见允祥仍旧忙着,我便悄悄披了件厚披风,叫丫头点了盏灯笼过去瞧他。没进院子,已经听见呼呼的风声,我示意丫头禁声,轻轻推开门,就见月下,一个少年正挥舞着宝剑,游走园中,身姿矫健。 “谁?”少年很快就察觉了,收住势头。 “回贝勒爷,是福晋来看您了。”丫头很伶俐的回答。 “额娘?”弘昌迟疑了一下,把剑丢给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几步迎了过来,“夜里这样冷,额娘怎么过来了?” 我微笑,这是弘昌几天以来同我说过最多的一次话,果然是个好开始。 “睡不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我走近,一旁早有小太监递上弘昌的外衣,我接了,披在他身上。 “额娘进来坐吧,外面冷。”弘昌退开一步,见我如有所失,终于还是伸出手,扶了我的手臂。 眼泪飞快的在我眼中聚集,我微仰起头,努力想把它们眨回去,进屋到了光亮处,才发现弘昌一直看着我,“这天还真是冷,冻得人直想流泪,”我对他笑。 “额娘!”弘昌叫我,“我一直想问额娘,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额娘当然想你。”我走进一步,很想将他抱在怀里,希望能借这样的拥抱把横亘在我们之间十几年的距离一下挤走,只是,他的疏离让我无奈。 “额娘,你想我,为什么一直不回来?”弘昌退到一边,“你既然想我和阿玛,为什么你忍心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弘昌……”他的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一时间,我的泪汹涌的落下,“我……”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我不回来的原因,我不是不回来,是我千辛万苦的回来时,正遇上一场婚礼,是我当时的心气高傲到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宁愿舍弃他们,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无力回头…… “额娘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无力解释,四肢酸痛如散了一般,用力擦脸上的泪,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只得转身准备离开,“我对不起你,如果你不肯原谅额娘,额娘也不会怪你。”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我只觉得身子有些漂浮,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间发生的,如果当时我可以不那样倔强,今天,大约也不会如此遗憾了。 手无力的扶住门框,外面的丫头已经挑起了帘子。 “额娘要走吗?这样就不理我了?如果我不原谅你,你就不理我了?”弘昌忽然说,语气是我不能承受的凄凉,“所以,额娘还是不要我的。” “孩子!”我忍受不了这样的心痛,我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离别,所以我猛然回过身,一把抱住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他痛哭。 “不要再丢下我了,额娘。”弘昌的声音只如耳语,随即也抱紧了我,“不要哭,是儿子不好,不该惹你哭的。” 这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直到他必须睡觉时,“明天还要和你阿玛上朝,睡吧。”我帮他铺好床。 “不要,额娘,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给你听。”弘昌难得流露出一点孩子的天真,拉着我不肯睡。 “那你躺在床上,躺下来说给额娘听,额娘不走。”我微笑着坐下,坐在床头,拍了拍床,“不然额娘走了。” “哦!”他点头,自有丫头来帮他宽衣,我看他躺好,帮他盖上被子,他却顽皮的要将头枕在我的腿上,“这样最舒服了”他笑,很好看的笑容,像我。 “傻孩子,睡吧。”我笑着轻轻拍他。 静夜无声,弘昌说着他小时候的种种,不觉入睡,我安静的坐在床头,深深的看着他,依稀还是当年拳头大的小脸,转眼,却已经长大成人了。 “额娘不哭,我错了。”梦中,弘昌说,我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似乎有一句话是说,母亲的眼泪总是对孩子最大的斥责,弘昌一定是觉得自己伤害了我,这个傻孩子。 “放他躺到枕上吧,”忽然,有人站到我身边,声音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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