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女人

日期:2019-11-30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耿林没有想到他会再一次来海岸夜总会。上一次他和王书离开这里时,他想,他会一辈子回避这里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回到曾经让你刻骨铭心的地方,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回忆。但是,这一次耿林是陪公司的客人来的。耿林的老板乌伟吩咐,无论客人提什么要求,一律满足。在这个城市里大部分人都知道海岸夜总会是以什么闻名的,这些客人也不例外。其实海岸夜总会是值得了解了解的,它和很多类似的娱乐场所一样有很多小姐,但是格局装饰上却有与众不同的特点。刚一进门人们得经过一条长而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两面墙壁上洁白一片,没有任何作为装饰的画和照片。如果人们知道海岸夜总会是以小姐著称的地方,会觉得这走廊有那么点讽刺意味。走廊连着大厅,大厅里的所有陈设,比如沙发等等都是米白的。和走廊一样的是墙壁上也没有挂画,也许这儿的老板被什么女画家伤害过。大厅的正中是本色的木头楼梯,楼梯的右边是一个完全由玻璃制成的服务台,不是常来的熟客应该先在这儿打听一些必要的常识。大厅的另一角是一扇落地窗,挂着白色的半透明的窗帘,窗前放着一些单双人沙发。在这些浅米色沙发上坐着五六位身着黑衣的小姐。她们的服饰各不相同,但都是黑色的。有的在看报纸杂志,有的在听随身听,有的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耿林和王书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觉得她们像一群吃饱饭没事干的黑鸽子栖息在这里。公司的客人也被这些小姐吸引得不行,试着往前凑。但已经有经验的耿林把立在旁边的一块小牌子指给他们看,上面写着:请客人不要在此久留。一位客人看后说:"你们这里真是有文化啊,搞得就是有特点。"耿林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嘴上干笑着,心里想:文化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然后去为他的客人定位子。一切该付的钱都付过之后,耿林和客人一起往楼上去,有四位小姐也跟了上来。耿林再回头看栖息的黑鸽子时,又有四位小姐补充了刚才的空位。而这时,他的客人已经开始和小姐们搭讪,耿林突然就很想念王书。他说不清楚眼前的这些男人与他与王书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他们是不同的。随他来的三位客人已经跟着小姐们走了,耿林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后也站着一个姑娘。耿林看她时,她对耿林友好地笑笑。她的笑容让耿林感动了一下,因为她的笑容友善淳朴。他对姑娘报以同样的微笑,竟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笑容也是训练出来的。他递给小姐二百元钱,然后说:"你忙别的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姑娘接过钱,看看钱又看看耿林,转身下楼了。耿林的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背影,他无法想象一个刚刚对他发出那么淳朴笑容的姑娘,怎么可能一转眼就用老鸨似的眼光瞥他,好像在对他说:你个小气鬼。"真他妈的伤害我。"耿林咕哝了一句。耿林知道他的客人要经过洗浴经过桑拿经过按摩的洗礼之后才会走出各自的房间,带着被揉开的神经末梢来找他。从现在到那时至少要两个小时。他一个人去了设在夜总会里面的一个名叫"静吧"的酒吧,给娄红打了电话,要她马上过来。娄红很兴奋地答应了。耿林在上次他和王书坐过的位子上安顿了自己,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肯巴利"。这里没有音乐,代替音乐的是鸟叫。因为只听鸟叫不见鸟,所以吧台的人总得回答这里的问题:是真鸟还是机器鸟?除了耿林还有三个人,一个看报纸的外国人,和一对正神侃着的恋人。娄红走进来时,那姑娘目光直接而呆滞地盯着娄红看,好像娄红没有穿衣服,而这姑娘从中得到的启示是:啊,原来不穿衣服也行啊!"对不起,"娄红一坐到耿林对面就道歉了,"我要知道这酒吧是这样的就不穿这身衣服了,给你丢脸了吧?""一点也没给我丢脸。"耿林说。娄红的道歉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舒服。耿林以为能做真诚而必要道歉的女人已经很少,多数女人的道歉都是一种情调的装饰品,像口红被抹在唇上。"你喝的是什么?"娄红问。"肯巴利。""我也要一份儿。"娄红对服务员说。耿林继续看着娄红的装束,它很鲜活,把女人的可爱的优点都显露出来了。"你穿的上衣从前叫内衣,对不对?"耿林打趣地问娄红。"现在倡导的是内衣外穿。"服务员给娄红端来了酒,顺便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娄红几乎从不穿胸衣的Rx房。"下一步就该内裤外穿了。"耿林说。"这你就不懂了,时尚是内衣外穿,内裤不穿。"娄红说完凑近耿林,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就没穿。"耿林低头看着娄红的喇叭裤,腰部紧得要死,腿部松得要命,恨不得马上抱起她,跑过所有的大街小巷,最后到达他们的床上。但他脑海里的这个念头还没消失,王书的样子又进来了。耿林沉默了,他好像不能忍受王书的死亡。王书总想自己还有时间实现梦想,他没有为死做任何准备,以为自己离死远着呐。"你今天怎么了?"娄红摸着耿林的手,关切地问他。"陪那些人让你受刺激了?""没有。"耿林安慰娄红地笑笑。"你干吗不跟小姐们去呐?"娄红问。"就是,我可能有毛病。"耿林说。"因为我?"娄红问。"可能。"耿林说。"干吗呀,我才不在乎你干什么呐?要是你去了,也许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多彩呐。""这么开放啊?"耿林逗着说,"要是,我再带回去点多彩的病,你怎么办啊?""我不相信你能让我躺在不安全的床上。"娄红认真地看着耿林,让耿林感到这目光把一份沉沉的责任放到了他的肩头。他的心里涌起爱护娄红的愿望。"你看见楼下的小姐了?""看见了,"娄红说,"她们真黑啊!"娄红夸张地说,两个人都笑了。"跟你的穿着比,她们是淑女,你是小姐。""好啊,你这么说我,那我也只好将计就计了。从现在起,本小姐不免费了。"娄红撒娇地说。耿林撒着嘴看着娄红,娄红脸红了。"你脸都红了,我们换个话题?"耿林开玩笑地说。"我脸根本没红,你不用胡说。你要是真给我钱,我就拿着,捐给灾区也是好的。"娄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继续开着玩笑。耿林扯扯娄红的头发,低声提醒她这里不是"身后"。"怕什么,我又没说反动的话,说说实话还不行吗?"娄红嘴上说着,也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人听见了她的话。"哎,你干吗让我上这儿来,身后可比这儿强多了,这儿什么都假模假式的,你过去常来这儿啊?""来过。"耿林说。"跟谁?""王书。"耿林说出这个让他痛苦的名字。"就是你那个出车祸的朋友?""那天他就坐在你现在的位子上。"耿林说。娄红立刻换了一把椅子,耿林笑了。"笑什么?"娄红有些生气地说,"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呐。现在还不想死,所以我得离有死气的地方远点儿。""你看这多不公平,我们那代人开窍的时间晚得不能再晚了,而你们还这么年轻就什么都想明白了。""这说明我们比你们聪明。"娄红说。耿林笑笑。"你是说你的朋友?"娄红又认真地问耿林。耿林点点头。"但有些人开不开窍都没用,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改变。""改变是要付出代价的。"耿林想提醒娄红一下,在她的年龄可能忽视的东西。"要是没有代价,就不是改变了。"娄红的话让耿林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比他和王书都年轻的娄红有时却比他们更成熟。"不过,你的朋友还不至于死得闭不上眼睛吧,事业成功,家庭幸福,为人正直,圆满的一生啊。"娄红又说。"他的家庭的确很幸福,但他的一生好像并不圆满。"耿林说。"什么意思?"娄红轻声问。"他对妻子很好,但一直在爱着另一个女人。"娄红半天没有说话,耿林一时间想不出娄红在想什么。"男人有时很可笑吧,压制自己,一晃就是一辈子。"耿林说。"因为这个你跟我开始了?"娄红突然问。耿林又一次没有想到,娄红竟能这么尖锐地看问题。他不想承认,但又不容易回避过去,于是他说:"也许。"说完,他就恨自己的虚伪。他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向这个姑娘承认,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甚至还在日记里写了这个心理过程。"那我还应该感谢你的朋友。"娄红嘲讽地说,"可我不懂,为什么人要从死亡那儿获得力量。"尽管如此,耿林仍然没有对娄红敞开心扉。他觉得在这个聪明的女人面前,应该保护自己,不然他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说穿。但只要是男人就不愿意被说穿。男人不会因为女人喜欢他们的裸体,而放弃西服。"除了死亡,还有什么能吓唬人呐?!"耿林说完摸摸娄红的脸颊。"你说的有道理。"娄红说。"那天,我和王书在这儿,那边的角上有两个男的,说不到一块儿去就吵了起来,最后两个人动手了。"耿林说,"谁都没过去劝阻,可能是看那两个人的穿着像黑社会的。""王书去了。"娄红插嘴说。"你怎么知道的?"耿林吃惊地问,"我跟你说过这事吗?""没有。我猜的。""王书过去拉架,其中的一个小子立刻要打王书,但另一个马上制止了他。这时我也走过去了。一个小子对另一个小子小声说了几句,两个人看看王书就走了。""不可思议。"娄红说。"当时我也没明白。"耿林说。"现在你明白了?""三天后王书就死了。""我还是没明白。"娄红说。"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就明白了。"耿林说。"哎,耿林你别吓唬我啊,我爱做噩梦。"娄红说完站起来,"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沉着了半天的娄红这会儿又显出了小姑娘可爱的幼稚,让耿林修补了自己的自信。

她从没有想到假发戴上去竟然毫不难看,相反倒有几分修饰出来的韵味。她把刚买的墨镜装进包里,看着临近假发柜台一个正在试假发的姑娘,自己也走近了。那姑娘对镜子里自己戴假发的形象很满意,于是就买下了头上发红的短发型假发。"我往机场那么一站,他要是能认出我来才出鬼呐。"姑娘说。"能给他个意外惊喜。"卖假发的女售货员说。"但愿别把他吓着,认不出我,会以为我跟别的男的跑了呐。"姑娘说完顶着假发走了。"您也来试试吗?"售货员对一直观看的她说。她微笑着点点头尽管心中因缺乏刚才那姑娘买假发的动机而凄楚,但还是让售货员把一顶同样的假发戴到自己的头上,把她自己半长不短的"马尾巴"掖进了假发。"您看看,形象立刻变了,精神还干练。"售货员退后一步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吃惊了:或者她从没发现自己很好看,或者她以前不这么好看。因为发型的改变,她的脸上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几分妩媚。但她往镜子前凑凑,还是看见了自己满脸细小的皱纹和枯黄的脸色。她知道这都是由于失眠造成的。她买了假发,但不是红色,而是黑色的,这也许是她必须保有的分寸。耿林离开办公室,没有马上打出租车,他想去附近的超市买些熟食,他和娄红约好今晚在家里吃饭。耿林和其他行人一起等在人行横道线那儿,绿灯一变,他就几步走到那些人前面,穿过马路。在他往北拐之前,他瞥见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穿风衣的女人站在树下。他继续朝自己的方向快走,心里暗暗笑笑,在他看来,既戴墨镜又穿风衣的女人是存心装"酷",呈现的知识病态,一点不酷。他没想到他进了超市之后,那个穿风衣的戴墨镜的女人也来到了超市的门前。"大爷,请问一下,这个超市还有别的入口吗?"她问看车的老头儿。"有,后面还有一个。"她听完急忙也走进超市,边走边脱下风衣最后摘下墨镜,把放在风衣口袋的头巾围上。她很快便在熟食品柜台那儿发现了耿林。她拐进饼干货架那儿,不时地用余光看着耿林。他一会儿弯腰,用手将他要的熟食指给售货员为他夹上的东西。她看他买东西觉得十分陌生,因为他平时绝少买菜。他到了交款机前,她也拿了一包饼干到了另一个收款机。她从他背后看过去,收款小姐对他说:"一共是七十八元。"她想他买这么多熟食一定是要去郊游。多么浪漫的生活!"四块一。"她的收款小姐对她说,她一边付钱一边看着耿林离开超市。在超市门口等着许多出租车,耿林跳上一辆开走了。她走出大门,上了另一辆出租车跟了过去。耿林停车后,她也让自己的出租车在稍远处停下。她看着耿林走进一个大门,然后对司机说:"我还要在这儿等一个人,车钱我多付你,请帮个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女乘客,没说话,把发动机关上了。这时,另一辆出租车在刚才的大门口停下了。娄红从车里走出来,也进了大门。"够吗?"她交给司机二十块钱。"够了。"司机接过钱发动了车子。她走进大门,最先看到了坐在院子当中的那几个老人。"老人家,你们好,我想打听点事情。"她语气和缓地说。老人们都警惕地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刚才上去的那个男的,他住几楼啊?"她问,"我知道他跟后来上去的那个女的是一块儿的。""你是谁?"掌握耿林、娄红情况最多的那个老太太问。"好吧,大娘,我跟您实话实说吧,我是刚才进去的那个男人的妻子。"老人们听了她的话不由地啊出了声音,其中的三个老太太互相看看,仿佛是在交换什么看法,然后她们又一同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对她充满了同情。"我原来想那两个人就不是正当的,人家谁搞对象不都是同进同出。"其中的一个老太太说,"他们俩好像从来没一起来过。""谁说的,一起来过一次,那天你没出来,没看见。"另一个反驳她说。"他们在这儿住多久了?"她问。"没多久,几个月。""你不知道你男人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另一个老太太插嘴问。"知道得不多。""你和你男人吵架了?""还非得吵架才能找别的女人?"一个老太太不满意另一个的发问。"现在男的一有钱立刻就学坏,他还不得趁自己能蹦达的时候找个年轻的?"然后对她说,"你说是这个道理不?你跟我们比还年轻着呐,可你跟那女的比,就不年轻了。"她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地难过。"他们住在几楼?"她问。"你这就要上去?"她摇摇头。"三单元三楼右手那个门。""你咋知道得这么详细?"另一个问。"我咋不知道,是老陈家出租的房子。我还去收过卫生费呢。""谢谢你们了。"她说完离开了。"想开点儿,大妹子。这年头不好,别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一个老太太在她背后大声说,她回身朝老人们摆摆手。"这女的元气伤了。你看她那脸,跟有重病似的。"这个老太太转而又低声对周围的人说。刘云还是听见了老太太的话,嗓子眼儿那儿直哽噎,但却没有眼泪。在附近的派出所里,刘云见到了所长。她向他提起了陈大明舅舅的名字,那人"啊"了一声,看了刘云一眼。"我们还没有离婚。"刘云说,"听邻居说他们总去那儿幽会,你们公安人员怎么看这事儿?""当然不妥。"所长尽量谨慎地说话,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控告,没有经验。"你们什么都不能做吗?"刘云问。"你没上去堵他们?"他反过来问刘云。"我不想上去,我不缺乏证据。""你想离婚还是不想离?"他问。"这不是我说得算的事。"刘云说。"明白,想让我们干预一下。"刘云没说话,但通过眼神儿她明确地肯定了所长的提议。"好,你告诉我地址。"刘云说了地址。所长记下来后对刘云说:"那你就先回去吧,以后我们再联系。""我给您打电话吧。"刘云试探地问。所长点点头,目送着刘云离去。他先叹口气,然后摇摇头,仿佛这一切都是不该发生的事。他走进对面的屋子,把手上的纸条交给一个胖警察,然后说:"你和小王去一趟这地方,把这两个人,一男一女啊,都带来。""什么事?"胖子问。"一男一女你说还能有什么事?"娄红一进屋就换上了一条齐膝长的羊毛连衣裙。他们把一大堆熟食摆在床前的地板上,然后席地而坐。耿林在开葡萄酒。"要是有蜡烛就好了。""你就是蜡烛。"耿林说。"放屁,我不是蜡烛。"娄红撒娇地说,把一个枕头放到地板上,然后坐上去。她一坐下来,裙子就往上去了,露出更多的大腿,白白的,直刺耿林的眼睛。"别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娄红往下扯扯裙子,把杯子举到耿林跟前,要求倒酒。"现在就喝,还是我先带你做点别的运动?""你快倒吧,"娄红装作生气地说,"我们今天应该先喝醉,然后再做运动。""为什么?"耿林为她倒酒。"那样就像吃了海洛因,很有味道哟。"娄红学着广东腔,把耿林为她倒的杯中酒干了。耿林也干了自己的。他们开始用手抓着吃肉,两个人好像都饿了,吃得很狼虎。"好吃。"娄红差不多快要吃饱了以后说。"你试过海洛因?"耿林还在问。"可惜没有。"娄红说。"干吗还可惜?""我想什么都试试,你不想吗?"娄红用嘴去舔沾满了油的手指,引得耿林直冲动。"人不能什么都试。"耿林又看一眼娄红裸在外面的大腿。"能。只要你愿意,你就能。""那好,你能,你告诉我,除了试试海洛因,你还想试什么?""当一个好女人,当一个坏女人,当一个情妇,当一个不是妓女的女人,当一个妻子,当一个既是妻子又是情妇的女人,当……""停,停吧。"耿林用油油的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光这些你就够杀我几个来回的了。"娄红突然高举双手,把身体向后仰去,躺倒在床上。她的两条腿轻轻抬过来放到熟食上,伸到了耿林的面前,耿林把手中的排骨换到右手上,左手顺着娄红的大腿摸上去。"我还没喝醉呐。"娄红继续躺在那儿说,声音中一点嗲味都没掺。"好啊,你个荡妇,居然什么都没穿。"耿林把手抽回来,又继续啃骨头。"什么都穿才是荡妇呐。"娄红重新坐起来,"什么都穿的女人就是要勾引你去脱她。""那什么都不穿的女人呐?""什么都不穿的女人直接,自然,所以不是荡妇,是好人。"娄红说着站到耿林跟前,她的脚正好踩在一堆切好的香肠片上。"我腿上沾油了,给我擦掉。"耿林没有去擦娄红腿上的油,相反用手里啃到一半儿的骨头在她的腿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儿。娄红毫无反应地站在那儿,好像在为某个不存在的画家摆姿势。"你肯定有妖精的骨血,"耿林开始吻她的双腿,"你这副做出来的冷淡让我受不了,你知道吗,妖精?""你迟早会为我大吃一惊的,我要变成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女人,比你老婆更好的女人。"娄红把双手举上去说。"我从没说你比她不好。"耿林说着站起来,要脱掉娄红的裙子。"可你心里从来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不敢说出来罢了。""好吧,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根本不如她,你什么都不是,我跟你好就是为了跟你上床,在我眼里你是妓女,跟妓女没两样儿的女人,现在你满意了?"耿林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抚摩娄红起伏很大的腰身。"好,我满意了,我就爱听你说心里话。"娄红终于开始吻耿林。"我的腰长吗?""长。""腰长好吗?""不知道。"耿林说的是实话,但却让娄红叫了起来。"那你知道什么呀?""我就知道娄红小姐很病态。""病态有什么不好啊?!病态不是病,你懂吗?你小时候学过病梅馆记吗?古人都这么说,病梅尚且如此,何况女人!你老婆不病态,你干吗不跟她过日子?""行了,你闭嘴吧。"耿林一下把娄红抱起,发狠地往床上摔去,然后自己也扑了上去。门铃响了。耿林和娄红立刻停止了动作,他们互相看看,耿林的神色很紧张。"你相信一个女人会变成另一个女人吗?"娄红反倒声音平静地问耿林。"别说话。"耿林轻声说。门铃再一次接二连三地被接响。"回答我,要不我就喊。"娄红说。"不相信。"耿林心不在焉地轻声说。"开门,开门,派出所的。"门外传来声音。"是警察。"耿林尽量控制自己声音不发抖。"警察算个屁,"娄红从床上站起来,"我去开门。不过我告诉你,我相信一个女人会变成另一个女人。""哎,你别去。"耿林欲阻止。"怕什么?"娄红往门口走去。她打开门,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什么事?"她问。"姓娄?"胖子问。"对啊。""里面还有一个姓耿?""那又怎么样?""跟我们到所里走一趟。""我要是不去呐?""那也得去。""凭什么让我去?""去了你就知道了。""去就去,到时候你们就后悔了,还不是得乖乖地把我送回来。"娄红说完回身对耿林喊,"耿林,你现在该明白了吧?"耿林站在里屋的门口,已经穿好了外衣。

作为一个男人,星期六上午他跟女朋友在被窝里厮守几个小时,直到抚摩女友青春身体的手掌麻木起来,直到饥肠辘辘。中午他跟再一次化妆的女友去一个只是轻声放音乐比较有教养的饭店用了午餐,然后两个人又逛了逛饭店附近的商店,然后又把女友挤在一个僻静处狂吻了一顿,以至于把女友嘴里的巧克力味道也带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他们按约定好的计划就此分手,然后这个男人得去他妻子那儿,他已经被巧妙地教会,如何对妻子解释进而提出条件。这样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处境下,在去看妻子的路上,即使不是雄赳赳气昂昂,至少也该有足够的力量吧?就像凡事都有例外一样,耿林作为这样的男人之一,跟娄红分手还没到一分钟,他去见妻子的勇气就消失得没了踪影。他好像是这样的男人,只要不当面干,他是有勇气做某些道德上不允许的事,所以他不能尝试当职业杀手,不见面怎么杀人啊。但他必须去见刘云,因为娄红不仅详尽地向他描述了酒吧里发生的事,而且还再三警告他事态已经相当严重,"你老婆疯了",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尽管耿林不相信刘云疯了。去酒吧跟踪一次也许出于嫉妒,也许出于好奇,总之严重不到疯的程度。但耿林还是有压力,他觉得他今天必须去见刘云,因为娄红对他说的另一句话让他不安,她说,"你也得为我想想,我父母还不知道我和你有这样的关系,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把我杀了,把你送监狱去。"耿林不认识娄红的父母,但听说过他们。他们不会把女儿杀了把女儿的情人送进监狱,但他们发现女儿的事也不会不吭气,他们会创造出一个耿林无法承担的后果。据说他们是一对不大也不小的官员,耿林几次向娄红证实,娄红都开玩笑地拒绝告诉他真相。周末的大街上总是有一种特殊的家庭气氛,夫妻加上孩子是最常见的街景。他们手拉着手,或者是前后簇拥着,议论着所见所闻,神态无比放松,好像在家里一样。耿林有些嫉妒这种幸福,因为这是一种阳光下的幸福,是经过所有一切允许的幸福,它不必因幸福而内疚。耿林快走几步离开闹市区,他隐约觉得自己永远也难有这样的幸福,即使他留在刘云身边也不行,因为她再不可能怀孕,而缺了孩子这种明朗的幸福就黯淡了。想到孩子,耿林的情绪更坏了,他决定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会儿,晚一点回家。他在路边看到一家茶馆,就走了进去。茶馆里面几乎没有装修,倒显出一份纯朴自然。它有点像他上中学时的大教室,放着条凳和条桌,墙上挂了几幅过去的奖状。耿林想起那些追求这种风格的酒吧,不禁哑然笑了。茶馆里没有另外的顾客。"喝点什么?"坐在玻璃柜台后面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招呼他。"都有什么茶?"耿林决定留下来。"花茶,十块钱一壶;红茶,五块钱一壶;绿茶,十五块钱一壶。"耿林考虑着。"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喝绿茶吧。"老头儿说。"我不是有钱人。"耿林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是下岗的。""对,不是下岗的。""那喝绿茶吧?""行。""坐吧,我这就给您送去。"老头儿开始忙乎沏茶,耿林去看那些奖状。"我们这儿来的大都是不那么有钱的人,所以进钱贵的茶没用。"老头儿好像自己跟自己说话,"我们可不像有的茶馆,两个人喝壶茶得一百多块。一百多够五个人吃顿饭了。"耿林却被墙上的奖状吸引了,奖状上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吴亚楠。他几乎走到柜台前:"大爷,麻烦问一下,这奖状是您家的?""是我女儿得的。""吴亚楠是您女儿?""对啊,你认识她?""她是我中学同学,我们还同过桌呢。"老头儿表情黯淡下去。"她前年就死了,不然,这茶馆是她开的。""怎么回事?"耿林问的时候已经后悔这么问了。"有病。"耿林选了一个角落坐下,他觉得自己进这个茶馆就像是被某种命运指引了一样,老头儿给他端来了茶,对他说:"这会儿不会有人来,你替我看会儿,坐着慢慢儿喝茶,我得去接一下我外孙子,他去补课了。中吗?""中。"耿林拉过另一个凳子把脚放上去,一只胳膊倚在桌子上开始喝茶。他想起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王书,他在过完四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开车去见一个客户,他有一个文化用品商店,便再也没有回来。车祸从不跟人事先打招呼。耿林希望这里不再有人进来,让他一个人把脚放在阳光里,让他不要面对任何人,只面对自己好好想想。王书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耿林最近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因为它不仅仅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是死亡让他突然明白,拥挤在地球上的人们尽管都被固定的生活拴在不同的位置上,但失足掉到地球以外去是时刻发生的事。而提前离开的那些人很可能还带着未了的心愿。他记得王书死前有一次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喝酒。酒后王书对他说了好多话,他当时把那些话理解成了酒后戏言。他还记得王书说话时的表情。他一面大声说话,一面不停地摆手,可一旦停止了说话,他看耿林的眼神就十分凄楚,闪着泪光。"我活得没劲,"王书说,"没劲。""要是你活得没劲,别人就别活了。一年二三十万元挣着,你还要什么?""我还要什么?"王书低声重复耿林的问题,突然大声嚷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为自己活一把!"王书接着说,"我太贪了,我要上大学,要结婚,要孩子,要房子,要车,我为这些拼死拼活干了差不多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在哪儿?我他妈的整个一个奴才!""那你要什么?"耿林记得自己这么问王书的时候,也在心里问自己。"我要的不多,也不难得到。我就要一份安静。在一个小城里做工,挣点糊口钱,跟我最爱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没有竞争,没有压力,平平和和的,就是没有希望也行。"想到这儿,耿林的眼睛湿润了,王书最爱的女人不是妻子,现在他的梦想也变成了遗憾。耿林不能肯定王书的死到底在自己的生活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但他知道那作用是巨大的,他通过王书照见了自己。娄红调到耿林单位快一年了,当然,从一开始耿林就被吸引了。但他没做过任何尝试,即使他发现娄红也很喜欢他,也保持这最后的理智。他总觉得自己没理由离开刘云,她不是那么不好的妻子。参加王书葬礼的第二天,他甚至没跟自己商量,没有半点犹豫就约了娄红下班后一起吃晚饭。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破烂的茶馆里回想着这一切,也感到了吃惊。他还记得吃完饭娄红把他带到了"身后"酒吧,他们坐在吧台前喝娄红最喜欢喝的龙舌兰酒。他看着娄红捏着酒杯的细长白皙的手指,她微扬着头时的瘦长脖子,她衬衫永远不系上第二个纽扣,仿佛允许你去想象她起伏不大的前胸有着怎样的神秘……他们离开酒吧时已经快半夜了,劳动公园的门已经被锁上,娄红提议跳墙进公园,说完自己先利索地跳了过去。耿林还记得那天夜里公园有明亮的月光,月光好像被事先分配好了似的均匀地撒在各处。耿林也觉得自己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心中充满了勇气和渴望。他几次想伸手抓住走在身边的娄红,但总是被娄红突然想起的话题打断了。他几次想到王书,每次把王书从脑海中排遣开他都更加从容,好像他必须得到这个女人,不然死亡的脚步就会赶上他。娄红突然快走两步,然后站住等耿林走近,耿林看见她的口红在月光下有几分妖气,刚要伸手去拉她,娄红却摆手拦住了他。娄红面对着月光,耿林盯盯地看着她姣好的脸。月光在她眼窝旁涂下阴影。娄红轻轻抱住耿林的头,开始吻他。她吻得那么绵长滑润,她的舌仿佛是充满了雨水的云朵,把耿林的心悬吊到高处,让他一生中第一次有了深深悸动的感觉。他忘了自己忘了周围,他好像变成了这个吻的本身,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吻中缩成了一个圆点儿。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从容不迫技术熟练的吻中能产生这么强烈的冲动。"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娄红吻过之后轻声问他,她的声音好像成了刚才那一吻的余韵,和正在落叶的树,和大片的灌木丛,和天上的星星都在一起了。"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爱我?"耿林已经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娄红开始脱衣服,她把脱下的衣服扔在草地上。她每脱一件衣服,都朝耿林斜乜一眼,直到她只剩下内衣时,耿林才如梦方醒。他一把把娄红抱迸怀里。"不,不,不能在这儿,你会冻着的。""我不怕。如果你怕我冷,就把你的身体给我。"耿林被娄红的话提醒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和衬衫,然后又把娄红搂进怀里。"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能找到这么大的床。"娄红说。"不,不,不能在这儿。""那我们还能在哪儿?"娄红说得很幽怨,让耿林只感到撩拨,听不出抱怨。"我去租一个房子。""好的,我等着。"娄红说完离开耿林的身体,脱下最后的衣服,躺在草地上……耿林也许就是在这一刻里爱上了娄红,她用自己的身体向耿林展示了一种极端的美,一种让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的美。耿林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只爱娄红的肉体,但他马上做出了否定的反应。他从不拿别的女人的身体跟妻子刘云的身体比较,无论刘云比她们强还是比她们差。但比娄红更丰满更女人味的身体却从没对耿林构成这么巨大的吸引,以至于他脱了自己的衣服赤裸身体走向娄红的胴体时,感到了责任。他不能在这露天的夜晚跟娄红像亚当和夏娃最初在伊甸园那样做爱,因为他不是亚当,他是一个活在禁忌中偶尔有点冲动的普通男人。他卧在娄红的身上,很温柔地轻吻她,把娄红刚才用身体推到极致的激情舒缓下来。"为什么你总是像温水一样?"娄红紧紧搂着他问。"你要什么?""热水或者冰水。"娄红说的是心里话,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极端,完全不能忍受中间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耿林心里变成一幅不断浮现的画面,逼他一步步向前。他向前走得太急了,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搞清楚,娄红为什么爱他。"你爱我吗?"他问娄红。"爱啊。""为什么?""因为你从不随地吐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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