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第十九节

日期:2019-09-26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卡罗·瑞泽对人世满腔牢骚。他通过结婚进入了考利昂家族,但却一直受到冷落,让他在曼哈顿上东边干个小小的赌博庄家就算把他打发了,他原来还指望着住进长滩镇林荫道的房子里。他知道老头子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让家臣住户搬出去。他原来一直认为这样的事总会发生,到那时候,他就会掌握每一桩事情的底细了。但是,老头子并没有那么器重他,什么“伟大的老头子“,他在内心轻蔑地说,一个老朽像个默默无闻的小流氓给刺客在大街上击中了。他希望老杂种早点死去。桑儿一度是他的好朋友,如果桑儿当上了这个家族的首领,也许他可以得到破格提拔,挤进里面去。 他注视着他老婆在给他倒咖啡:基督啊,看她变成什么邋遢样子了。结婚才五个月,不但爱发脾气,身子也发胖了。东边这些意大利女人,全都是贱货。 他伸手去摸康妮那软绵绵的大屁股。她对他微笑了,他却轻蔑地说:“你比猪还肥。” 他看到她脸上露出被刺痛了的苦楚神情,热泪盈眶,倒感到挺开心的。尽管她是伟大的老头子的女儿,但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属于他的私人财产,他高兴怎么对待她就可以怎么对待她。考利昂家的人由他踩在脚下,任其踢打,他感到自己很了不起。 他同她打交道的第一步走得很好。她拼命想把那个塞满礼钱的大钱包单独保存起来,他一拳打青了她的眼睛,一伸手就把大钱包抢了过来。事后也没有给她讲大钱包是怎么处理的。这本来可能引起麻烦,甚至现在他也还感到有一丝丝内疚。基督啊,他已经在赛马赌博上、在歌舞妓女身上把一万五千美元挥霍光了。 他感觉到康妮在瞅着他的背,他在伸手去拿桌子那边的甜面包时,故意把身子扭呀扭的,显示他有的是蛮力。他把火腿鸡蛋一扫而光。他是个大个子,早上的饭量也很大。他还记得他原来送给妻子的一张照片。他对这张照片十分满意,不是通常看到的油黑油黑的俗气的丈夫,而是白肤金发碧眼的美男子,留着平头,前臂粗壮,长满了金黄的细毛,肩膀很宽大,腰很细。他知道,就身体而言,他比那些为考利昂家族效劳的所谓硬汉子都要强壮得多,比如克莱门扎、忒希奥、罗科·拉朋等人,还有那个给谁敲掉了的小鲍里。他又想到了桑儿,心里想,一对一地对打,他能打赢桑儿,尽管桑儿稍为高大一点,也稍壮实一点,但是桑儿的名声使他不寒而栗,虽然他看到的桑儿只是一个嘻嘻哈哈、吃喝玩乐的人。桑儿曾经是他的伙伴,也许年迈的老头子一死,会出现新的局面。 他端起咖啡,想喝又不想喝。他很讨厌这幢房子,因为那天,棒球赛早已开始,篮球赛即将结束,晚上出来溜达的人也快要动身了。他越来越明显地感到康妮在他背后忙碌,他回过头来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她正在换衣服,穿上了一身他所痛恨的地道的纽约市的俗丽服装:绸子花礼服,腰上还束了一条带子,惹眼的手甸镯耳环,袖子上镶着荷叶边。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老二十岁。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他问。 她冷冰冰地答道:“要到郊外长滩镇去看我爸爸,他现在还不能下床,需要人陪着他。” 卡罗很想知道一些情况。 “桑儿还在管事吗?” 康妮爱理不理地瞅了他一眼, “管什么事?” 他突然大发雷霆:“你这个下贱的小母狗,不许那样对我说话,不然我就要把你肚子里的那个小崽打出来。” 她显出了惊慌的神色,这叫他更发火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掴了她一个耳光,脸上立即肿起了几条红印子。接着,他在她脸上又快又准地连打了三巴掌。看到她上嘴唇破裂了,出血了,肿起来了,他才住手。他跑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哈哈大笑,回头又去喝他的咖啡。 他不断地抽烟,一直抽到该换衣服的时候。他敲敲门,说:“开门,快一点,不然我要把门踢开。” 里面仍然没有反应。 “识相点,我要换衣服。”他大声吼着。 他听到她在下床,走过来,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他进去,她背对着他,向床走去,脸对着墙又躺下了。 他很快换好衣服,并注意到她穿的是有背带的长衬衣。他要她去看父亲、希望她能带回来一些消息。 “怎么回事嘛?难道几个耳光就把你打瘫了?” 她本来就是个懒惰的邋遢女人。 “我不想去了,”她带哭地说。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她,把她翻过来面对着他。于是,他看出了她为什么不去的理由,同时也认为她还是不去的好。 一定是把她打重了,比他估计的重得多。她的左脸肿了起来,给打破了的嘴唇肿得像气球,在鼻子下面胀得鼓鼓的,样子很怪诞。 “好吧,”他说,“但是我要很晚才能回家。星期天我是很忙的。” 他离开公寓,找了一张他的汽车停车票,一张十五美元的绿色停车票。他把这张停车票同一沓别的停车票都放进汽车仪表板后面的小贮藏箱里。他的情绪很好,在那个娇生惯养的小母狗脸上打耳光,叫她服帖,每次都使他感到很痛快,这就把他因在考利昂家族中所受到的极坏的待遇而淤积的闷气消除了一点点。 在他第一次把她打得红一块、青一块之后,他心里还有点担心。她立即跑到长滩镇向她的父母诉苦,还把被打青了的眼睛指给他们看,他当时真还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当她从娘家回来之后,她变得出乎意料地乖,可以逆来顺受,终于变成了一个很勤快的意大利小媳妇。他决心当几个星期的好丈夫,在各方面待她好一些,多情一些,体贴一些,每天早晚都要把她抱起来扔几下。最后,当她认为他绝不会旧病复发时,她把她回家的情况告诉了他。 她发现父母对她诉的苦很冷淡,根本不同情。她很诧异,也觉得好笑。本来母亲也还有点同情,甚至要她父亲去给卡罗·瑞泽说说,她父亲却拒绝了。 “她是我女儿,”他说,“但如今属于她丈夫了。他明白自己的义务,即使当年意大利国王,也不干涉夫妇之间的事。快回家去。好好学学应该如何当媳妇,他才不会打你。” 康妮气势汹汹地质问父亲:“你打过你老婆吗?” 她是他的宠儿,可以那样无礼地说话。 他回答说:“她的所作所为使我没有理由打她。” 她妈妈听了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她告诉父母,说她丈夫如何把她结婚时收到的礼钱抢去了,而根本不告诉她钱是怎么用掉的。她父亲耸耸肩,说:“要是我自己的老婆也像你这样放肆,我也会像他这样子的,” 于是,她从娘家回来了,百思不得一解,也有点胆战心惊。她一直是父亲的宠儿,无法理解他如今为何这么冷酷无情。 其实,老头子并不像他表面上所装出来的那样冷漠、他问了一下,也发现了卡罗·瑞泽把钱抢去干了些什么。他早就安插了一些人监视卡罗·瑞泽的赌注登记工作,这些人把卡罗·瑞泽所干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向黑根汇报。但老头子也无法插手,一个男人如果怕老婆的娘家,怎么能指望他去履行他作丈夫的职责呢?这是个无法解决的僵局,他不敢插手。当康妮怀孕之后,他确信他的决定是明智的。虽然康妮向她母亲诉苦说她又挨了几次打,虽然当母亲的终于又动了心,并向老头子旧事重提,但老头子还是觉得无法插手。康妮甚至拐弯抹角地表示:她可能要提出离婚。她第一次遇到老头子对她发起脾气来了。 “他是你孩子的爸爸,一个孩子如果没有爸爸,他在这个世界上靠谁呢?”他对康妮说。 卡罗·瑞泽知道了这一切后,大大地放心了,一点儿顾忌也没有了,竟然向他的两个赌注登记员萨里·拉各斯和寇奇吹嘘说,一旦老婆不顺眼,他就如何脚踢拳打。他同时发现他们流露出了敬意,敬佩他居然有胆量在伟大的考利昂老头子面前逞强。 但是如果瑞泽早知道桑儿·考利昂听说他打老婆之后暴跳如雷,想杀人,只是因为老头子下了最严厉、最强硬、甚至连桑儿也不敢违抗的绝对命令,才把桑儿约束起来,那他就不会感到无忧无虑了。这就是为什么桑儿老是避着不见瑞泽,因为他也深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因此,卡罗·瑞泽在这个美丽的星期天早晨感到毫无顾虑,驱车横穿闹市区直奔东边,他没有看到桑儿的汽车正好从对面开过来要到他家里去看康妮。 桑儿·考利昂离开了戒备森严的林荫道,到市区去同璐西。曼琪妮过了一夜。这会儿,在回家的路上有四个保镖,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他旁边不需要保镖,因为他自己能够对付从一个方面来的进攻。那四个保镖乘的是自己的汽车,住下来时都在璐西的房间左右两边的房间里。只要不经常,他偶尔去看看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现在他既然来到城里了,不妨把他妹妹康妮也顺便带到郊外长滩镇玩玩。他知道卡罗忙着干他的赌注登记活动,而这个下贱坯子也不会给她买辆汽车让她到处逛逛。因此,他想把他妹妹带出城去。 他等着,让前面的两个保镖先进了房子,他才随后。他看到后面的两个保镖密切注视着街道。敌对派知道他进城,虽然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他时刻保持着警惕。他从三十年代的战争学到了这一套。 上下楼他绝对不用电梯:电梯是死亡的陷饼。他爬了八段楼梯,快步走到了康妮的家。他敲了敲门。他在街上看到卡罗的汽车从对面开过去了,因此预计她是一个人在家。里面没有人应声。他又敲门,就听到了妹妹的声音,受惊似地胆怯地问道: “谁呀?” 她声音里惊恐的韵调,使他大为诧异。他这个妹妹同家里任何人一样,一直都很活泼、泼辣、倔强。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回答说: “我是桑儿。” 门打开了,康妮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惊得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他把她推开,看到了她那肿胀的脸,于是他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扔下妹妹,去追赶卡罗。但康妮看到他怒不可遏的样子,紧紧地抓着他,不放他走,劝他进屋坐坐。她仍然在哭,这是因为恐惧而哭的。她知道哥哥的脾气,也害怕哥哥的脾气,因此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埋怨过卡罗。这时她终于说服他进了屋子。 “其实嘛,怪我,”她说,“是我先动手同他打起来的。是我拼命打他,所以他才打我。他本来实在不想把我打得这么重,怪我自作自受。” 桑儿那浓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脸可以控制住了,不再由于生气而抽动了。 “你今天去看看咱老子,好吧?” 她没有吭声。他又补充说:“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咱老子,因此我就想顺便带你去。” 她摇摇头。 “我不想让老人看到我是这个样子。我下一个星期来。” “好吧,”桑儿说。 他抓起她家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想找个医生来给你看看,把伤治一治。你可得多加小心,还有几个月你就要生小孩了?” “还有两个月,”康妮说。“桑儿啊,请你别插手。请别插手。” 桑儿放声大笑。他的脸上仍然杀气腾腾。他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在出生之前就变成孤儿。”他在她那边未受伤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这所公寓。 在东边第一百一十二街,有一长串小汽车并列地停放在一家糖果店门前靠近人行道的地方,这家糖果店就是卡罗·瑞泽经营的赌注登记业务总部。在这家糖果店前面的人行道上,有几个当父亲的在同小孩玩,把皮球扔来扔去。当父亲的想在星期天早上带着孩子坐汽车兜风,同时在他们下赌注的时候陪着孩子。他们看到卡罗,瑞泽后就不再玩皮球了,各人给自己的小崽买了些冰淇淋,好让小崽安静,然后就开始研究登载着棒球投手名单的报纸,挖空心思地琢磨今日可能获胜的棒球队能赢几分,再决定怎样押赌注才能获胜。 卡罗走进糖果店最后面的大屋子里。他的两个赌注登记员一个是名叫萨里·拉各斯的瘦小而刚健的小伙子,另一个是名叫寇奇的高大而结实的小伙子。他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始。他们把很大的横格纸簿放在前面,等着登记赌注。一个木架上放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十六个棒球大联队的名字,每两个队排在一起,以表明哪个队同哪个队比赛。在每对队名后面划个方块,准备记录比分。 卡罗问寇奇:“今日糖果店的电话线路是否已经搭上,是否可以进行窥听?” 寇奇摇摇头。“窥听线路还没有搭上。” 卡罗走到挂在墙上的电话跟前,拨了一个号码。他在抄录“线索”,即那天所有的棒球比赛的比分。萨里·拉各斯和寇奇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他挂断了电话,走到黑板跟前把每场比赛的比分用粉笔写在黑板上。那两个人仍然注视着地,他们早已得到了线索,只是卡罗不知道而已,他们注视他,实际上是在监视他的工作。卡罗在于这项工作的第一周,把比分转抄在黑板上时抄错了数字。结果给所有的赌徒造成了梦寐以求的机会,两头不吃亏。也就是说,一方面以他抄错了的比分差距向他押赌注,同时另一方面又以那个棒球队的实际比分差距向另一个赌注登记,入押赌注,结果赌徒怎么也输不了,唯一输的就是卡罗的赌注登记账本。这个错误造成了那一个星期赌注登记帐本上六千美元的损失,同时也证实了老头子对他女婿的判断。他吩咐说,卡罗的一切工作必须事前加以检查。 在正常情况下,考利昂家族中的高级成员绝不会过问这么细小的事务。在他们那个顶层下面至少还有五个绝缘层。但是,因为这场赌注登记工作是用来考验女婿的,所以,一直置于汤姆·黑根的直接监视之下。每天都有一份报告直接送给他。 内部消息张贴出来了。赌徒一窝蜂似地拥进糖果店的后屋、争着把比分差额摘抄在报纸刊登的棒球比赛场次和可能的投球手姓名的旁边。有些人手里牵着自己的孩子,抬头瞅着黑板。有一个人,他押的赌注很大,低头看着手中牵着的小女孩,逗趣地问: “你喜欢哪个队,蜜蜂队,巨人队,还是海盗队?” 小女孩给那些稀奇古怪的队名迷住了,答非所问地说:“巨人队比海盗队更强吧?” 当父亲的哈哈大笑起来。 在两个赌注登记员的前面,人们开始排队了。登记员填满了一张就撕下来,顺便用那张纸把收到的钱裹起来,递给卡罗。卡罗回头从屋子的后门出去。上了一段楼梯就到糖果店老板住的一套房间。他把赌注情况用电话报告给自己的电话中心站,把钱放进镶在墙里的保险柜里,这个保险柜是由特别宽大的窗帘遮盖着的。接着,他把那张赌注登记单烧掉,然后把纸灰倒进厕所便桶里。 因为清教法规有规定,星期天的文体比赛下午两点之前都是不能开始的,因此,第一批押赌注的人,即那些有妻小的男人,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赌注,赶口家,把自己的妻小带到海滨去玩。等这些人走了之后,慢慢来的是那些单身汉赌徒,还有那些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丢在闷热的市内公寓里的死心塌地的赌徒。那些单身汉赌徒都是大赌徒,他们押的赌注比较大,使卡罗的星期天成了加班加点的大忙日的正是这类赌徒。不过有些结了婚的男人从海滨打电话来,又想把自己输掉的钱捞回来。 下午一点半光景,押赌注的人慢慢地离去了。因此,卡罗和萨里·拉各斯可以出来透透新鲜空气。他们在看小孩子们玩儿童棒球。这时,一辆警车开过去了,他们没有放在心上。这个赌注登记站在这个区有非常硬的后台,本区警察是不会去碰它的。要袭击这个赌注登记站一定得最高层下命令;即使最高层下命令,命令还没有传下来,早就有人通消息了。 寇奇也出来了,坐在他们两个旁边。他们三个瞎聊了一会儿,谈的是棒球和女人。卡罗笑了一笑说:“我今天又不得不打老婆,教训她要懂得谁是一家之主。” 寇奇随随便便地说:“如今她已经给打得发胀了、是不是?” “哈哈哈,我仅仅在她脸上掴了几个耳光,”卡罗说,“并没有伤着她。”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她自以为她可以骑在我的头上当老子,任意摆布我。我呀,才不吃这一套哪。” 还有几个赌徒也在附近,吹大牛、议论棒球。另外几个赌徒站在赌注登记员和卡罗上面的台阶上。突然,在街上玩儿童棒球的小孩子散开了,一辆小汽车尖声怪叫地向着这个街区开过来,在糖果店门前“嘎”地一声停住了。车还没有停稳,一个人箭也似地冲了出来。大家都给吓瘫了,原来这个人就是桑儿·考利昂。 他那浓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面孔、加上他那厚厚的弓形嘴唇,实在是一副可怕的愤怒的凶相。一眨眼工夫,他就奔到了门口台阶,一把卡住了卡罗·瑞泽的喉咙,把他从人群中拖出来,想把他拉到大街上去打,但是卡罗用他那粗壮的胳膊抱着台上的铁栏杆,死不松手。他把头缩下去,藏在耸起的两肩之间。他的衬衫给撕破了,一些碎片在桑儿的手里抓着。 接着出现的镜头也实在令人恶心。桑儿一面用拳头打这个缩头缩脑的卡罗,一面用他那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的声音咒骂。卡罗呢,别看他个子很大,却一点也不敢反抗,也没有叫喊着求饶。寇奇和萨里两个人都不敢拉架。他们以为桑儿要把她妹夫打死,不想陪他去见上帝。那些玩儿童棒球的孩子们刚才还咒骂那个把他们吓散了的司机,这时也在旁边看热闹,觉得又怕又有趣。他们都是些倔强的孩子,但是看到桑儿那种杀气腾腾的样子,都吓得鸦雀无声了。同时,另一辆汽车停在桑儿的汽车后面,从车里跳出了他的两个保镖。他们两个看到此情景,也不敢拉架。他们机警地站在那儿;要是哪个旁观者竟蠢得去帮卡罗的忙,他们就准备为保卫他们的首领而战。 这个镜头之所以令人感到恶心,就是卡罗那彻底屈服的可怜相,但是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保住了性命,他用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因此桑儿无法把他拽到大街上去。尽管论体力,他同桑儿不相上下,他仍然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听任桑儿的拳头冰昏似的落在他的光脑壳上和脖子上,直到桑儿的怒气渐渐消下去。桑儿低头望着他,骂道: “你这个杂种,你再敢打我妹妹,下次我就宰了你。” 这些话使紧张的气氛松缓下来。因为如果桑儿真想宰了这个人,他就不会发出这种威胁了。他无可奈何的威胁,正好说明他不会这样做。卡罗不敢正视桑儿,仍然埋着头紧抱着轶栏杆,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直到桑儿坐上汽车呼啸而去”他听到寇奇用他那奇特的父亲般的声音说: “好啦,卡罗,还是回糖果店里去吧,别让人家再看咱们的笑话了。” 直到这个时候,卡罗才敢从他那靠着石台阶的蹲伏姿势中解脱出来,双手从铁栏杆上松开,站起身。他可以看到孩子们在端详他,这些孩子脸上的表情,就像人们在目击一个不顾人格而忍气吞声的人的丑恶表演时,脸上呈现的那种凝视而厌恶的表情。他晕头晕脑,与其说是由于挨打,还不如说是由于惊恐。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使他浑身不由自主了。尽管大拳头像冰雹一样,他受的伤并不很重。他听任寇奇领着他走进糖果店的后屋,给他脸上放了些冰。他的脸虽然没有伤,也没有流血,但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疙瘩。恐惧情绪这时减退了,而他遭到的屈辱使他的胸口感到恶心,所以他忍不住呕吐起来。寇奇扶着他的头,让他往洗涤槽里吐,他好像醉得不省人事了,然后又扶他上楼,到一间卧室里让他躺下。卡罗一直没有注意到萨里·拉各斯已无影无踪了: 萨里·拉各斯步行到第三路,用电话向罗科·拉朋汇报这里发生的事情。罗科平心静气地听完了这个消息,然后他又打电话向他的司令彼得·克莱门扎汇报,克莱门扎像猪一样哼了一声,说:“哦,该死的桑儿,该死的脾气。”但他的手指早已喀嚓一下按住了架电话机的叉簧,这样罗科也就绝对听不到他的牢骚话了。 克莱门扎打电话给长滩镇找汤姆·黑根接电话。黑根沉默了一会儿,说: “赶快派你手下的几个人坐汽车到通往长滩镇的路上巡逻,以防桑儿给来往的车辆阻住或遇到什么事故。当他气得发疯的时候,他就昏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干的什么鬼事。也许咱们在那一边的朋友会听到他进城了。但这根本说不准。” 克莱门扎疑虑地说:“等我派出的人到达那一条路上,桑儿可能早已回到家里了。塔塔格里亚家族派出的人也准会扑个空。”“这我知道,”黑根耐心地说,“要是发生不寻常的事故,桑儿可能受阻,你还是尽量想办法吧,彼得。” 克莱门扎勉强地打电话给罗科·拉朋,要他组织一些人和汽车,把通向长滩镇的路监视起来。他也亲自出马,还从驻扎在他家的警卫排中挑选了三个人,一同出发,过了“大西洋海滩桥”直奔纽约市。 在糖果店前游来游去的赌徒中,有一个是塔塔格里亚家族雇佣的密探,马上打电话同他的交通员联系,但是,塔塔格里亚家族还没有作好战争准备,而那个交通员只得通过一个个绝缘层,最后才能到达同塔塔格里亚有联系的兵团司令。等到上下联系通时,桑儿·考利昂早已安全返回长滩镇,返回林荫道,就要面对他父亲的勃然大怒了。

也许因为战局僵持,桑儿·考利昂才踏上以他自己的死亡为终结的消耗战的血路、也许因为他那狂暴的性格失去了约束,他才落到了这个地步。总之,那年春夏,他向敌方附属人员发动了毫无意义的袭击。哈莱姆地区为塔塔格里亚家族摇旗呐喊的人一个个给打死了。破坏码头工人罢工的暴徒给成批地屠杀了。五大家族的工会官员受到了警告:要他们保持中立。当考利昂派的赌注登记庄家和放债者仍然被禁止进入码头区的时候,桑儿派遣克莱门扎率领他的部队在狭长的沿岸地区杀得鸡飞狗跳墙。 这种乱砍乱杀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种做法不能影响战争的结局。桑儿是个出色的战术家,也赢得了一个个出色的胜利,但是他却缺少考利昂老头子所具有的那种战略天才,整个局势陷于一访问早已被敌人记录下来了,因为这是他长期以来的致命弱点,所以他在这方面也防范得很严密。虽然璐西一点也没有觉察,但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受到了桑迪诺兵团的监护:一旦她那层楼有一套房间空出来了,马上就由桑迪诺兵团最可靠的士兵租用下来。 老头子在恢复健康,很快就会重新掌权,到那时候,战局肯定会发生有利于考利昂家族的变化。对这一点,桑儿是有把握的。另外,在他捍卫他的家族帝国的同时,他还要赢得他父亲对他的赏识,因为家族帝国的地位并不一定是长子继承,他还得巩固自己对考利昂帝国的继承权。 但是,敌人也在分析局势,并得出了结论:避免彻底失败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桑儿·考利昂。他们这时对形势的理解更进了一步,认为同老头子谈判解决问题还是可能的,因为老头子一贯通情达理的作风是人所共知的。他们开始痛恨桑儿那种嗜血成性的作风,认为这种作风实在野蛮,而且还缺乏生意人的敏锐的嗅觉,谁也不愿意再出现那种兵荒马乱的局面了。 一天傍晚,康妮·考利昂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听声音,打电话的人是一个女郎,是打给卡罗的。 “你是谁呀?”康妮问。 电话里的女郎格格地笑了起来,说:“我呀,我是卡罗的女朋友。我想要给他说,今天晚上不能见他了,我有事情要出城去。” “你这个臭母狗,”康妮·考利昂对着电话大声骂起来,“你个臭婊子,烂母狗。” 卡罗那天下午到田径场参加赌博去了,当他回到家时,因为赌输了,心情很烦躁。另外,他因为经常随身捎带着酒瓶,随时都在喝酒,这时也喝得半醉了。他刚一踏进门,康妮就冲着他尖声怪叫地骂起来。他没有理她,进了洗澡间想洗个淋浴。他从洗澡间出来,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自己擦呀擦的,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出门去。 康妮站在那儿,双手按着臀部,气得噘嘴瞪眼的,脸也发白了。 “你哪儿也去不成了,”她说,“你那个姘头打来了电话,说她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你这个臭杂种,你居然厚着脸皮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给你的那些臭婊子,我要卡死你,你这个小杂种,”说罢,她向他猛扑过去,又是脚赐,又是手抓。 他用一条肌肉发达的胳膊挡着她,使她无法挨近他的身子。 “你发疯啦,”他冷静地说。 但是她看得出来:他忧虑起来了,好像他早知道那个他近来一直抱着睡觉的、发了疯的女郎真的会耍这么一个花招。 “她到处捉弄人,真够呛,”卡罗说。 她闪过他的胳膊,扑上去抓他的脸。她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脸,他以令人叹服的耐心轻轻地把她推开了。她看透了:因为她怀孕,他才对她如此忍让。这一下,她可就更有胆量了,觉得可以痛痛快快出出闷气了。 她看出他的胆怯,这使她充满了傲慢的喜悦。 “你就给我待在家里,”她说,“你不要再想出去了。” “行,行,”他说。 他还没有穿好,身上只有一条短裤。他喜欢就这样在家里走来走去,他对自己V字体形和长满金黄色茸毛的皮肤感到很自豪。康妮如饥似渴地打量着他。他勉强地大笑起来。 “你至少先给我吃点什么嘛,嗯?” 她气消了。他要求她尽尽义务,至少是要求她尽一种她应尽的义务。做菜,她是一把好手,这是她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她先做的一道菜是青椒煎小牛肉,趁着锅还在火上偎着的机会,又做了一道拼盘。与此同时,卡罗躺在床上读着第二天的赛跑预报单。他旁边放着满满一杯威士忌,他一面读预报单,一面呷威士忌。 康妮进了卧室,但是她站在门口,好像没有受到邀请不便来到床边似的。 “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她说。 “我这会儿不想吃,”他说,仍然在读预报单。 “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康妮坚定地说。 “滚你的蛋,”卡罗说。 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成士忌一饮而尽,接着又往玻璃杯里倒酒,根本不理她。 康妮回到厨房,抓起装满菜肴的盘子,砰砰啪啪地扔进洗涤槽里。卡罗来到厨房。他望着油腻腻的小牛肉和溅得满墙都是的青椒,他那讲究整洁的癖性受到了刺激,便勃然大怒。 “你这个娇生惯养的臭婆娘,”他凶神恶煞似的说,“快给我打扫干净,要不,我要把你踢得屁滚尿流。” “我不打扫,死也不,”康妮说。 她伸出双手,像虎爪子一样,恨不得一下子把他那赤裸裸的胸膛扯成碎片。 卡罗回到卧室,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皮带,皮带是对折起来握在手中的。 “快给我打扫干净。”话语里的威胁是一清二楚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抡起皮带,朝着她那软垫似的臀部猛抽一下。皮带抽在身上,有点刺痛,但并没有真的伤着什么。康妮向着橱柜退去。她把手伸进抽屉,抽出一把长长的大面包刀,握在手中准备迎战。 卡罗哈哈大笑起来。 “考利昂家的女流也是杀人犯啊!”他说。 他把皮带放在餐桌上,赤手空拳向她走去。她拼命用刀乱砍,但是她那怀孕的身子冲杀起来不方便,他闪开了。她对准他的腹股沟猛刺过来,真想要他的命。他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她的武装。接着;他就开始掴她的耳光,他的动作慢吞吞的,打得不轻不重,为的是让她痛,但不打破她的脸皮。她围着餐桌步步退却,企图逃脱。他追打她,一直追到卧室,她拼命想咬他的手,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提得高高的。他又掴她的耳光,打得她又痛又屈辱,终于像个小姑娘似的呜鸣咽咽地哭起来。后来,他就把她轻蔑地一扔,扔到床上,一边从床头柜上放着的威士忌酒瓶里倒酒喝,这时,他醉得厉害了,他那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古怪的光芒,康妮终于怕起来了之 卡罗叉开腿坐着,继续倒酒喝、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那发胖的腿上的一大块肉,用力一拧,她大叫着求饶。 “你胖得像肥猪,”他以厌恶的语气说。他说罢就拂袖而去,走出了卧室。 她完全给吓瘫了,惊呆了,躺在床上不敢去看她丈夫在另一问屋子里干些什么,最后她起来了,走到门口向起居室里凝视。卡罗又打开一瓶威士忌、懒洋洋地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他就不省人事,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偷偷溜到厨房,给长滩镇娘家打电话。她想要母亲派人来接她回去,她希望接电话的不是桑儿,最好是汤姆·黑根或者是母亲。 晚上差不多十点钟光景,考利昂家厨房的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是老头子的一个保镖,他恭恭敬敬地把电话递过来,交给康妮的母亲,但是考利昂夫人简直听不清她女儿在说些什么,因为康妮一方面紧张而激动,另一方面却故意压低声音,为的是不让她丈夫听到。还有个原因就是她的脸给打肿了,她那肿胀的嘴唇也使她口齿不清。考利昂夫人向那个保镖做个手势,让他去叫桑儿。这时,桑儿同黑根正在起居室。 桑儿来到厨房,从他母亲手中接过电话。“是我,康妮,”他说。 康妮怕丈夫,也怕哥哥可能作出的反应,因此她的声音更含糊不清了。她咿咿哑哑地说:“桑儿,派一辆汽车来接我回家就得了,到时候再当面给你讲。其实也没有什么,桑儿,你可别来,请把汤姆派来就得了。桑儿,其实没有什么,只是我想回娘家。” 这时,黑根也进来了。老头子在楼上卧室里刚服过镇静剂,已经入睡了。这样黑根就有必要对桑儿严加注意,以防万一出问题。那两个室内保镖也到厨房里来了,桑儿在听电话,大伙儿在注视着他。 毫无疑问,桑儿本性中的残暴性从一种深邃的神秘的情绪之泉里升起来了。大伙注视着,真切地看到热血涌向了他那青筋鼓胀的脖子,真切地看到了仇恨蒙住了他的眼睛。他脸上的各个部位都在抽搐、收缩,接着他的脸色发灰了,恰似一个同死亡搏斗的病人的脸色,只不过肾上腺素还在他全身冲动着,使他的双手在颤抖。但是,当他对妹妹说话时,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好,语调很低。他说: “你在那儿等着吧,就在那儿等着吧!”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他站了一会,然后说:“该死的狗娘养的,该死的狗娘养的。”说着,他跑出去了。 黑根知道桑儿脸上的神色表明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性。在此刻,桑儿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黑根还知道坐汽车到城里逛一逛会使桑儿冷静下来,变得理智一些。但是,也可能促使他变得对别人甚至更加危险,虽然理智也会促使他保护自己,免于自己的狂怒可能造成的恶果。黑根听到汽车轰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了,就对那两个保镖说:“快去跟在他后面。” 然后,他打了几个电话。他安排桑儿兵团中住在城里的几个将士快到卡罗·瑞泽家里去,设法让卡罗不要待在家里。另外几个将士守在康妮跟前,等待桑儿到达。黑根想抢先一步,让桑儿扑个空,他知道老头子是会支持他的。他担心的是桑儿可能打死卡罗。他预计敌人是不会制造什么麻烦的。五大家族已经好久不见有什么行动了,显然是在寻求某种和平。 桑儿开着他的比尤克牌汽车,轰轰隆隆地冲出了林荫道,这时他已经恢复了或部分恢复了他的理智。他看到那两个保镖上了一辆汽车,跟随在后面,他也默许他们跟随在后面。他预料不会出什么危险,五大家族早已不再进行反击,不再认真打仗了、汽车仪表后面的秘密小柜里有一支小手枪;这辆汽车是登记在桑儿兵团的一个成员名下的,因此在法律上他个人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但是,照他的预计,并不需要什么武器。他甚至也不知道他将如何处置卡罗·瑞泽。 这时,他有机会好好想一想了:他知道不能去杀死一个未出世婴儿的父亲,尤其因为这个父亲就是他妹妹的丈夫。他更不应该因为两口子吵架就杀人。卡罗是个坏蛋,桑儿感到自己也有责任,因为妹妹是通过他才认识这个小杂种的。 桑儿残暴的性格中的另一面乃是他不忍心打击女人,也真的从来没有打击过女人;他不忍心伤害儿童或其他软弱无力的人或动物。卡罗那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才使桑儿不忍心打死他,彻底卑恭屈膝的可怜相解除了桑儿的武装。小时候,他原来也是心慈手软的。长大成人,他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年,这完全是他的命运后来决定的。 但是,桑儿一面开车,一面想,这次他打算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问题。他开着比尤克牌汽车直奔海峡堤道;上了堤道,他就可以直达对岸琼斯海滩大路了。他每次到纽约去,都走这条路,原因是这条路的车辆不多。 他决定,到达之后,他就派那两个保镖护送康妮回娘家,他自己留下同她妹夫举行一次单独会谈。会谈之后怎么办,他心中无数。如果那个小杂种真的打伤了康妮,那他就要把那个小杂种打成残废。但是,吹过堤道的风,带来了大海的新鲜空气,使他那狂热的怒气凉了下来。他一路上都是把窗子放下去的。 他已经上了琼斯海滩堤道。因为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在晚上的这个时候,这条路通常早没有车子来往了,所以就像以往一样,他把汽车开得飞快,一直高速行驶到对岸的大路,甚至在对岸的大路上,来往车辆也还是很少的。他先把汽车开得非常快,然后渐渐减速。他把他保镖的汽车远远扔在后面了。 堤道上的灯光照明很糟糕,连一辆汽车也没有。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有个管理收费站的白色锥形小屋,旁边还有几个收费站的小屋,但这几个小屋只是在白天来往车辆行人比较多的时候,里面才有人守着。桑儿一面慢慢停车,一面在衣袋里摸零钱。他没有零钱,便摸出皮夹子,从里面拍出一张大钞票。他把车子开进了有拱顶的明亮通道。他感到吃惊的是,一辆汽车堵住了收费站设置的狭窄通道,司机显然是向收费员问什么。桑儿按按喇叭,那辆车乖乖地向前开会了,好让他的汽车沿途狭窄通道。 桑儿把大钞票递给收费员,等人家补零钱。这时,他趁机急急忙忙关上窗子,大西洋的夜风,吹在身上凉嗖嗖的;但是,那个收费员把零钱拿在手中摸来摸去,实际上零钱掉下去了,收费员弯下腰去捡钱时,头和身子都不见了。 此刻,桑儿发现那辆汽车没有一直向前开去,而是停在前面几英尺的地方,仍然堵着路,同时,他从前面瞥见了右边没有开灯的收费站小屋里还躲着一个人;但是,他来不及考虑这个了,说时迟那时快,一辆汽车突如其来地停在他的面前,从里面下来了两个人朝他走来。那个收费员仍然不见影子。他恍然大悟:自己活不成了。此刻,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但他的残暴性彻底耗尽了,好像最后的、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危险,使他受到了净化。 即使如此,他那高大的身躯立刻作出了死里逃生的本能反应,迅速向车门冲去种破了锁子。躲在黑暗处的那个人突然开火了,当桑儿·考利昂那高大的身躯刚要冲出车门的那一刹那,子弹打中了他的头和脖子。这时,前面那两个人也举起了枪,躲在黑暗小屋里的那个人不再射击。桑儿扑倒在沥青路面上,半截腿还在车门里面。那两个人又向桑儿的身子开火,然后用脚踢他的脸。他们把他的面孔踢得更加不像样子,目的就是要留下出于报私仇而蛮干的痕迹。 几秒钟之后,那四个人——三个刺客和那个冒充的收费员——全都上了他们的那辆汽车,向着对岸的琼斯海滩上的“草溪大路”扬长而去。而从后面追逐凶手的人给挡住了去路:桑儿的汽车和他的尸体堵住了收费站小屋前狭窄的通道。几分钟之后,桑儿的保镖赶到现场,发现桑儿的尸体躺在那儿,却无意去追赶凶手。他们开着汽车兜了个大圈子,回到长滩岛。在离堤道不远的第一个公用电话站,其中一个跳下来给汤姆·黑根打了个电话。他汇报得非常简短、非常干脆。 “桑儿给打死了,地点在琼斯滩堤道收费站。” 黑根的声音也平静极了。 “知道了,”他说,“到克莱门扎家里去。告诉他马上到这里来,他会给你们分配任务。” 黑根是在厨房接的电话,考利昂夫人在厨房里忙碌,为她女儿准备快餐。他一直装得面不改色;老太太根本看不出出了什么祸事。如果她有心的话,本来也是可以觉察得出来的,但是她同老头子长期在一起生活,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察言观色,才是更为明智的态度。如果有什么事情她必须知道,人家也会及时告诉她;如果有一种事情不让她知道,她不知道也行。不分担家中男人们的痛苦,她是心安理得的。话又说回来,难道男人又分担女人的痛苦吗?她毫无表情地煮她的咖啡,给餐桌上摆菜肴。就她的经验来说,精神上的痛苦和恐惧并不能减弱肉体上的饥饿,吃饭可以减弱痛苦。如果医生想用药品使她镇静下来,那她就会勃然大怒。这当然是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是比较原始的文化熏陶。 就这样,她让汤姆·黑根溜掉了,溜进他那间楼角会议室。一进会议室,黑根就全身颤抖起来,颤抖得非常厉害。他只好坐下来,双腿夹得紧紧的,双肩耸起缩得拢拢的,脑袋在两肩之间像要陷进去似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夹在两膝之间,这样子仿佛是在向魔鬼祈求什么。 这时,他深知他不配做战争时期的家族参谋。他受骗了,上当了,被五大家族胆小怕事的外表迷住了心窍。人家长期不声不响,却一直在布置可怕的圈套。人家在运筹帷幄,等待时机,随便受到什么挑衅,始终不亮出他们的血手。人家在等待时机,就是要发动一场使你一蹶不振的打击。这样的时机,人家终于等到了。老参谋劲科·阿班旦杜绝不会吃这样的亏,即使老鼠躲在洞里策划阴谋诡计,他也会及时发觉,用烟把他们熏出来,同时也会更加倍地提高警惕。想到这,黑根悲伤极了。桑凡是他的亲兄弟,是他的救命恩人。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桑儿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桑儿从来没有作践过他,也没有威吓过他,始终对他以爱相待。当索洛佐把他放出来,桑儿就拥抱他。桑儿对那次重新团聚的喜悦心情是真诚的。桑儿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的人,这在黑根看来,并没有逻辑的必然性。 他之所以从厨房里溜出来,是因为他绝不能向考利昂夫人吐露他儿子死亡的噩耗。他从来没有感到她就是他的母亲,而他却感到老头子就是他的父亲,桑儿就是他的兄弟。他对她的感情,就像他对弗烈特、迈克尔和康妮的感情。这种感情平时表现得友好,但却缺乏爱怜的人的感情。但是,他还是不忍心向她吐露噩耗。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她把儿子丢光了:弗烈特流亡到内华达州去了;迈克尔为了保命而躲在西面里;如今桑儿死了。在这三十儿子中她最爱哪一个?她平时表现中根本看不出来。 仅仅几分钟,黑根就镇静下来,抓起电话筒。他拨了康妮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好久才听到康妮耳语般的声音。 黑很对她温和地说:“康妮,我是汤姆,把你丈夫喊醒,我有话对他说。” 康妮用低微而惊恐的声音说:“汤姆,桑儿要来这里吗? “不来,”黑根说,“桑儿不到你那里去,你别担心。快把卡罗喊醒,就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康妮说:“汤姆,他刚打了我一顿,我怕。要是他知道我给娘家打电话,他还会再打我。” 黑根温柔地说:“他不会再打你了,他同我谈谈话,我就会开导他,一切都会好的。你就告诉他说,他非接电话不可。就这样,可以吗?”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卡罗的声音才从电话里听到了,这是一种给威士忌和瞌睡弄得含混不清的声音,黑根语气很严厉,为的是让他集中精力。 “听着,卡罗,”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你现在就得作好精神准备,因为当我把那个消息告诉你时,我要你用非常随便的语气回答我,好像并不那么骇人听闻似的。我刚才给康妮说那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你必须编一套后来哄哄她。你就告诉她说,家里决定要你们搬到林荫道来住,而且还要给你安排个重要的工作。还得说老头子终于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使你俩生活过得好一些。你听懂了吗?” 卡罗回答“对呀,好啊”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充满希望的腔调。 黑根接着说:“几分钟之后,我手下的两个人就会来敲你的门,要把你带走。你就告诉他们,我要他们先给我打个电话,别的什么也不要说。我要指示他们,让你同康妮一道留在家里。这样好吗?” “是,是,我懂啦,”卡罗说。他的声音很激动。黑根声音里面的紧张语调,似乎终于使他精力集中了,他预感到下面要说的消息非常重要。 黑根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晚上人家把桑儿打死了,这要保密。你睡着了的当儿,康妮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就在上你们那儿去的路上遭到了伏击,但是我不要她知道这一点,即使她猜到了,我也不要她知道得很确切。她会认为这事全怪她。如今我要你今天晚上陪着她,但有关这件事,什么也不要告诉她。我要你同她和好,当一个完美无缺的爱妻子的丈夫。而且我还要你一直当个好丈夫,至少要等到她把孩子生下来。明天早上再确定一个人给康妮说,她大哥给人家打死了,这个人也许就是你,也许是老头子,也许是她妈妈。另外,我还要你守在她身边,答应我这个要求,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你懂了吗?” 卡罗的声音发抖:“照办,汤姆,我照办。你听我说,我同你一直相处得很好,我很感激你,懂吗?” “我懂,”黑根说,“没有人会指责你同康妮打架闯下了这场大祸,这你就甭担心,有我负责。”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温情地、鼓励他说,“眼下要振作精神,关心康妮。”说罢,他挂断了电话。 他学会了绝不发出威胁的涵养,这是老头子教给他的,但是卡罗正确地领会到了言外之意,他如今是九死一生。 黑根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忒希奥的,要他马上赶到长滩镇林荫道。他没有说明理由,忒希奥也没有问。黑根叹了日气,如今他最害怕的一幕就要揭开了。 他必须把老头子从用过药物的昏睡中喊醒,向这个世界上最敬爱的人说明:他辜负了他的委托,没有保卫好他的国土和他长子的生命,他必须向老头子说明:除非他带病参加指挥战斗,不然一切都要输个精光。黑根一向不自欺欺人,只有伟大的老头子本人,才能够从这样的惨败中争取一种对峙局面。黑根嫌麻烦,甚至连医生的意见也没有征求一下,因为征求医生的意见就等于白费口舌。不管医生有什么禁令,他也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养父,然后跟他一道去死。至于老头子会怎么办,这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无庸置疑的。必须让老头子知道这个消息,他必须亲自挂帅去应战,要么命令黑根向五大家族投降,把考利昂家族的大权拱手交给他们。 但是,黑根尽管赤胆忠心,还是感到不寒而栗。他竭力作好精神准备,首先要镇静,对自己的罪过从各个角度严加检讨。过多的闩我责备也只能增加老头子的悲伤。他数说自己作为战时参谋的种种缺点,也只能促使老头子责备自己判断失误,居然挑选了这样一个不称职的人来承担如此重要的职务。 黑根深深感到他自己必须实话实说,提出自己的分析,要怎么办才能转危为安,然后洗耳恭听。如果老头子要他服罪,他就老老实实服罪;如果老头子欢迎他表现出的悲哀,他就老老实实地、赤裸裸地把自己的苦衷和盘托出。 黑根一听到发动机的轰隆隆声马上就抬起头来,有几辆汽车向林荫道开来。司令们快到了,他打算首先向他们简要地介绍一下情况,然后就上楼去叫醒考利昂老头子。他站起来,走向办公桌旁的酒柜,取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瓶酒,他站在那儿就像魂不附体似的,甚至酒也不能倒进玻璃杯了,他蓦地听到后面的房门轻轻地关上了,回头一看,原来是自从遭到枪击以来第一次穿得衣帽整齐的考利昂老头子。 老头子走了个穿堂过,到了他那宽大的皮椅跟前坐下来。他步态有点僵硬,身上的衣服显得有点宽大,像是松松地挂在身上似的。但是在黑根看来,他同往常一模一样。他的面容坚定,显示出来的威力和韧性不减当初。他直挺挺地坐在扶手椅里,对黑根说:“给我一点茴香酒。” 黑根拿过酒瓶,给他俩各倒一杯火红的、有点甘草味的茴香酒。这是一种农民爱喝的家庭制作的酒,味道比酒店里卖的要浓烈得多,老头子家里这样的酒是一个老朋友送来的。这个老朋友每年都要给老头子送来一小卡车这样的酒。 “我老伴入睡以前一直在哭,”考利昂老头子说,“我朝窗外看,看到我的几个司令部到这栋房子里来了,但现在已是半夜,因此,我的参谋啊,我认为你应该把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情如实向你的老头子汇报。” 黑根不慌不忙地说:“我对妈妈什么也没有说。我刚要上去叫醒你,把这个消息直接告诉你,本来再过一分钟我就会去叫醒你的。 考利昂老头子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你先得喝点酒。” “是的,”黑根说。 “酒你是喝下去了,”老头子说。“如今你可以给我说了。” 老头子的弦外之音,是对黑根的软弱表示出了极其含蓄的谴责。 “人家在堤道上向桑儿开枪,”黑根说,“他给打死了。 考利昂老头子眨了眨眼睛,约莫一秒钟工夫,他那意志力的围墙崩溃了,他精力的枯竭明显地表现在他的面容上。接着:他的神态马上复原了。 他的双手交叉着握得紧紧的,搭在自己的前面的桌子上,直视黑根的眼睛。 “把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他说。 他扬起一只手,又说:“别忙,等到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他们两个来了之后再说,免得你又重复一遍。” 几分钟后,两个司令就进来了。因为老头子站起来迎接他们,他们马上就看出老头子知道他儿子死了。他们一一拥抱着他,只有老朋友才能拥抱他。黑根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杯茴香酒,等他们干杯之后,黑根才向他们汇报了当天晚上的变故。 考利昂老头子听完之后提了一个问题:“我儿子真的死了吗?” 克莱门扎回答了这个问题。 “真的死了,”他说,“保镖是桑迪诺兵团的人,但,是我挑选的。事后,他们来到我家里,我仔细查问了他们。他们是在收费站的灯光下看到他的尸体的,身上的伤都看清楚了,受了那样的伤,他就不可能还活着。他们用生命担保他们所说的一切是真实的。” 考利昂老头子听到这个定论,没有流露任何感情,仅仅沉默了几分钟,他又说:“不许你们任何人关心这件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们任何人去追杀谋杀我儿子的凶手。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不许再对五大家族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在我儿子葬礼之前,咱们家族要停止一切业务活动,停止对咱们的任何业务提供保护。过后咱们再到这个地方来开个会,研究决定今后必须怎么办。今天晚上咱们全力为桑迪诺准备丧事:咱们必须像安葬一个基督教徒那样来安葬他,我自己打算清我的朋友向警方和其他有关当局交涉一些事情。克莱门扎,你要一直同我在一起,给我当保镖,你和你兵团里的将十都要同我在一起;忒希奥,你要负责保护我的家庭中的所有其他成员;汤姆,我要给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的什么时候,我需要他帮帮忙,要他在殡仪馆等着我,也许要等两三个小时。你们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三个人都点点头。考利昂老头子又说:“准备一些人和汽车等着我,几分钟之后我就准备好了,汤姆,你做得很对。我要康斯但脂娅明天一早就来陪着她妈妈,安排一下,就让她同她丈夫搬到林荫道来往。邀请桑德拉的朋友们,我说的是几个娘儿们,到她家里陪陪她。我老伴也去,等我同她谈谈之后再让她去。由我老伴把这个不幸的事件告诉她。那几个娘儿们到教堂听弥撒,为了他的灵魂祈祷。” 说罢,老头子从皮椅子上站了起来,别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克莱门扎和忒希奥又一次拥抱他。黑根替老头子把门拉开,老头子停下来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很快地把他拥抱了一下,然后用意大利语说:“根据长期的表现看,你是个好儿子,你使我感到安慰。他等于是在说,在这个可怕的时刻,黑根表现得恰如其分。老头子上楼到卧室去对他老伴说明这件事了。就在这个时候,黑根向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打电话,要这位殡仪馆老板报答考利昂一家对他的恩惠。

在飞回纽约的途中,迈克尔·考利昂松了一口气,试着想睡一觉。不过,无济干事,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时期来临了,也许是致命的时期。如今,再也不能推迟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一切工作都准备好了,两年的准备工作是做得够到家的了,再想拖延也不可能了。上周,当老头子向他的兵团司令和考利昂家族成员正式宣布退休的时候,迈克尔就明白这是他父亲通知他“时机成熟了。” 现在,他回国已经差不多三年,他同恺结婚也已经差不多两年了。这三年时间主要是熟悉家族的生意活动。他长时间地同汤姆·黑根攀谈,又长时间地同老头子议论。当他了解到考利昂家族究竟多么富有和强大时,感到大感吃惊。考利昂家族拥有纽约市中心区极其昂贵的房地产,拥有整座整座的办公大楼。这个家族通过化名或找人代名,实际上还同别家搭伙拥有华尔街上的两座经纪业大厦,长岛上的几家银行,几家服装中心公司。这一切再加上非法经营的赌博业,实在也够吓人的了。 在回顾考利昂家族以往的交易活动中,迈克尔·考利昂觉得最有趣的一点是,战后不久,考利昂家族从一大帮擅自复制音乐唱片的投机商那里接受了相当数量的保护主。这些投机商专门复制、倒卖著名歌唱家灌的唱片,把一切装演搞得简直天衣无缝,因而从来没有被破获。当然罗,在他们批发给商店的唱片上面,歌唱家和原灌制唱片的商人得不到分文。迈克尔·考利昂注意到了约翰呢·方檀也由于这种伪造而损失了大量的钱,因为在当时,他灌的唱片也是全国最风靡一时的热门货。 他问汤姆·黑根其中的奥妙。为什么老头子竟然答应欺骗他的教子。黑根兰了耸肩。生意就是生意。再说,约翰呢在老头子的心目中也并不是个好东西,约翰呢同他孩提时候结识的爱人离了婚,去同玛葛特·娅希彤结婚,这就使得老头子很不高兴。 “那么那些伪造者干吗突然停止了伪造活动?”迈克尔问道,“是警察发现了他们吗?” 黑根摇摇头。“老头子不再保护他们。康妮结婚之后就停止保护了。” 这是一个典型事例,他看得不少了。一方面老头子在帮助那些陷于不幸的人们,但另一方面那些人的不幸却是他插手造成的。这,不是由于阴谋诡计,也不是由于巧妙安排,而是由于他的利益的多样性,或者由于宇宙的自然法则。善与恶的相互渗透乃是宇宙的自然法则中的常规现象。 当年迈克尔和恺是在新英格兰山区结婚的。他们举行婚礼井没有声张,只有女方家里的人和女方的几个朋友参加。婚后,他们就搬回长滩镇林荫道。恺同她丈夫的父母和住在林荫道上的所有的人相处得很好,迈克尔对此感到很诧异。不用说,她像人们对于一个旧式意大利贤妻所估计的那样,马上就怀孕了,这对家庭和睦起了一定的作用。接着,两年之后,第二个孩子在娘胎里开始形成了。 恺打算到飞机场去接他。她经常去迎接他,看到他出差回来总是那样的高兴。他每次回来看到她,心里也很高兴。但这次却是个例外。这是因为,这次出差的结束,意味着他必须开始他三年来准备要采取的行动。兵团司令们也都要恭候他。而他,迈克尔·考利昂要发布向令,作出决定。这些命令和决定,必将左右他和他那个家族的命运。 每天清晨,当恺·亚当姆斯·考利昂起床给婴儿喂奶的时候,她总看到考利昂妈妈由一个保镖开汽车从林荫道出发,过一小时后又回来了。不久,恺就听说,她婆婆每天清晨都是上教堂去祷告的。老太太往往一回来,就要顺便进来坐坐,喝点早咖啡,同时也看看她的新添的孙子。 考利昂太太总要问恺为什么不当个天主教徒,根本忽略了恺的孩子已受洗为耶稣教教徒的这一类事实。于是,恺感到她也不妨问问老太太,为什么每天清晨要到教堂去,每天清晨到教堂去是否就是天主教徒的应尽的本份。 老太太似乎觉得,每天清晨进教堂这事也许就是妨碍恺皈依天主教的主要障碍,因而连忙说:“啊呀,不是,不是,有些天主教徒一年中也只在复活节和圣诞节才进教堂,你感到什么时候想进教堂就进教堂也是可以的。”、 恺笑了起来。“那你干吗每天一大早都要进教堂呢?” 考利昂大太以极其自然的神态说:“我呀,我是为我丈夫祈祷的。”她一面朝下指着地板,一面说:“我为他祈祷,他就不会下地狱了。”她停了片刻。“我每天都为他的灵魂念经祷告二他就会升天堂。”她朝上指春天空。 她在说这些话时,脸上呈现着小孩子似的笑容。好像她是在以某些方式扭转她丈夫的意志,或者她企图扭转丈夫的意志的努力不过是白费劲罢了。说这些话时也差不多像是开玩笑,是以她那独特的严峻的意大利型老太婆的方式在开玩笑。这次也同往常一样,每当她大夫不在场的时候,她总要对这位伟大的老头子表现出不尊敬的态度。 “那,我公公在感情上有什么反应哪?”恺很有礼貌地问道。 考利昂妈妈耸了耸肩。“自从人家用枪打他之后,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让迈克尔承担了全部工作;他整天摆弄菜园子,管管辣椒,管管番前。好像他还是个农民似的。但话又说回来,男人总是那样的。” 在上午的什么时候,康妮·考利昂总要领着她的两个孩子走过林荫道,来看看恺,同她聊聊天。恺很喜欢康妮,喜欢她那活泼的性格,喜欢她对哥哥迈克尔的偏爱。康妮教恺做意大利式菜肴,而有时还把她自己独出心裁做出来的一手好菜看端过来让迈克尔尝尝。 像往常一样,今天上午她又问恺,迈克尔对她丈夫卡罗有什么看法。迈克尔是否像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真的喜欢卡罗?卡罗过去同这个家族总有些小纠葛,而最近这几年,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他在工会工作中确实干得不错,不过他得苦干,每天都是好多小时。卡罗真的喜欢迈克尔,这是康妮经常说的话。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大家都喜欢迈克尔,恰似当年大家都喜欢他父亲一样。迈克尔简直是老头子的化身。迈克尔打算经营家族传统的橄榄油生意。位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 在此之前,恺早就看出了康妮的心思:康妮一提到她丈夫同家族的关系时,总是忐忑不安地急于听到能对卡罗说一句称赞的话。恺要是看不出康妮对迈克尔是否喜欢卡罗这一点有一种提心吊胆的关切,那就很愚蠢了。一天夜里,恺把这个问题说给迈克尔听了,同时还提到,从来没有人谈论桑儿·考利昂,也没有人间接谈到他,至少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到他。有一次,他试图在老头子和老太太面前对桑儿表示哀悼,老两口听是听,却一言不发,听完了也不理睬。她还曾试图引导康妮谈谈她大哥的情况,也没有效果。 桑儿遗孀桑德拉带着她的孩子搬到佛罗里达州去了,因为她的父母住在那儿。经过财政上的某些安排,她同她孩子的生活过得很愉快,但桑儿死后并没有自下固定资产。 迈克尔勉强解释了一下桑儿遇害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先是卡罗打了老婆康妮,接着康妮就打电话到林荫道,而接电话的就是桑儿,桑儿接完电话就气得疯也似的冲了出去。因此,康妮和卡罗一直神经紧张地担心家族中其他成员会责任她间接造成了桑儿的死亡,或者责怪她丈夫卡罗。但情况看来并不是这样,证据是家族把林荫道上的一栋房子交给康妮和卡罗,而且还把卡罗提拔到工会系统中的重要岗位上。而卡罗也改邪归正了,不可酗酒,不再乱嫖,不再拼命想逞能了。近两年来,家族对他的工作和态度都很满意,没有人因往事而责怪他。 “那你干吗不在哪天晚上请他们两口子过来谈谈,你也可以使你妹妹放心嘛!”恺接着又说:“你妹妹真可怜,她时刻都在紧张地担心着你对她丈夫的看法。你不妨直接告诉她,告诉她把那些胡思乱想的顾虑从头脑里清除干净。” “这个,我办不到,”迈克尔说,“我们的原则是,在家庭成员中不谈这些问题。” “那你准不准我把你给我所说的话转告给她呢?”恺问道。 这本来是合情合理的建议,但他却考虑了好久好久。这使她百思不解。最后,他才开口说:“恺,我党得大可不必。我认为,说了并没有什么好处。她反正是要疑神疑鬼的。这种事,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恺怔住了。她觉察到迈克尔对他妹妹一直比对任何人都要冷淡一些,尽管康妮很爱他。 “桑儿遭谋杀,你不责怪康妮,这可是真的?”她问道。 迈克尔叹了一口气。 “当然不,”他说。“她是我么妹,我也非常喜欢她。我为她感到遗憾。卡罗尽管变好了,但他实在是个窝囊丈夫。咱们还是把他忘掉为好人。” 论性格,恺向来不打破沙锅问到底,她不再啰嗦了。另外,她知道,迈克尔这人不吃硬的,来硬的,他就会冷酷地横下一条心。她知道她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左右他的意志的人。不过她同时也明白,把这种威力使用得过于频繁也就有损于这种威力。同他生活了两年,她更爱他了。 她爱他,因为他落落大方,真是出类拔萃,即使在细小事情上也绝不主观武断。她已经看出来,他如今成了一个非常强有力的人物。人们连续不断地上门来同他商量问题,求他帮忙。人们对他总是百依百顺,毕恭毕敬。不过,比较而言,在他种种优点之中,有一点使他在她心目中显得尤其可爱。 事情是这样的:打从迈克尔带着被打伤的脸由西西里回来,家族中的每个人都劝他进行一次矫正手术。他的母亲经常催逼他。在一个星期天的团聚会上,考利昂家里的人都集中到林荫道来了,母亲冲着迈克尔大声吼起来: “看你这样子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强盗,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为了你这个可怜的妻子,你还是早点把你的脸整一下。修整好了,你也就不会老是流鼻涕了。你流鼻涕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个爱尔兰醉汉。” 老头子坐在餐桌的上席,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恺问道:“他那个样子,你感到讨厌吗? 恺摇摇头。于是,老头子对他老伴说:“他已经不归你管了,你过于劳心,多管闲事。” 老太太听了马上平静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她怕丈夫,而是因为在别人面前同他争论这类问题是有失体面的。 但是,老头子的掌上明珠康妮,刚从厨房来宴会厅,她在厨房负责为家宴调烹菜肴,脸给炉火烘得绯红绯红的,马上接过来说: “我党得他应该把脸修整修整。他在被打伤之前是咱家长得最秀气的一个。迈克,还是听听劝告吧,答应把脸修整一下。” 迈克尔望着她,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看来,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一语不发。 康妮走过来站在她父亲身边。 “你也说句话,劝劝他嘛,”她对老头子说。她把双手深情地放在他的双肩上,还用手去摸他的脖子。她是唯一可以同老头子如此亲昵的人。她对父亲的感情就像小姑娘对父亲的感情一样,是一种信赖。 老头子拍拍她的一只手,说:“我们大家都饿得发慌了,快把细条实心面端上来,一面吃一面聊嘛。” 康妮回头望着她丈夫,说:“卡罗,你也给迈克尔说说,要他把脸修整好,也许他会听你的话。”她的语气间接表示,迈克尔同卡罗之间有一种高于他们同别人的友好关系。 卡罗给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很好看;金黄色的头发剪得很讲究,梳得很整齐。他一面端起玻璃杯呷着家里酿的葡萄酒,一面说:“谁也没有资格给迈克尔说应该干什么。”打从搬来林荫道之后,卡罗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因此向来不越轨。 在这一切现象的背后蕴藏着某些恺不理解的东西,也就是某些用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为女人,她能看出康妮有意讨好她父亲,不过她表演得很漂亮,甚至也很真诚,然而却不是发自内心的。卡罗的回答等于把自己的前额碰在地上,叩响头,而迈克尔对这一切压根儿没有注意。 恺没有把大夫的畸形脸放在心上,但却担心由此而引起的鼻窦上的毛病。修整面容的外科手术也会顺利治愈鼻窦上的毛病。出于这种原由,她想要迈克尔到医院去做做必要的手术。但是,她心里明白,他情愿保持他那个畸形脸。她确信,老头子心里明白这一点。 但是,恺在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有一次感到很诧异,迈克尔竟主动到妇产医院来问她:“你要我把脸修整一下吗?” 恺点点头。“小孩子的心理你是懂得的。等你儿子长大了,懂得了你这张脸不正常的时候,他也会伤心的。我只是不想要咱们的孩子看到你这张脸。我自己才一点儿也不在乎哪,我悦的是真的,迈克尔。” “好吧,”他对她笑着说,“我这就去动手术。” 他等她从医院回家之后,开始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手术很成功,左边脸上原来那块凹处简直看不见了。 家族中的人个个都很高兴,但康妮显得比任何人都高兴。她每天都到医院里去探望迈克尔,每次部拉着卡罗一块儿去。当迈克尔刚回到家,她就使劲地拥抱他,吻他,然后赞赏地打量着他,说:“如今看上去又像我原来那个秀气的哥哥了。” 只有老头子无动于衷,一面耸肩一面评说:“有什么两样?” 不过恺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她知道,迈克尔修整面容,是违背他本人的意愿的。他之所以委屈自己,就是因为她向他提出了那样的要求。她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使他违背自己的本意而行动的人。 在迈克尔从韦加斯要回来的那天下午,罗科·拉朋开着轿车来到林荫道,要恺上车,送她到飞机场去迎接丈夫。她丈夫每次出差回来,她总是要去迎接的,这主要是因为她没有他在身边,住在戒备森严的林荫道,总感到很孤单。 她看到他同汤姆·黑根和亚伯特·奈里一道下了飞机。恺不喜欢奈里,因为他那种沉着冷静的残忍作风使她想到路加·布拉西。她看到奈里走在迈克尔后面,又窜到他身旁,还看到他那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附近的每个人。迈克尔一行第一个看到恺的就是奈里。奈里碰碰迈克尔的肩膀,要他向恺的方向着。 恺跑上去,一头扑到丈夫怀里;他很快地把她吻了几下就把她放开了。他,汤姆·黑根,还有恺上了那辆轿车;亚伯特·奈里不知哪儿去了。其实,奈里同另外两个人上了另外一辆汽车。这辆汽车跟着那辆轿车,一直跟到长滩镇,只是俏没看见罢了。 恺压根儿没有问迈克尔此去任务完成得怎样。即使像这类礼貌性问题,双方也都心照不宣,都认为是尴尬的问题。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给她一个同样礼貌性的回答,而是这样一问,就会使他们想起他们结婚所涉及的范围绝对不包括那个禁区。恺也根本不再关心这类问题了。但当迈克尔告诉她说,他傍晚得到他父亲那儿去向老头子汇报韦加斯之行,她听了不由得失望地皱了皱眉。 “对不起,”迈克尔说,“明天晚上咱们到纽约市中心去看一场戏,吃一餐饭,好吗?”说罢,他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怀孕已经快七个月了。“等小孩出世后,你又要给囚禁起来。嗨,真是,与其说你是新英格兰人,还不如说你是意大利人。两年之内就生了两个孩子。 恺酸溜溜地说:“可你哪,与其说是意大利人,还不如说是新英格兰人。你回家的第一夜就消磨在事务上。”不过,他说这些话时一直都在向他微笑着。“你回来不会很晚吧?” “不到半夜,”迈克尔说,”甭等我,你累了,你就去睡。” “我偏要等你,我不睡,”他说。 当天晚上的会议是在考利昂老头子的那栋房子的藏书室里举行的。出席的人有老头子、迈克尔、汤姆·黑根、卡罗·瑞泽以及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司令。 这次会议上的气氛一点儿也不像往日开会时那么融洽。早在考利昂老头子宣布半退休,同时宣布由迈克尔接管家族事务以来,他们之间就一直存在着某种紧张关系。像家族那样的企业控制权,按惯例,根本不是父子相传的。在别的家族,像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样强有力的司令就很可能继承。不然的话,也会批准分裂出去,建立他们各自的家族系统。 另外,自从考利昂老头子同五大家族讲和以来,考利昂家族的实力每况愈下。就目前而言,巴茨尼家族无疑是纽约地区最强大的家族。这个家族同塔塔格里亚家族结成了联盟之后就代替了考利昂家族原来的地位。此外,这个家族还悄悄地逐步削弱考利昂家族的实力,慢慢地挤进了考利昂家族的赌博领域。他们试试考利昂的反应,发现这个家族软弱无力,于是着手建立他们自己的彩票赌博登记站。 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听到考利昂老头子退休了,感到由衷地高兴。迈克尔,也许以后可能证明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但至少在十年之内,他的手腕绝不可能同老头子相提并论。考利昂家族无疑是在走下坡路。 毋庸讳言,考利昂家族遭受了一系列不幸。实践证明,弗烈特只不过是开旅店的行家和女人手中的玩物而已,所谓女人手中的玩物的特点,虽然难以具体描述,但大致意味着是一个老是偎在妈妈怀里吃奶的贪馋的婴儿。简言之,没有大丈夫气概。另外,桑儿之死也是一个灾难。桑儿这人是可怕的,是不可辱的。当然,他派他的小弟弟去枪杀那个“土耳其人”和那个警官是犯了个错误。虽然从战术上来说,那样的行动也是必要的,但从长期战略观点来看,那样的行动却是一个严重错误。那个行动的后果,终于迫使老头子从病床上爬了起来。那个行动使迈克尔丧失了在他父亲监护之下的两年的实际锻炼。此外,任命一个爱尔兰人当参谋也是老头子一生所干的唯一蠢事。就狡猾而言,没有哪一个爱尔兰人能够同一个西西里人相比。各大家族都持有这种观点,因而自然而然地更加尊敬巴茨尼一塔塔格里亚联盟,而不那么尊敬考利昂家族了。各家族对迈克尔的看法是:他虽然比较有头脑,但论胆略却不及桑儿,而他虽然有头脑,但却不如他父亲。他不过是一个平平庸庸的继承人而已,一个不足以大惊小怪的人物。 还有,虽然老头子由于勇于休战媾和的政治家风度而受到了普遍赞扬,但他一直没有为桑儿报仇使他的家族的威信一落千丈。普遍认为,这种政治家风度乃是软弱无力的表现。 凡此种种,屋子里在座的人也都知道,说不定还有几个人甚至信以为真。卡罗·瑞泽很喜欢迈克尔,但是不像怕桑儿那样怕他。克菜门扎虽然因为迈克尔在对付那个“土耳其人”和那个警官方面的精彩表演而称赞他,但也不免觉得迈克尔太软弱,不配当老头子。克莱门扎早就希望得到允许,建立自己的家族,从考利昂系统中分裂出来,经营他自己的帝国。但是,老头子表示这种打算是不能允许的,而克莱门扎对老头子也大尊重了,无意违命。万一整个局势变得不能容忍,那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忒希奥对迈克尔比较有好感。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了另一种气质:平时不露锋芒,隐蔽得很巧妙,生怕把自己的真正实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紧守老头子的训海,那就是,让朋友们低估你的优点,让敌人高估你的缺点。 老头子本人和汤姆·黑根对迈克尔的信任不是没有根据的幻想。老头子如果对儿子重振家威的能力不是绝对信任,那也就绝对不会退休。近两年来,黑根一直是迈克尔的老师。他对迈克尔如此迅速地掌握了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感到叹服。迈克尔真不愧他父亲的好儿子。 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员大将感到烦恼的是迈克尔把他们率领的兵团的实力削弱了,同时根本不想重建桑儿原来的兵团。目前,考利昂家族实际上仅仅只是两个作战师,而人员比原来要少得多。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个人认为这种局面就是自杀。尤其是巴茨尼。塔塔格里亚联盟对他们的疆域虎视眈眈,得寸进尺。因此,眼下他们两个希望,在老头子召开的这次不同寻常的会议上,这些错误能够得到纠正。 迈克尔首先发言,向到会的人报告了他的韦加斯之行和莫·格林拒不接受关于买下他的股份的建议。 “但是,我们打算给他提出一个他不能不接受的建议,”迈克尔说,“你们大家已经知道,考利昂家族打算把活动中心移向西部。我们打算在沿河一带修建四个附设在旅馆里的赌场,但是,这也不能马上办到。我们需要时间,把准备工作做好。”接着他直接对克菜门扎说:“彼得,还有忒希奥,我要求你们两个无疑问地、无保留地再跟随我一年;满一年之后,你们两个都可以从考利昂家族中分裂出去,另立门户,自任老板,建立你们自己的家族组织。当然罗,不言而喻,到那时咱们也还得保持友谊。但是,眼下我要求你们服从我领导,不要有任何顾虑。你们认为有些问题要召开会议来加以解决,你们也得稍稍耐心一点。” 忒希奥发言了。“既然莫·格林想要同你爸爸谈谈,干吗不同意哪?老头子一向善于说服任何人,他那通情达理的辩才,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置若罔闻。” 老头子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已经退休了,要是我插手,迈克尔就会丧失威信。另外,那号人我是不愿意同他谈的。” 忒希奥想起了他听到的关于莫·格林有一天晚上在韦加斯旅社里掴弗烈特·考利昂的耳光、打得他团团转的故事。他当时感到要出问题。他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认为莫·格林已经死定了。考利昂家族并不想说服他。 卡罗·瑞泽发言了。“考利昂家族打算把纽约的活动全停下来吗?” 迈克尔点点头。“我们打算把橄榄油企业卖掉了事,留下来的我们要尽可能移交给忒希奥和克莱门扎他们两个。但是,卡罗,我希望你不要担心你的职位。你生长在内华达州;你了解那个州的情况;你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咱们搬到那儿去的时候,我希望你当我的得力助手。” 卡罗靠在椅背上,感激涕零,满面红光。他时来运转,要进入权力中心了。 迈克尔接着又发言:“汤姆·黑根从今天起不再当参谋了。他将担任咱们韦加斯的代理律师的职务。在大约五个月之后,他就要把家属也搬到那儿去安家落户。从此刻起,就从这一分钟开始,任何人不得找他谈别的任何问题。他是律师,就只当律师。这样做,是我本人的主张。再说,要是我需要别人出点子的话,哪里还有比我爸爸更称职的参谋呢?” 他说得大家都哄堂大笑。但是,玩笑是玩笑,他们大家也都领会到弦外之音了。汤姆·黑根下台了,他不再掌握任何实权了。他们想看看黑根的反应,但是他毫无表情。 克莱门扎用他那特有的声音大声说,“照你说,一年之后,我们就可以另立门户了,是这样吗?” “也许用不了一年,”迈克尔彬彬有礼地说,“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待在考利昂家族里面,那就要由你们个人选择了。不过,我们的大部分实力很快就要搬到西部去,那样你们也许可以更好地组织自己的力量。” 忒希奥沉着冷静地说:“那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允许我们招募新兵来充实我们的兵团。巴茨尼家族不断地向我的版图推进,我党得,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懂得一点礼貌,也许是上策。” 迈克尔摇摇头。“不,那样不行。要按兵不动,所有的问题都要谈判解决。我们离开之前,一定要把一切问题处理得妥妥贴贴。” 忒希奥是不会就此罢休的。他直接向老头子谈自己的意见,这显然要冒引起迈克尔反感的风险。“请原谅我,教父,鉴于咱们多年的友谊,原谅我吧。不过我认为你同你儿子在内华达州的问题上全打错了算盘。没有这儿的力量作后盾,你们怎能指望在那儿获得成功呢?这两个基地是相互关联的。你走后,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两大势力就会抬头,我们对付不了。我同彼得就要吃苦头,我们迟早会给人家压垮,压得服服贴贴。而已茨尼这个人我实在不容欢。我要说的是:考利昂家族务必在强大力量的基础上转移,而不可显出软弱无能才搬家。咱们应该重新加强自己的兵团,至少收回咱们在国会岛的失地才是。” 老头子直摇头。“讲和是我自己提出的,要记着,我可不能自食其言。” 忒希奥忍不住还要发言:“自从讲和以来,巴茨尼一直在挑衅,这是人所共知的。再说,既然迈克尔是考利昂家族的新首领,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捆住他的手脚、不让他采取他认为适当的行动呢?你的话不能牢牢地捆住他的手脚呀。” 迈克尔突如其来地插嘴了,他俨然以首领的语气说:“正在谈判处理的一些事情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解决你的疑虑。要是我的话你认为不足为凭,那你就问问你的老头子好了。” 不过,忒希奥这时觉得自己把话说得过火了。要是他胆敢直接问老头子,那他就会同迈克尔敌对起来。于是,他耸耸肩说:“反正我说那些话的目的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我个人的事,我个人会管。” 迈克尔对他友好地微笑了。“忒希奥啊,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但是,请你相信我吧。当然罗,在这些问题上,我比不上你和彼得,不过随便怎么说,我总还有我爸爸指点,不会干得大糟的。到头来,咱们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会议结束了,特大消息是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会得到允许,在他们各自兵团的基础上建立他们各自的家族组织。忒希奥控制布鲁克林区的赌博业和码头;克莱门扎控制曼哈顿区的赌博业;考利昂家族网罗长岛地区的田径比赛方面的彩票赌博。 两个司令离开后,都不十分满意,心头仍然七上八下的。卡罗·瑞泽迟迟不想离去,希望自己被看作家族正式成员的机会终于到了。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迈克尔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他离开了。楼角藏书室里只留下了老头子、汤姆·黑根和迈克尔三人。亚伯特·奈里送卡罗出了楼房大门,卡罗注意到奈里站在门口注视着他走过了灯光通明的林荫道。 在藏书室里,三十人轻松了,只有一家人在一起才能如此轻松。迈克尔给老头子斟了些茵香酒,给汤姆·黑根斟了些苏格兰威士忌。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他本来是难得喝一杯烈性酒的。 这时,汤姆·黑很第一个发言:“迈克尔,你为什么要拆我的台呢? 迈克尔显出吃惊的样子。“你是我在韦加斯的头号助手。我们办事处要合乎法律手续,而你是懂法律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 黑根悲伤地苦笑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说的是罗科·拉朋背着我正在建立一个秘密兵团。我说的是你直接同奈里打交道而没有通过我或兵团司令。当然罗,万一拉朋的所作所为你不知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迈克尔客客气气地说:“你怎么发现了拉朋的兵团?” 黑根耸耸肩。“你放心,没有漏洞,没有外人知道。不过,处于这种位置,我能够看清楚一切动静。你让拉朋自行其是;你让拉朋有很大的自由。这样,他那小小的帝国也需要人帮忙。不过,他每招募一个新兵都会有人向我汇报。同时我还看了他在饷金名单上开的每一个人,就其所承担的任务而言,都大多了一点。顺便说一下,拉朋这个人算你选对了。他于得好极了。” 迈克尔做了个鬼脸。要是你真注意到了的话,就应该说,并非好得了不得。不管怎么样,那也是老头子本人挑选的。” “好吧,”汤姆说,“因此就拆我的台吗?” 迈克尔面对着他,一点也不躲躲闪闪,一针见血地说:“汤姆,你当战时参谋不适合。随着这次大转移,局势可能变得严重,咱们可能被迫打仗。我也很想把你从火线上调开,以防万一。” 黑根羞得脸红了。如果是老头子本人直接这样讲,那他会委曲求全地接受下来。但是,迈克尔凭什么作出这样突如其来的决定呢? “好吧,”黑根说,“不过我倒很同意忒希奥的看法。我认为你搞的这一套全错了。你是由于软弱而转移,而下是由于强大而转移。这向来是凶多吉少的。巴茨尼像一只狼,倘若他要把你的胳膊撕裂下来,别的家族是不会铤而走险给考利昂家帮忙的。” 老头子最后才发言:“汤姆,这不仅仅是迈克尔一个人的决定。在这些问题上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有些事情必须办,而我个人又不想负任何责任。这是我的愿望。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蹩脚参谋,我倒觉得桑迪诺是个蹩脚老头子。但愿他的灵魂安息。他有勇气,但是在我遭到不幸的日子里,实践证明他不是领导全家族的适当入选。谁能料到弗烈特竟堕落成女人脚下的哈巴狗?你也别感到委屈。迈克尔同你一样,也受到了我的完全信任。由于一些你所不能理解的原因,对今后所发生的事情你必须免于承担责任。附带说一下,我早向迈克尔吩咐过,拉朋的秘密兵团不能躲开你的监视。这也表明我对你是信任的。” 迈克尔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话,我原来没有想到你会提出这个问题,汤姆。” 黑根知道迈克尔平静下来,就说:“也许我也可能帮帮忙。” 迈克尔毫不含糊地摇摇头。“你不参加,这已经决定了,汤姆。” 汤姆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在离开之前向迈克尔温和地反驳了一下,“你同你爸爸差不多一样有办法。但是,他身上另外有一点你还得好好学习。” “另外有一点,究竟指的是什么?”迈克尔很有礼貌地问道。 “如何说‘不’字,”黑根回答说。 迈克尔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我会记住的。” 黑根走后,迈克尔对他父亲开玩笑地说:“你别的一切都教过了,如今你得给我讲一讲,如何向人们说‘不’字。” 老头子走过去,坐在大桌子后面,说:“你对你所爱的人不能随便说‘不’字,也不能常常说,这就是诀窍。当你说‘不’字时,你得把‘不’字说得听上去就像‘是’字一样悦耳。另一个办法就是你得设法让他们说‘不’字。你得耐心,还得不怕麻烦。不过,我是个老朽,你是新的时髦的一代,你不必听我这老一套。” 迈克尔放声大笑:“你说得对。那么,你真心同意把汤姆排除在外吗?” 老头子点点头,“不能把他牵连进来。” 迈克尔沉着冷静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打算执行的计划,不是纯粹为了给阿波罗妮娅和桑儿报仇。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忒希奥和汤姆对巴茨尼一家的看法是正确的。” 老头子点点头说:“报仇好比一盘放冷了之后味道才最香的菜。我本来不愿意订立那个和平协议,但是我知道,要是不订立一个和平协议,你就绝对无法活着回来。我感到吃惊的是巴茨尼竟然照样企图干掉你。也许那是和平谈判之前就安排好了的计划,他来不及撤销。你说人家并不想干掉托马辛诺老头子,有把握吗?” 迈克尔说:“扬言要干掉托马辛诺老头子只是个伎俩,而这种伎俩简直巧妙极了,就是让人看不出破绽,不过,我这个身临其境的人活下来了。我当时亲眼看到法布里吉奥出大门,逃跑了。因为我回来了,我才可以证实这一切。” “他们把那个法布里吉奥我到了吗?”老头子问道。 “我找到他了,”迈克尔说,“我是一年之前找到他的。他在布法罗市开了个小小的烤馅饼店。改了名,用的是假护照,假身份证。牧民法布里吉奥混得很不错。” 老头子点点头,说:“这样看来,再等下去也就毫无意义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干呢?” 迈克尔说:“我想等到恺生过孩子之后,以防临产时出什么毛病。我还要等到汤姆搬到韦加斯定居下来之后,以免他受牵连。我想,从现在算起,得等一年。” “你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他在问这句话时,眼睛并没有看迈克尔。 迈克尔柔和地说:“你不分担任务,也不负责任,一切由我负责。哪怕是你只行使否决权,我也不同意。万一你试图行使否决权,那我就脱离家族,走自己的路。你既然不负责任,那就一切都别管。” 老头子听罢,沉默了好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办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退休的原因,这就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的原因。我已经尽完了自己的本分,不再有这样的雄心了。有些任务,最能干的人反而承担不了。眼前碰到的问题就是个例子。” 在那一年里,恺·亚当姆斯。考利昂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个男娃娃。孩子生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回到林荫道时,受到了盛大欢迎,简直就像公主回朝一样。康妮·考利昂给她送了一套婴儿用品,丝绸衣服、被褥等都是意大利手工制品,非常昂贵,非常漂亮。她对恺说:“这是卡罗买的。在我找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之后,卡罗跑遍了纽约,就是想买点特别的东西。” 恺微笑了一下,表示感谢,同时她马上意识到,她得把这个动听的故事讲给迈克尔听。她正在养成西西里人的作风:有话不明说,大家心照不宣就得了。 另外,在那一年里,尼诺·华伦提脑溢血死了。他的死,成了图文并茂的各小报的头版消息。这是因为约翰呢·方檀让他担任主角的那部影片几周前刚开始放映,轰动一时,尼诺成了广大观众心目中的大明星。报纸还提到约翰呢·方檀亲自料理安葬的各项工作,安葬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只有家属和亲友参加。有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还说,约翰呢·方檀在接见记者时公然责怪自己,说朋友之死,他自己也有一定过错,还说他本该强迫他接受治疗。但是,记者却把这种情况报导得好像是多愁善感的旁观者在悲剧面前表现的那种自我检讨。约翰呢·方檀把他儿童时代的朋友尼诺·华伦提培养成为电影明星,还能对一个朋友提出什么更高的要求呢? 除了弗烈特,考利昂家族没有别的成员到加利福尼亚参加葬礼。璐西和裘里斯出席了。老头子本来打算去的,但他患了心脏病,因而卧床了一个月。他虽然没有去,却送了个大花圈。亚伯特·奈里以考利昂家族的官方代表赶到了西部。 尼诺葬礼后第二天,莫·格林就被击毙在他的电影明星情妇的好莱坞住所里。一个月后,亚伯特·奈里才出现在纽约:他到加勒比海度假去了,回来时简直晒成黑人了。迈克尔·考利昂对他表示了欢迎,方式很简单:微笑了一下,说了几句赞扬的话,同时通知奈里说,今后他将得到额外的“生活补贴”,也就是家族从帐本中给他拨出一笔收入,这种收入是特别优厚的。奈里感到很满意,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公正的世界里。在这个公正的世界里,谁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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