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那他老爸为什么不早把他们杀了

日期:2019-09-26编辑作者:文学小说

这位老头子在十二岁上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他个儿很矮,皮肤很黑,体格很瘦削,原来住在西西里一派摩尔风貌的古怪的考利昂村。他生下来取的名字是维托·安杜里尼,但是当几个人先杀害了父亲又想来杀害儿子的时候,母亲就把他送到了美国,住在朋友家里。到了陌生的国度,他就把姓改成了考利昂,为的是同自己的故里保持某种联系。但那是他在感情方面所作出的很少的几次表示中的一个例子。 在西西里,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黑帮组织俨然是第二政府,远比罗马的官方政府要强大得多。维托·考利昂的父亲同另一个村民结下了世仇,这个村民就向黑帮组织告了状。父亲不屈服,而且还在一次公开争吵中一怒之下杀死了当地黑帮组织的头头。一星期之后,有人发现他一命呜呼了,身上给角铁打得千疮百孔。安葬后的一个月,黑帮组织派了几个带枪的队员打听那个年轻娃娃维托。他们断定,他接近于成年了,将来说不定哪一年会给他父亲报仇。十二岁的维托由亲属设法隐藏了起来,并偷运到了美国。在美国他就寄宿在阿班旦杜家里,阿班旦杜的儿子劲科就是后来老头子的参谋。 年轻的维托来到纽约阴间厨房地区的第九路的阿班旦杜食品杂货店工作。维托到了十八岁,就同刚从西西里来的意大利姑娘结了婚。这个姑娘当时只有十六岁,做得一手好菜,也是个挺能干的家庭主妇。他俩把家安在第十路靠近第三十五街的大杂院里的一套房间里,这儿离维托工作的地方只隔几个街区。两年之后,他俩就得了个头生子,取名桑迪诺。因为桑迪诺对父亲表现了特殊的心悦诚服的态度,所以亲戚朋友都管他叫桑儿。 邻居中有一个人名叫法怒其。他是个身体很结实,而样子很可怕的意大利人,平时身穿很昂贵的浅色服装,头戴奶油色的浅顶软呢帽。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黑爪”,是黑帮组织里面一个分支的成员。这个分支组织就是专门用暴力手段从住家户和商店勒索钱财的。但是,因为附近居民大多数也都是靠行凶过日子,所以法怒其也只能对那些没有男孩子保护的、上了年纪的老两口子起作用。有些商店老板权当行个方便,也付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钱。不过,法怒其是个连罪犯也不放过的饥不择食的人,就是那些非法贩卖意大利国家奖券的人和在自己家里私摆赌场的人他也不放过,阿班旦杜食品杂货店就是按时给他进一点贡的。尽管年轻的劲科提出了反对,说要收拾法怒其,但进贡还是没有停止过,他父亲禁止他去闯祸。这一切,维托·考利昂都看在眼里,但感情上一点儿也没有介入。 有一天,法怒其遭到了一伙年轻人的突然袭击,他们在他的咽喉处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从左耳下面一直划到了右耳下面,虽然划得不够深,还没有达到致命处,但却足以把他吓一跳,也使他流了许多血。维托亲眼看到法怒其为了摆脱那三个想惩罚他的人而竭力逃命,那道半圆形的长口子在流着血。他从来没有忘记法怒其逃命时的那副狼狈相,手捧着那顶奶油色的浅顶软呢帽,端在下巴底下,一面跑,一面用帽子接着流下来的血。好像他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衣服给血弄脏,或者不愿意在地上留下可耻的血迹。 但是这次袭击对法怒其来说,也真是侥幸。原来那三个年轻人并不是真的想杀他,他们只不过是几个性格倔强的小伙子而已,本来只想教训他一下,使他不再敲诈勒索。而法怒其自己却证明自己是个谋杀犯。几星期后,那个拿刀子的青年就被击毙了,另外两个青年的家属给法怒其付了一笔补偿金,要求他发誓不再报仇。这一下,贡款越来越多了,法怒其也就成了主办街道赌场的一个合伙人。说到维托·考利昂,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很快也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当进口的橄榄油缺乏的时候,法怒其不但向阿班旦杜食品杂货店供应橄榄油,而且还供应进口的意大利香肠、火腿和乳酪,因而获得了店里的部分股权。接着他就把自己的一个侄子安插在店里,维托·考利昂稀里糊涂地失了业。 这时,第二个孩子弗烈德里科已经生下来,维托·考利昂有四张嘴巴向他要饭吃。直到这时,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非常能忍的年轻人,有什么想法总是压在心里。食品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年轻的劲科·阿班旦杜是他最亲密的朋友,维托因为他朋友的父亲的行为而责怪起他的朋友来了,这一点维托自己和他的朋友都感到诧异。劲科羞红了脸,对维托发誓说:维托不必为吃的发愁,他还说,他打算从食品店里偷东西来保证他的朋友的需要。不过,这种毛遂自荐遭到了维托的断然拒绝,因为太可耻了,当儿子的竟然偷起他的爸爸来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年轻的维托对令人望而生畏的法怒其却从心底产生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他从来没有以任何方式流露过这种愤怒,但是他一直在等待着时机。他在铁路上干了几个月。不久,战争就结束了,工程进度缓慢下来,他一个月只能挣几天的钱。还有,大多数工头都是爱尔兰人和美国人,经常用不堪入耳的臭话来辱骂工人。维托一直忍着,面不改色,好像他听不懂似的,其实尽管他口音不纯,听力还是很好的。 一天傍晚,维托正在同他家里的人吃晚饭,忽然听到有人敲窗子。窗子外面是一道狭窄的里弄,里弄那边就是另一栋房子。维托拉开窗帘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邻居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彼得·克莱门扎从里弄那边的窗口探出身子,递过来一个用白布裹的小包。 “嗨,伙计,”克莱门扎说,“给我把这东西保管起来,等我要的时候再说,快,接住。” 维托机械地把手伸去接住了小包。克莱门扎的神色很紧张,很焦急。他遇到了某种麻烦,维托的帮助也是出于本能。但是他把小包拿到厨房打开一看,是五支擦了油的枪。他把枪放在他卧室的壁橱里,看有什么动静。后来他得知克莱门扎被警察抓去了。 维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当然罗,他那个给吓坏了的老婆即使在闲谈中也不敢信口开河地乱说,深怕害她的丈夫去坐牢。两天之后,彼得·克莱门扎又回来了,见了维托随随便便地问道:“我的货还在你那儿吗?” 维托点了点头,他有个沉默寡言的习惯。克莱门扎来到维托家里,主人给他端来了一玻璃杯葡萄酒,同时从卧室的壁橱里翻出了那个小包。 克莱门扎一面喝酒,一面和善而机警地注视着维托。 “你看过里面吗?” 维托毫无表情,摇摇头。 “我这人对与我无关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他说。 接着,他俩就一起喝酒,直到天色黑下来。他们发现互相志趣相投。克莱门扎健谈,维托·考利昂善听。他俩随随便便地就交上了朋友。 几天之后,克莱门扎问维托·考利昂的老婆,她是否想要一张精致的地毯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他拉着维托去帮他抬地毯。 克莱门扎领着维托来到一栋公寓,门廊有两根大理石柱子,台阶也是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一套奢侈豪华的房间,克莱门扎说:“到那头去,帮我把这东西卷起来。” 地毯是羊毛织的,颜色是深红色的。维托·考利昂对克莱门扎的大方感到惊奇,他俩一道把地毯卷成一捆,克莱门扎抬这头,维托抬那头,他俩抬起来,向门口走去。 恰在此刻,公寓的门铃响了,克莱门扎丢下地毯,大步走到窗口。他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儿,朝外一看,立刻抽出枪来。直到此时,惊得目瞪口呆的维托·考利昂才恍然大悟:他们是从陌生人的住所偷地毯。 门铃又响了,维托走到克莱门扎身边,这样他也能看到外面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俩看见,警察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耸耸肩,下了大理石台阶,向大街走去。 克莱门扎满意地哼了一声,说:“来,抬起来,咱们走吧。” 警察刚刚拐过弯,他俩就抬着地毯,侧着身子慢慢走出了厚实的橡木门,到了大街上。三十分钟之后,他俩就按维托·考利昂家那套房间的起居室来剪裁地毯。剩下来的也足够卧室里用,克莱门扎是个熟练工人,在他那宽大得不合身的上衣(即使当时他并不怎么胖,他就爱穿宽大的衣服)衣袋里,装着必要的地毯剪裁工具。 光阴在流逝,景况却并没有好转。考利昂一家总不能吃漂亮的地毯嘛。没有工作,老婆孩子就得饿死。维托从他的朋友劲科那里也接受过几包食品,但他在考虑今后的出路。最后克莱门扎和邻居中另一个小流氓忒希奥上门找他来了,他们俩对他的为人和作风印象很好,他俩了解他是个亡命之徒。他们向他提出的建议是要他参加他们专门拦路抢劫装满丝绸衣服的汽车的抢劫队。汽车在第三十一街的工厂装货之后,就在中途拦路抢劫。这并没有危险,卡车司机都是很明智的工人,他们一看到枪,乖得就像天使一样,在人行道上等着,让抢劫的人把汽车开走,把货下到朋友的库房里。有些商品可以卖给意大利批发商,有些商品可以拿到意大利的移民聚居区挨门挨户地去零售——譬如布朗克斯区的亚瑟路,曼哈顿区的桑树街和切尔西地区——卖给那些等着买便宜货的贫寒的意大利人家,这些穷人家的姑娘平时是根本买不起如此精美的衣物的。克莱门扎和忒希奥需要维托来开车,因为他俩知道他曾经在阿班旦杜食品杂货店的运货卡车上当过司机。当时,熟练的汽车司机是很稀罕的。 维托·考利昂违背自己更为明智的分析判断,勉强接受了他们的建议。经过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他参加干,至少得挣一千美元。但是他那两个年轻伙伴给他的印象是冒失,计划不周,赃物的推销简直是蛮干,实在大草率了。但是他认为他们人品好,也可靠。早已表现出了心宽体胖特点的彼得·克莱门扎赢得了他一定的信赖,而瘦削阴沉的忒希奥赢得了充分的信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当那两个小伙子亮出枪逼着装满丝绸衣服的汽车司机下车时,维托·考利昂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这使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奇怪。另外,他对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沉着,也产生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俩并不紧张,而是同司机开起玩笑来了,说什么如果他表现得很好,他们还打算给他老婆也送几套衣服。因为维托认为自己出面拿着衣服到处叫卖是愚蠢的,所以他把自己分得的全部衣服一下子卖给了专门经营赃物的人。他只得了七百美元,但是,这在一九一九年却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 第二天在大街上,维托遇到了那个身穿奶油色衣服、头戴白色浅顶软呢帽的法怒其,并拦住了他的去路。法怒其根本没有把他那半圆形伤口遮掩一下,白白的圆形伤口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又浓又黑,面容很粗鲁,当他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古怪,又有点和善。 他说起话来,带有很重的西西里土腔土调。 “啊,年轻小伙子,”他对维托说,“听说你发大财了。你,另外还有你的两个朋友。但是,难道你不觉得你们待我太吝啬了吗?再说,这个地段也算是我的,你们起码得给我点酒钱嘛。” 他说出了黑帮组织最爱用的一句西西里谚语:“鸟儿长尖嘴,就是要吃。” 所谓尖嘴,意思就是要求分赃。 维托·考利昂按照自己的习惯,没有回答。他其实早就懂得引用那句谚语的意图,他在等待对方提出明确要求。 法怒其对他微笑了一下,露出金牙,他那像绞架上的套索一样的伤痕紧紧地绷在脸庞下面。他用手帕把脸擦了一下,把上衣钮子解开,好像是为了使自己凉快一下,其实是想亮一亮他那插在裤腰带上的枪。然后他叹了口气,说: “给我五百美元,我就忘记这种侮辱。年轻人嘛,还不懂该向我这样的人表示什么礼貌。” 维托·考利昂向他微微一笑,尽管是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的年轻人,他的笑里仍然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法怒其怔了一会儿又说下去: “不然的话,警察就会来找你的麻烦,你老婆孩子也要受到连累,弄得缺吃少穿。当然罗,如果在你得到的钱数上我的情报不准确,那我也可以少捞一点。但是,不能少于三百美元。可别想骗我。” 维托·考利昂开口了。他说话的语气人情入理,一点儿也没有气愤的样子。他表现得很谦恭,很适合一个年轻人在向法怒其这样显赫的人说话时应有的礼貌。他轻声细气地说:“我的那一份钱在我的两个朋友那里放着,我得给他们说一说。” 法怒其感到放心了。 “你可以告诉你那两个朋友,就说我希望他们能让我润润嘴唇。别怕,就这样告诉他们好了。”他以消除对方疑虑的语气补充说,“克莱门扎同我互相都很了解,他懂得这些规矩。你就听他的好了,他在这类事情上经验要多些。” 维托·考利昂耸耸肩,故意装出尴尬的样子。 “当然,当然,”他说,“你知道,干这种事我完全是个生手,谢谢你,你像教父一样的在开导我。” 法怒其得到了深刻的印象。 “你是个挺好的小伙子。”他说,同时抓住维托的手,用他自己那毛茸茸的双手紧紧地握起来: “你懂得尊敬长辈,”他说,“这在年轻人身上是个美德,下次见了我,可要先说话呀,嗯?也行,你有什么打算,我还可以帮帮你的忙。” 过了几年之后,维托·考利昂才明白,当时他之所以能在法怒其面前表现得那么老练而有策略,就是因为他的父亲由于性情暴躁而被黑帮杀死在西西里。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的全部感觉就是盛怒。这个人要抢他冒着生命、冒着坐牢的危险所赚来的钱。他当时也并不怕,他认为法怒其是个发了疯的傻瓜。凭着他对克莱门扎的观察,这个身体结实的西西里人宁愿不要命,也不肯把自己抢到手的钱丢掉一分半文。为了偷上张地毯,克莱门扎竟然准备杀一个警察,而身体瘦削的忒希奥,像毒蛇一样,也能吓死人。 当天晚上,在通气道那边的克莱门扎的房间里,维托·考利昂在他刚刚开始的训练过程中又上了一课;克莱门扎破口大骂,忒希奥愁眉苦脸。但后来,他们两个都议论起法怒其只收到两百美元是否会心满意足,忒希奥认为他是会满足的。 克莱门扎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行,那个疮疤脸狗杂种,一定会打听出咱们得了多少钱。法怒其要三百,少一毛也不会干。我们得付足数才行。” 维托感到很惊讶,但却很小心,没有使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咱们干吗一定得给他钱?他能把咱们三个怎么样?咱们三个总比他一个强嘛,何况咱们还有枪。咱们干吗要把挣来的钱拱手交出去?” 克莱门扎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法怒其有一帮人,那些人都是些真正的野兽。他在警察局也有后门,他想要咱们把计划告诉他,,这样他就可以让警察来收拾咱们,顺便也可以博得警方的欢心,而警方也会感激他。他就是耍的这种把戏,他直接从马兰扎拉那里领到了特许证,负责这个地区。” 马兰扎拉是个经常上报的大坏蛋,是专门敲诈、摆赌、武装抢劫的犯罪集团的头头。 克莱门扎把自己做的酒端出来给大伙喝。他老婆端来了一盘意大利香肠,还端来了橄榄果和一块意大利面包。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带着椅子下去同女伴们坐在房子门前。她是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郎,来到美国也只有短短几年,因此还不大能听懂英语。 维托·考利昂同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喝酒。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使用过自己的推理分析能力。他对自己的思路如此条理清楚也感到很诧异。他把他所知道的法怒其的情况全面回顾了一下。他回想到那天法怒其的咽喉给人家划了个长口子,他捧着浅顶软呢帽接着淌下来的血,沿街跑过来。他回想到拿刀子划法怒其咽喉的人遭到的暗杀,回想到另外两个年轻人用支付补偿金的方式取消了可能要受到的刑罚。蓦地一下,他认定法怒其没有大后门,也不可能有大后门。一个向警察告密的人,不可能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甘心接受收买而有仇不报的人,也不可能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真正的黑帮骨干分子,就会把另外两个人也干掉。法怒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碰上运气罢了。他杀死了一个,就知道另外两个人有所提防,杀不成了,因此他甘愿接受收买。只是因为他有一股蛮劲,才能向商店和在大杂院里摆赌场的庄家勒索贡金。但是,维托·考利昂知道至少有一个赌场从来都不向法怒其纳贡,而那个赌场的主办人一直安然无恙。 这样看来,法怒其是孤立的。或者说得明白一点,他只是在严格的现金交易的基础上,为了执行具体任务而临时雇了几个带枪的刺客而已。这种推理分析,对维托·考利昂起了另一种决定作用,决定了他自己今后的生活道路。 从这个经验里产生了他的口头禅: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那天晚上他也可能决定给法怒其纳贡,这样他也就可能重新当一个食品杂货店的职员,过上几年之后,自己开办自己的食品杂货店。但是,命运决定他要当一个老头子,命运把法怒其送到他身边来推动他踏上自己的命运之路。 当他们三个喝完了那瓶酒之后,维托对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个人说:“如果你们两个愿意,不妨每人给我两百美元,让我转交给法怒其,这不就得了吗?我保证,我就给他这些钱,他也是会收下的。然后,一切都由我负责,我要把这个问题解决得使你们两个都满意。” 克莱门扎的眼睛闪了闪,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维托冷静地对他说:“我绝不欺骗我已经接受为我的朋友的人。明天你自己直接对法怒其说吧,他向你要钱就让他要,但你可别给他,也别同他发生任何争吵。你就告诉他说,你先得把钱搞到手后,交给我,由我转交给他。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他要多少你们也是愿意付多少的,别同他讨价还价,具体数目由我负责跟他蘑菇。如果他真是一个如我们所说的那种危险人物,那么刺激他发火也就毫无道理。” 他们谈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二天,克莱门扎直接同法怒其谈话,想落实一下维托所说的是否属实。然后克莱门扎就来到维托的家里,交给了他两百美元。他一面凝视着维托·考利昂,一面说:“法怒其告诉我说,少于三百美元不行,看你有什么办法能使他接受少于三百这个数目。” 维托·考利昂理直气壮地说:“这就同你无关了,只要记着我给你们立了一功就行了。” 不久,忒希奥也来了,他要比克莱门扎含蓄一些,狡猾一些,聪明一些,而表现得也不那么锋芒毕露。他觉察到有些什么不对头,不十分妥贴,有点担心。他对维托·考利昂说:“同那个‘黑手’老杂种打交道,可要当心,他说话像牧师一样靠不住。你交钱给他的时候,要不要我在这儿当个证人?” 维托·考利昂摇摇头。他甚至觉得用不着回答。他对忒希奥只简单地说:“请转告法怒其,我打算今天晚上九点钟在我家里把钱交给他:我打算先敬他一杯酒,然后同他谈判,讲道理,劝他少拿点钱。” 忒希奥摇摇头。 “你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法怒其向来是不让步的。” “我要同他讲道理,”维托·考利昂说。 他说的这句话,在今后几年里就变成了一句名言,变成了进行一次致命打击之前的信号。后来他当上了老头子,邀请对方坐下来同他讲道理的时候,他说出这句话,他们就明白,这是不流血而又解决问题的最后机会。 维托·考利昂告诉他老婆,要她在晚饭后把桑儿和弗烈特领到街上去玩,而且,没有他的允许,绝不可让他们回来。她的责任就是在公寓大门口放哨,他同法怒其有些事情要办,中间不许别人来干扰。发现她面有惧色,他很生气,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地对她说:“你以为你结婚时结了个笨蛋,是不是?” 她不吭声。她之所以不吭声,是因为她已经给吓慌了,不是怕法怒其,而是怕她丈夫。他在她的眼前明显地在变,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在变,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危险魔力的人。他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一旦说话,也始终是文质彬彬、通情达理的。这种性格,在年轻的西西里男人中也实在是凤毛麟角。她如今眼睁睁地看到的是他身上的那层与世无争的无名小卒的保护色正在脱落。现在他要跨上他的命运之途了。他在开始跨上自己的命运之途时显得晚了。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但他一开始就引起了轰动。 维托·考利昂打定主意要暗杀法怒其。这样他又可以给自己的存款里额外增加七百美元。他自己答应要给那个“黑手”恐怖分子交付的三百美元,加上忒希奥拿来的两百美元和克莱门扎拿来的两百美元,正好七百美元。如果他不干掉法怒其,他就不得不付足七百美元现金。对他来说,法怒其活着,根本值不了七百美元。他当然不愿意支付七百美元来保住法怒其的狗命。如果法怒其要动个手术抢救自己的生命而急需七百美元,他是不愿意替法怒其给外科医生交付七百美元的。他不曾受过法怒其个人恩惠,他俩也并不是亲骨肉,他也并不爱法怒其。那么,他凭什么要给法怒其交付七百美元呢? 下一步不可避免的发展局势是法怒其想用武力从他手中抢去七百美元,他干吗就不该杀掉法怒其?毫无疑问,少了法怒其这样一个人,地球照样会转动。 当然罗,还有些现实情况必须考虑进来,法怒其可真的有几个很厉害的同伙要为他报仇,法怒其本人也是个危险人物,要杀掉他并不那么容易。另外,还有警察和电椅。但是维托·考利昂自从他父亲遭到谋杀以来,就一直是在死刑判决之下活过来的。还是十二岁的时候,他就从他的死刑执行人的手中逃脱了,漂洋过海,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取了一个陌生的姓。经过几年冷静的观察,他确信,他比别人有更多的智慧和勇气,不过他却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智慧和勇气。 然而,在走向自己的命运的第一步之前,他却犹豫起来了。他甚至把七百美元钞票另外包成了一个小包,装进一伸手就能掏出来的裤包里,但是他把钱装进了左边的裤包里。在右边裤包里,他装的是克莱门扎给他的、让他在抢劫卡车时使用的手枪。 法怒其晚上九点准时来了,维托·考利昂把克莱门扎送给他的一缸自家酿的葡萄酒端了出来。 法怒其把自己的白色浅顶软呢帽放在桌子上的酒缸旁边。他把他那宽宽的、花花绿绿的领带放松了,番茄汁沾上的斑斑点点隐藏在五颜六色的图案里,不大看得出来。夏天的夜晚很闷热,煤油灯也不那么亮,公寓里鸦雀无声。但维托·考利昂却冷若冰霜,为了表明自己守信用,他把那卷钞票递了过去,然后全神贯注地望着法怒其。他先点点钱数,然后取出宽大的皮夹子,把钱塞了进去。法怒其端起玻璃杯呷了几口酒,说:“你还欠我两百美元。”他那浓眉大眼的脸毫无表情。 维托、考利昂用冷静而通情达理的语气说:“我手头有点不便,一直失业,就让我拖欠几周吧。” 这是一个可允许的解决办法,法怒其已经把大部分钱拿到手了,是可以等一下的。甚至还可以说服他:要么不再多要了;要么再多等几天。他一面喝酒,一面笑着说:“啊呀,你是个很精明的小伙子,怎么搞的,我以前还没见到过你。你这个小伙子大默默无闻了,对自己很不利。我可以找些工作让你做,是个非常有油水的肥缺。” 维托·考利昂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还从紫色酒缸里给那个大玻璃杯又斟满了酒,以表示他对那个人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但是法怒其本人认为他自己下面还有更为重要的话要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握握维托的手。 “再见,小伙子,”他说,“别感到心疼嘛。有什么事要我办,就来告诉我一声好了,你今天晚上为自己办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维托没有动,让法怒其下了楼梯,出了大门。街道上成群结队的人群都是见证人,他们可以证明法怒其安安全全离开了考利昂家,维托从窗口注视着。他看到法怒其转过街角,到了第十一路,断定他是要回自己的公寓去的,也许是要把钱放在家里,然后再上街,也许还要把他的枪也放下。维托·考利昂走出自己的家,上了楼梯,爬到了屋顶。他走过了那个街区的房顶,沿着一座空厂房的消防梯下去,到了后院。他一脚踢开后门,走了进去,又从前门出来,跨过街道就是法怒其的大杂院式的公寓住宅。 这片大杂院式的公寓居住区,向西也只伸延到第十路。第十一路主要是些仓库和厂房,这些仓库和厂房全是由依靠纽约中枢铁路公司运货的商行租用的,这些商行需要就近利用这些堆货场,这些堆货场把第一路到哈得逊河之间点缀得像蜂窝一样。法怒其住的公寓是这一空旷地区留下来的几栋房子中的一栋,里面住的大都是火车乘务员中的单身汉,堆货场的工人,还有最廉价的妓女。这类人物不像意大利人那样老实,他们是不坐在大街上聊天的;他们都坐在啤酒馆里,把他们的钱大吃大喝地花个精光。因此,维托·考利昂很容易地就溜过了冷冷清清的第十一路,钻进了法怒其所住的公寓的门厅,就在这儿,他抽出了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枪,等着法怒其。 他透过门厅的玻璃门在注视着,预计法怒其会从第十路走回来。克莱门扎曾经把枪上的保险机指给他看过,他没装子弹,试扳了一下扳机。当年在西西里还是个不足九岁的小娃娃时,他常跟着父亲出去打猎,也常放那种当地叫做“狼枪”的笨重的滑膛枪。就是因为他小时候有使用“狼枪”的本领,所以那些谋杀他父亲的人才给他判了死刑。 这会儿,他躲在门厅暗处,看到法怒其白色的身影跨过马路,向大门走来。维托往后退了几步,肩膀紧紧靠着通向楼梯的门,他端起枪,准备开火。他那只拿枪的手伸出去,离外面的门只有两步远。门朝里一转,开了。法怒其,身上白白的,宽宽的,散发着臭气,出现在从门里透进来的方形亮光里,维托·考利昂放枪了。 枪声通过开着的门传到了大街上,枪声把楼房震得抖动莱起来。法怒其抓住门边,拼命想站直,伸手掏自己的枪。他挣扎时用力过猛,把上衣的钮扣都挣脱了,上衣敞开了,他的枪亮了出来,但是他衬衣前襟上蜘蛛网似的血迹也淌出来了。维托·考利昂非常注意,仿佛是要把针插进血管似的,对准网状血迹,打了第二颗子弹。 法怒其腿一弯,跪了下去,把门撑开了。他发出了可怕的一声“啊”,维托把枪抵着法怒其那冷汗横流的板油似的脸颊,稍稍朝上对准脑壳开了一枪,不到五秒钟,法怒其颓然倒下去,死了,他的身子把开着的门堵住了。 维托非常沉着地从死人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宽大的皮夹子,揣进自己的衬衫里。然后他横跨街道,进了对面的空厂房,穿过厂房到了后院,爬上消防梯,来到屋顶。他从屋顶上俯视街道,法怒其的尸体仍然躺在门口,还看不到另外的人影。公寓里有两个窗子推开了,他可以看到几个脑袋伸了出来,但是既然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们肯定也看不清他的面容。而这种人是不会向警察提供情况的。法怒其的尸体可能要在那儿躺到天亮,或一直到夜间巡逻的人不小心绊倒在他的身上。那栋公寓肯定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自我麻烦,让警察怀疑或盘问;他们必然会锁起门,装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一个屋顶又一个屋顶,最后来到了自己屋顶的天窗,下去就是自己那套房间。他开了门,走进去,随手又锁上门。他把皮夹子翻开搜查了一遍,除了他交给法怒其的七百美元,里面只有几张一元的钞票和一张五元的钞票。 藏在皮夹盖子里的是一块古老的五美元的金市,这很可能是吉利钱。如果法怒其是一个有钱的坏蛋,他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家底带在身上。这一情况证实了维托的一部分猜测。 他明白他一定得把皮夹子和手枪甩掉(当时他还清楚地认识到,必须把那块金市留在皮夹子里一起甩掉)。他又上了屋顶,走过几段屋脊,把皮夹子朝下甩到一个通气道里去了,然后把枪的子弹退出来,把枪筒子在屋脊上拼命地砸,但怎么也砸不坏。他把枪调过头来,又把枪托在烟囱壁上拼命地砸,枪托喀嚓一下成了两截、又砸了几下,手枪的枪筒和枪柄裂开了,成了互不相连的两截。他把枪筒甩进一个通气道,把枪柄甩进另一个通气道,枪筒和枪柄从五层楼落到地下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声,而是陷进了下面稀软的垃圾堆里了。明天早晨,会有更多的垃圾从窗子里倒出来,会把什么都盖起来的,真是侥幸。维托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有点儿发抖,但却完全能够控制自己。他换了身上的衣服,惟恐穿着的衣服溅上血。他用碱水和很浓的褐色洗衣肥皂水把衣服浸湿,把衣服放在洗涤槽下面的金属洗衣板上刷干净。然后他又用碱水和肥皂水把桶和洗涤槽冲洗干净。他在卧室的一角发现了一堆刚洗好的衣服,就把自己的衣服也混杂在这一堆衣服里,然后穿着干净衬衫和裤子下楼来,到公寓门前同老婆孩子和邻居一起谈笑风生了。 其实这一切措施都证明是不必要的。警察在天亮发现了那具尸体之后,也从来没有盘问过维托·考利昂。更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们根本还不知道法怒其在击毙的当天晚上曾经来到过他家。他原来预计这就是一种“不在出事现场”的证明:法怒其是活着离开这栋公寓的。他后来只听说警方对法怒其被谋杀一事倒感到很高兴,而并不急于追查凶手。他们认定这又是一起歹徒凶杀案,所以只查问了那些有敲诈记录的和有暴行历史的流氓。因为维托从来没有犯过案,所以他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但是,假使他已经智胜了警察,那么他的同伙却是另一个问题。彼得·克莱门扎和忒希奥两个都在事后一两周内躲着不见他的面,然而在一个傍晚他俩上门找他来了,是带着明显的敬意来的。维托·考利昂很礼貌,但却毫无表情地接待了他俩,还给他们端来了酒。 克莱门扎首先开口说话。他轻声地说:“没有人再在第九路商店老板那里征收贡钱了,没有人再在附近玩纸牌和摆赌场的人那里征收保护费了。” 维托·考利昂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人,一言不发。忒希奥开口了。 “咱们不妨把法怒其的生意接过来,原来给法怒其交钱的人也会给咱们交钱的。” 维托·考利昂耸了耸肩。 “这个问题干吗找我?对这类事我不感兴趣。” 克莱门扎放声大笑,即使在年轻时候,他一笑起来就有心宽体胖的那种爽朗劲儿。他对维托·考利昂说:“为了抢卡车上的丝绸衣服,我给你的那支手枪现在怎么样啦?如今你不再需要了,就还给我吧。” 维托·考利昂非常沉着,胸有成竹地从衣袋里掏出一迭钞票,抽出了五张十元的钞票。“拿去,我给你钱。在抢卡车后我就把那支枪甩掉了。”说罢,他笑眯眯地瞅着这两个人。 在当时,维托·考利昂自己并不理解那种笑眯眯的客观效果。正因为没有威胁之意,所以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栗。他笑眯眯的,好像是随便开开玩笑而已。但是,因为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他才流露出那种神情。他一向是通情达理,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因此突然一下揭开面纱,露出自己的内在本质,真也令人生畏。 克莱门扎摇摇头。 “我不要钱,”他说。 维托又把钱揣进自己的衣袋。他等着,他们之间心照不宣。他俩知道他干掉了法怒其,虽然他们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几周之内附近一带居民全都知道了。维托·考利昂被大家尊之为“值得尊敬的人”。但是他并没有试图把“法怒其保护费和贡款”接过来。 随之而来的事态发展,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一天晚上,维托的老婆把邻居一个寡妇领到了家里。这个妇女是个意大利人,论为人,是无可指责的。为了给自己那几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维持一个温暖的家庭,她受尽了千辛万苦。她那个十六岁的儿子把自己的工资袋原封不动地带回家,按照意大利的方式交给她;她那个十六岁的女儿是个裁缝,也是把领来的工资原封不动地交给她。全家在晚上都加班加点干活。把钮扣缝到纸板上。他们像奴隶一样辛苦,却赚不了几个钱。这位妇女的名字叫哥伦布太大。 维托·考利昂的老婆说:“这位太大有件事想求你。她无可奈何。” 维托·考利昂一听,还以为人家想向他要些钱,钱他是准备给的。但是,实际情况看来是这样的:哥伦布夫人有只狗,她的幺儿子喜欢极了。有人埋怨说,那只狗晚上老是叫,就告诉哥伦布夫人,要她把狗搞掉,她满口答应了。后来房东发现她骗了他,非常生气,就通知她搬出去。她答应这次真的把狗搞掉,而且确实已经把狗处理掉了。但是,房东仍不肯收回催她搬出去的通知。她务必自己主动搬出,不然警察就会受命前来撵她出去。而当她把那只狗送给住在长岛的亲戚时,她那可怜的幺儿子哭得像什么似的。一切都白费劲,她眼看没有地方住了。 维托·考利昂态度很谦和地问她:“干吗找我帮助你呢?” 哥伦布夫人向他老婆那边点了点头:“是她叫我来求你的。” 他大吃一惊。暗杀法怒其的那天晚上,他换下来的衣服是自己洗的,老婆可从来没有问过他呀。在他失业的时候,家里那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她也从来没有问过。即使现在,她的面容仍然毫无表情。维托对哥伦布夫人说:“我可以给你些钱来帮助你搬家,你要我办的也就是这个问题吧?” 这位妇女摇摇头,她两眼泪汪汪的。 “我的朋友都住在这儿,同我一起在意大利长大的娘儿们也都住在这儿,我怎么能搬到别的地方同生人住在一起?我想要你给房东说说,允许我继续住下来。” 维托点点头。“那就行了,你用不着搬家,明天早上我就给他说说。” 他老婆对他微笑了一下,他表面上没有理睬,但心里却很高兴。哥伦布夫人看上去心里仍然不踏实。 “你有把握让房东答应吗?” “房东是罗伯图先生吗?”维托问,“当然他会答应,他那个人心肠很好,我把你的处境给他一解释,他就会同情你的。如今你不必为这件事伤脑筋了,也别这样心神不安。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吧。” 房东罗伯图先生每天都要查看一下那排主权属于他的五栋公寓房子。他原是人贩子,专门把刚刚运来的意大利工人卖给大公司。他用赚来的钱把这几栋公寓买了下来。他是意大利北方受过教育的人,始终瞧不起这些来自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没有文化的南方人。这些人像蝗虫一样挤满了他的一栋栋楼房,把垃圾向通气道里乱丢,听任蟑螂和老鼠一口一口地把他的楼房的墙壁啃掉,但他们总不肯用举手之劳来保护他的房产。他并不是坏人,是个贤夫良父,但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投资,担心自己赚来的钱。还担心自己成了有产业的人之后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开支。这种担心把他的神经折磨得疲惫不堪,因而他的心情经常是烦躁的。当维托。考利昂在大街上见到罗伯图先生,要他站住说一句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有点烦躁,但还不能说是粗鲁。因为这些南方人中的任何一个,一旦惹毛了的话,就可能捅你一刀,虽然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倒像个安分守己的人。 “罗伯图先生,”维托·考利昂说,“我老婆的朋友,一个没有男人照顾的寡妇,告诉我说,不知什么原因她接到通知说要她从你的房子里搬出去。她绝望了,没有钱,除了住在时近的几个朋友之外,她也没有别的朋友。我告诉她说,我要同你谈。我还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她搬家是由于一些误会引起的。如今她已把引起麻烦的那条狗搞掉了,怎么反而又不让她住下呢?我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向你这个意大利人求求情。” 罗伯图先生把他面前这个年轻人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人,中等个子,长得很结实,像农民而不像土匪,不过他自己却非常滑稽可笑地自称是意大利人。罗伯图耸耸肩。 “我把那套房间已经租给另一家了,房租也高一些,”他说。“我总不能为了你的朋友使那家人失望嘛。” 维托·考利昂点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意。 “他每月能多出多少钱?”他问。 “五美元,”罗伯图说。 这是假话。铁路工人公寓,四间昏暗的房间,租给那个寡妇每月是十二美元!他从新住户那儿根本得不到比这个更高的房租。 维托·考利昂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迭钞票,抽出三张十元的钞票。 “这里先付给你六个月房租的增长总数。这你就不必给她说了,她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女人,六个月过后,你就再来找我要钱吧。当然罗,你可得让她养她的狗。” “真是活见鬼,”罗伯图先生说,“你是什么东西,竟然给我下起命令来了!注意你自己的礼貌,不然就把你这个西西里人的屁股脱光,把你揪出来在大街上示众。,, 维托·考利昂惊讶地举起双手。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并不牵涉别的问题。一个人事前不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一个朋友,这话对不对?接住,把这些钱接住,权当是我善意的表示,至于事情,由你作主决定吧。我不会贸然对你的决定提出异议。”说着,他就把钱塞在罗伯图先生的手里。“我只求你这一点点小事,把钱收下,把问题重新考虑一下。明天早上如果你想把钱还给我,那就请便吧。如果你要撵那个女人出去,我怎么能阻止你呢?那毕竟是你的财产嘛。如果你不想要那只狗留在那儿,我能够理解,我本人也不喜欢狗呀猫呀的。”他拍了拍罗伯图先生的肩膀。“就做这一件好事吧,嗯,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在这一带居民中找你朋友打听打听我的为人吧,他们会告诉你,我这人一向有恩必报。” 罗伯图先生当然早已开始醒悟了。当天晚上他就打听了一下维托·考利昂家的为人。他发现,等不到第二天早晨,当夜他就去敲考利昂家的门,说这么晚还来访问,心里感到抱歉什么的。考利昂大太端来了一杯酒,他也接过来喝了。他又对维托·考利昂说,那个问题全是误会,还说哥伦布大太当然可以继续住下去,也可以继续养她那只狗。那些倒霉的房客付这么低的房租凭什么埋怨一只可怜的狗呢?临结束,他把维托·考利昂交给他的三十美元甩在桌子上,用最真诚的态度说:“你帮助这位穷寡妇的善心,相比之下,使我感到很惭愧。我现在希望表明自己也有基督徒之间的友爱之情。她今后的房租将同原来的一样。” 凡参加这出喜剧演出的人都表演得很漂亮。维托又是斟酒,又是叫人拿糕点来,紧紧地握着罗伯图先生的手,还满口赞扬他待人热心。罗伯图先生一面感叹,一面说什么同维托·考利昂这样的人结交,恢复了他对人性的信心。最后,他们俩人依依不舍。罗伯图先生,他死里逃生,吓得全身的骨骼都快变成了冻肉似的。他搭上电车,直接回到布朗克斯区家里,马上就上床了。他一连三天没有在那几栋公寓露面。 如今维托·考利昂成了这一地区“值得尊敬的人”了。他被认为是西西里黑帮组织的成员。有一天,一个在摆家具的屋子里主办纸牌赌博的人前来找他,为了对他的“友谊”表示感谢,每周自愿给他交付二十美元。他每周只消到赌场来一两次,照个面就行,好让赌徒们明白他们是在他的保护之下进行赌博的。 商店老板给小流氓纠缠得头痛,也要求他出来说说情。他照办了,事后也得到相应的报酬。不久,他在这个地区的收入就高达一百美元。既然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的伙伴,他就得给他俩每人一点钱,没有人向他要,是他主动给的。最后,他决定同他少年时代的伙伴劲科·阿班旦杜一道进行橄榄油进口生意。劲科可以掌握业务,从事从意大利进口橄榄油的种种工作,以适当的价格买进,在他父亲的仓库里把货存放起来。劲科有这方面的经验。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这两个人可以当推销员,他俩就到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布朗斯区的每家意大利人经营的食品店去,劝说店主人在进货时,就买“劲科纯净”牌橄榄油(维托·考利昂以自己特殊的谦逊态度拒绝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牌名前面)。维托当然是这个公司的头头,因为大部分资本是他提供的。遇到特殊情况就要请他出场,比方店主人拒不接受克莱门扎、武希奥为推销货物而发表的高谈阔论,这时,维托·考利昂就会亲自出乌,发挥他那种可怕的说服力。 随后连续几年,维托·考利昂过的是个小商人的那种完全满意的生活。他在一种有活力的发展的经济体系中,全力以赴地致力于创建自己的商业企业。虽然他是一个贤夫良父,但是他忙得简直没有时间顾家。随着“劲科纯净”牌橄榄油演变为美国最畅销的进口的意大利橄榄油,他的组织系统也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了。像任何一个称职的推销员一样,他懂得了削价同对手竞争的好处,用说服店主人少买进其他牌子的货这种办法来堵塞对手的销售渠道。像任何一个称职的商人一样,他把目标集中于垄断,一方面把对手从这个领域中排挤出去,另一方面把对手并入自己的公司。不过,因为他开张时在经济上比较而言是没有人帮助的,因为他不相信广告宣传而只依靠口头说服。还因为(如果把实情捅出来的话)他的橄榄油并不比他的竞争对手的橄榄油好,所以他不能使用那种在合法商人中司空见惯的公开卡脖子的竞争形式。他只得依靠自己人格的力量,依靠自己作为“值得尊敬的人”的威望。 甚至在年轻的时候,维托·考利昂就被认为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威胁的话,他始终使用的是不可抗拒的逻辑。他办事终归要根据的原则是:别人也得到了应得的一份利益,各方都不吃亏。他为达到这个目的,采用的是公开的手法。他像许许多多的天才商人一样懂得:自由竞争是浪费的,垄断是有效的。因此他追求的目标就是要达到那种有效的垄断。布鲁克林区有几个橄榄油批发商,秉性暴躁,头脑固执,不讲道理,即使在维托·考利昂以最大耐心把一切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之后,他们还在采取视而不见的不承认态度。对这种人,维托·考利昂只好举起双手,表示绝望,于是就派忒希奥到布鲁克林区建立一个司令部来解决问题:一座座仓库给放火烧掉了,一卡车一卡车茶青色的油给倾倒在用大鹅卵石铺的沿河大马路上。有个冒失鬼,是个傲慢的米兰人,对警察的信仰超过一个圣人对基督的信仰,认真地向当局告状,控诉他的意大利朋友,这就破坏了十个世纪以来黑帮组织的“缄默法”。于是,在案件还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那个批发商就失踪了,再也不见人影了,留下了无依无靠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接管他的业务了,就与“劲科纯净橄榄油公司”妥协了。 但是,伟大人物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伟大的,而是在成长过程中变得伟大的,维托·考利昂就是这样。当禁酒法通过之后,含有酒精的饮料就禁止出售了。维托·考利昂跨出了最后的决定性的一步,从一个十分普通的、有点冷酷无情的商人一跃而成为违法企业世界的伟大的老头子。这个转变并不是在一天内完成的,也不是在一年内完成的,但在禁酒时期的末尾,在大萧条时期的开始,维托·考利昂就已经成为教父,成为老头子,成为考利昂老头子了。 事情开始有相当大的偶然性。在这时候,“劲科纯净橄榄油公司”有一支由六辆运货卡车组成的运输队。通过克莱门扎的介绍,有一群专门从加拿大走私酒精饮料和威士忌的意大利移民来找维托·考利昂。他们需要卡车和送货员把他们的货分散到纽约市的各个角落去。需要为人可靠、作风谨慎、又有一定的决心和力气的送货员。他们使用维托·考利昂的卡车和人员也愿意会钱,付的钱很多。维托·考利昂干脆大大削减自己的橄榄油生意,简直等于把自己的卡车全部供给违禁贩酒的走私商随便使用去了。尽管这些先生们在提出他们的建议的同时也附带提出了一个软绵绵的威胁,维托·考利昂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因为在当时,维托·考利昂已经是一个十分老练成熟的人了,他并不因为对方提出了威胁而感到受了侮辱,也不因为对方提出了威胁就勃然大怒,而拒不接受有利可图的建议。他把对方提出的威胁掂量了一下,发现没有实际内容,蠢到了在不必使用威胁的问题上,竟使用威胁。这是值得在适当的时候认真思考的有用的情况。 他又发财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从中得到了知识,门路和经验。他高高地堆叠起可靠的契约,就像银行家高高地堆叠起证券一样。经过随后几年的演变,事情很清楚:维托·考利昂不仅是一个有才能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特殊天才。 他自愿充当那些在自己家里私开酒店的意大利家庭的保护人,这些非法酒店以一玻璃杯十五美分的高价把威士忌卖给单身汉工人。在哥伦布夫人的最小的儿子举行坚信礼时,他当了这个孩子的教父,还拿出一块二十美元的金市这样可观的礼物。同时,因为他的一些卡车给警察局拦住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劲科·阿班旦杜就雇了一个在警察局和司法部门都有很多后门的高明律师。走后门塞包袱的系统建立起来了。不久考利昂组织就有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发报酬的“清单”,其实就是每月应领报酬的官员的名单。当律师因花费太大而感到抱歉,并竭力想把名单压缩下来的时候,维托·考利昂一再要他放心。 “不要压缩,不要压缩,”他说,“把能放上去的人都放上去,哪怕有些人眼下帮不了咱们的忙也要。我是相信友谊的,我也愿意首先表示我自己的友谊。” 随着时间的推移,考利昂帝国越来越大,卡车越来越多,“清单”也越来越长。另外,直接为忒希奥和克莱门扎两员干将工作的人数也大大增加了,整个机构变得过分庞大而难于控制。维托·考利昂终于炮制出来了一套组织体系。他给克莱门扎和忒希奥都送了个“司令”的头衔,而在他俩手下工作的人员都分别授予不同的军衔。他把劲科·阿班旦杜任命为参谋。他在他自己和任何具体活动之间安插了好些绝缘层,他要下一道命令时,就单独下给劲科或两个司令中的任何一个。他在给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下达命令时,旁边难得有第三个人作见证。然后,他把忒希奥这一帮人分出来,让他们负责布鲁克林区。他还要忒希奥本人从克莱门扎那里边分出来。几年来他的具体作法表明:除非绝对必要,他不愿意这两人互相交往,哪怕是一般社交上的交往也罢。他把这一点向比较有头脑的忒希奥解释了一下。忒希奥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不过维托解释说这是一种免得触犯法律的安全措施。忒希奥明白,维托不愿意他的两个司令有任何机会串通在一起来反对他;同时忒希奥也明白,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恶意,仅仅是一个战术预防措施。从另一方面说,维托让忒希奥在布鲁克林区独立活动,而却把克莱门扎的布朗克斯封地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克莱门扎这个人尽管表面上嘻嘻哈哈,但他有勇无谋,也比较残酷,因而需要严加管束。 大萧条增加了维托·考利昂的实力。实际上也大致在这个时期,他获得了“考利昂老头子”这个称号。老实人在全市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地想找个老实工作,结果到处碰壁,讲究体面的人也降低了自己及其家属的身份,去从一个可鄙的官僚机构那里接受官方的施舍。但是,考利昂老头子的人,昂首阔步,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他们的衣袋里塞满了钞票,也不怕失业。甚至考利昂老头子本人,虽然一向是最谦虚的,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自豪情绪。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世界,他自己的人民。他对于那些依靠他的人,为了给他效劳而汗流浃背的人和冒着坐牢、冒着生命危险的人,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当他的一个雇员由于某种不幸而被捕下狱时,这个不幸的人的家属就会得到生活补贴:不是勉强施舍一点点小恩小惠,而是这个人被捕前的原工资。 当然罗,这不是纯粹的基督教慈善救济。若不是最了解他的知己朋友,人们真会把考利昂老头子叫做下凡的圣人。这种大方行动的背后是有私心的。被关进监牢的雇员心里明白:只要他守口如瓶,他的老婆孩子就会得到照顾。他还明白:如果他不向警方吐露真情,那么等到他出狱时,就会受到热烈欢迎。家里也会有宴会在等着他,有山珍海味,还有家里做的小包子、葡萄酒、各种糕点;他所有的亲戚朋友也会聚集在那儿,欢庆他恢复了自由。在夜间的什么时候,劲科·阿班旦杜参谋,或者老头子本人,也会登门拜访,向这样的忠诚战士表示敬意,为他的健康干一杯,临走时还会留一大笔钱作为礼物,这样他就可以同他的全家安安逸逸地过上一两个星期,然后再上班干活。这就是考利昂老头子对人的无限的同情和入微的体贴的表现。 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头子有了一种看法,认为他管理他自己的世界,比他的敌人管理这个更大的世界要管理得好得多,而这个更大的世界却连续不断地挡着他的路。这种认识是附近一带经常找他帮助的穷人培育起来的。比方找他帮忙给小孩安插一个工作,或把小孩从监狱搞出来,或借一点钱以解决燃眉之急,或向那些毫不讲道理的、硬向失业的房客催收房租的房东说说情。 维托·考利昂老头子对他们全都帮过忙。不光是帮忙,而且还是怀着善意去帮助他们的,每次总要说些鼓励的话,以打消他所给的救济对人的自尊心的刺伤。当这些意大利人对于该选谁到州立法机关、市政机关或国会去当他们的代表的问题感到为难而拿不定主意时,就来征求他们的朋友、他们的教父考利昂老头子的意见,这是挺自然的了。这样,他也就成了政治上的权威人士,许多讲究实际的政党头目也都来征询他的意见。他以政治家的远见卓识和雄才大略,进一步加强了这种权威地位:他帮助出身于穷苦的意大利家庭的聪明孩子上大学,这些孩子将来就是律师,地方代理检察官,甚至也可能是法官。他以一个伟大的领袖所应有的那种高瞻远瞩的气魄,为自己帝国的发展提出了宏图远景。 禁酒法的撤销,使这个帝国受到了一蹶不振的打击,但是他早就采取了预防措施。一九年,他派密使去找控制着曼哈顿全部赌博活动的权威人物:此公的名字就叫萨尔瓦多·马冉查诺,是纽约地下世界的大亨、超级重型大炮、或者重型炮弹。考利昂集团密使向马冉查诺提出建议,要建立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平等的伙伴关系。维托·考利昂凭着他的组织系统,在警察部门和政界的后门,能够向马冉查诺的活动提供强大的保护伞,并使其具有新的力量向布鲁克林和布朗克斯这两个区扩展。但是,马冉查诺是个目光短浅的人,对考利昂的建议竟嗤之以鼻。赫赫有名的阿尔·凯普是马冉查诺的朋友,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组织系统,自己的人马,再加上雄厚的战争基金。他容忍不了这个暴发户。这个暴发户,就他的声望来说,与其说是一个黑帮干将,还不如说是议会里善辩的议员。马冉查诺的拒绝触发了一九三三年的大战。这次大战改变了纽约市地下世界的全部结构。 乍看双方实力,似乎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萨尔瓦多·马冉查诺有强大的组织,又有强大的武工队员。他同芝加哥方面的凯普是朋友,可以指望那里的支援。他同塔塔格里亚家族的关系也很好,这个家族控制着全市的明娼暗妓和当时还很薄弱的毒品贩运活动。他也同强大的商业界领袖人物有政治联系,这些领袖人物利用他的武工队员去胁迫服装业的犹大联合工会会员和建筑业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的自由工会会员。 面对这一强大的敌人,维托·考利昂只能投入分别由克莱门扎和忒希奥率领的两支很小的、但组织得极好的队伍。他在政界和警方的后门,把支持马冉查诺的商业界领袖人物抵消了。对他有利的是,敌人缺乏有关他的组织的情报。地下世界也都不知道他的军队的真正实力,甚至错误地认为忒希奥在布鲁克林区是个独立的单干户。 但是,尽管有这些情况,仍然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直到后来维托·考利昂使出了自己巧妙的一着,才把力量对比拉平了。 马冉查诺捎信给凯普,要求他的两个枪法最好的人到纽约来,把这个暴发户消灭掉。考利昂家族在芝加哥有朋友,也有耳目,他们传递来的消息说:那两个带枪的刺客将乘火车到达。维托·考利昂立即派路加·布拉西去收拾他们。按维托的指示,这个怪人可以把自己最残暴的本性发挥出来。布拉西和他的人在火车站上接待了从芝加哥来的恶棍。布拉西搞到的一辆出租汽车开来了,当这两个恶棍上了车之后,布拉西同他的另一个伙伴也跟着挤了上去,手上端着枪,逼着那两个芝加哥小子躺在汽车底板上。出租汽车开到了靠近码头的一个仓库里。 那两个人,脚手都给捆了起来,还用小毛巾塞到他们嘴里,以防他们呼救。 然后,布拉西拿起斧头,对着一个就砍起来。他先把这个人的两只脚砍掉,接着又从膝盖上把腿砍断。再接着又从大腿与身子连接的地方把大腿砍了下来,布拉西是个力气极大的人,但是他也得把斧头抡好几下才能完成任务,当然那个倒霉蛋早已命归西天了。被砍下来的碎肉和流出来的血,把仓库地板弄得滑溜溜的。当布拉西回头准备收拾第二个的时候,他发现没有必要再劳神了。原来另一个刺客,由于恐惧而把嘴里的毛巾吞了下去,给噎死了。当警察力确定死因而进行尸体解剖时,才发现那个人的胃里有毛巾。 几天之后,凯普家族在芝加哥收到厂维托·考利昂发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如今你知道了我是怎么对待敌人的。为什么一个那不勒斯人要干预两个西西里人之间的争执?如果你希望我把你当作朋友,那我就谢谢你,你有何要求,我都愿意为你效劳。像你那样的人一定懂得:如果能有一个朋友,他不要求你帮忙而能够自己料理自己的事务,同时又准备在你将来遇到麻烦的时候帮你的忙,那就要有利得多。如果你根本就不希望同我交朋友,那就随便吧。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本市的气候是潮湿的,对那不勒斯人的健康是不利的。因此奉劝你千万不要来这里访问。 这封信里的盛气凌人的语气是精心设计的。老头子小看凯普一家,认为他们是愚蠢的、明码标价的亡命之徒。他得到的情报也表明,由于凯普明目张胆地飞扬跋扈,由于他爱炫耀自己的罪恶财富,早就失去了政治后台:老头子懂得,实际上也确信,失去了政治后台,失去了社会掩护,凯普的世界同别的势力一样,是很容易被消灭的。他知道,凯普正在走向毁灭。他还知道,凯普的势力尽管在芝加哥很可怕而义无孔不入,却没有超出芝加哥的范围。 这个战术是成功的,之所以成功,与其说是因为战术本身的残忍程度,还不如说是因为老头子的反应迅猛神速而令人胆寒。凯普,如果他的智力还管用的后,本该明白:进一步采取任何行动都是充满危险的。接受友谊,顺便还接受信中暗示要付的报偿,要明智得多。凯普送来信息说,他们不想再进行干预。 如今势均力敌了。维托·考利昂由于使凯普家族蒙受了耻辱,因而在美国地下世界赢得了极大的“尊敬”,六个月来,他运筹帷幄,从战略上打败了马冉查诺。他袭击马冉查诺保护的掷骰于赌场,查出了他在哈莱姆地区把赌注押在数字上的彩票赌博庄家,使他整整一天不仅赌不成钱,而且连唱片也没有放成。他全线出击,袭击敌人。甚至在服装中心,他也派克莱门扎及其部下去支持工会会员反对受雇于马冉查诺的武工队员以及服装公司的老板。他那出类拔萃的深谋远虑的将才和组织能力,使他在各条战线上都是胜利者。克莱门扎那种表面上嘻嘻哈哈,而实际上凶恶残暴的作风,由于考利昂利用得很妥善,也有利于扭转战局。接着,考利昂老头子把忒希奥兵团这支保留下来的后备力量派出去,专门收拾马冉查诺本人。 这时,马冉查诺速遣密使前来求和。维托·考利昂拒不接见,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把他们推开了。马冉查诺的士兵丢下他们的领袖四散逃命,都不愿意去为节节失败的事业白白牺牲。主办赌博的庄家和敲诈勒索的放债者都纷纷向考利昂组织交纳保护费。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仗是一九三三年除夕之夜打的。忒希奥打进了马冉查诺个人防御圈,马冉查诺手下的文官武将急于休战,同意把他们的头头引向屠宰场。他们告诉他说,同考利昂的会谈已经安排好了,在布鲁克林区的一家饭店举行,他们陪着他,给他当保镖。他们让他坐在一张有格子花布的桌子旁边,愁眉不展地在啃一块面包。当忒希奥率领四个人一进来,他们就一个个溜出了饭店。处决进行得迅速而稳妥,马冉查诺的嘴里嚼碎了的面包尚未咽下去,他就给子弹打得满身窟窿。 战争结束了。 马冉查诺帝国并入了考利昂的势力范围。考利昂老头子建立起一套纳贡系统,让全体人员都留在他们各自的、分散在各处的赛马赌博登记站和把赌注押在数字上的彩票赌博点上。作为额外收获,他在服装中心的各个工会里也得到了立足点,这种立足点在随后的几年里终于证明是极其重要的。目前老头子总算把事业方面的问题解决了,但他的家里却遇到了麻烦。 桑迪诺·考利昂,也就是桑儿,当时已经十六岁了,个儿高得出奇,足足有六英尺,肩膀宽阔,浓眉大眼,显得很有肉感,但却一点也不文静。目前,尽管弗烈特是个本本分分的孩子,迈克尔当然还是个刚学走路的娃娃,桑迪诺却经常闯祸,老是同人打架,学习成绩也不好。最后,克莱门扎因为是桑儿的教父,有管教的责任,在一天傍晚来找考利昂老头子,向他反映说,他的儿子曾参加过武装抢劫。这种愚蠢勾当,很可能演变到不堪设想的地步。桑儿显然是那一伙人的头头,参加抢劫的另外两个孩子是他的随从。 维托·考利昂很少发脾气,这次却忍不住了。汤姆·黑根在他家已经生活了整整三个年头了。他问克莱门扎,这个孤儿是否也卷进去了。克莱门扎摇摇头。考利昂老头子派了一辆汽车把桑迪诺接到他在“劲科纯净橄榄油公司”的办公室里。 老头子第一次遇到了失败。他大发雷霆,用西西里土语咒骂呆头呆脑的桑儿,发脾气使用这种土语比使用别的任何土活都更令人感到过痛。末了,他提了个问题: “你哪儿来的权利去干这样的事?什么东西使你想去干这样的事?” 桑儿站在那儿,气鼓鼓的,拒不回答。老头子以轻蔑的语气说:“真愚蠢。那天晚上你抢了多少钱?每人五十美元?二十美元?你为二十美元去卖命,嗯?” 桑儿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以对抗的态度说:“我见你枪杀了法怒其。” 老头子“啊”的一声倒在椅子上,他等待着。 桑儿接着说:“法怒其离开了公寓大楼之后,妈妈说我可以上楼回家了,我见你在上屋顶。我跟在后面也上去了。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守在屋顶上,眼看着你把皮夹子和手枪丢掉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能给你谈怎么做人了。难道你不想完成学业?难道你不想当个律师?要知道,带着公事包的律师比一千个带着枪和面罩的强盗都能窃取到更多的钱。” 桑儿对他龇牙咧嘴地笑了,然后躲躲闪闪地说:“我想进入家族业务。”他看到老头子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对他开的这个玩笑也没有耻笑,便马上又补充说:“我可以学着卖橄榄油嘛。” 老头子还是没有吭声,未了,他耸耸肩。 “每个人只有一个命运,”他说。 他没有补充说明:目睹法怒其遭枪杀这一事实,早已决定了他儿子的命运。他只转过脸,不动声色地说:“明天早上九点钟到这儿来,劲科会给你安排工作。” 劲科·阿班旦杜具有一个参谋必须具有的那种敏锐的洞察秋毫的能力,明白老头子的真正愿望。交给桑儿的主要任务是给父亲当保镖,这个职位也便于他学习当一个老头子的诀窍。这一措施把老头子的。教师爷的本领发挥出来了:他常常唠唠叨叨地说如何才能把他的大儿子培养成才。 老头子除了一再重复他那个“每个人只有一个命运”的理论之外,经常责备桑儿,说他动不动就勃然大怒。老头子认为,使用威胁乃是最愚蠢的自我暴露,事前不想一想就大发脾气乃是最危险的任性表现。谁也没有听到过老头子脱口而出地说过一句赤裸裸的威胁的话,谁也没有看到过他发脾气发得不能控制。就这样,他竭力把自己的戒律教给桑儿。他认为:人生中除了有一个敌人过高估计你的缺点,就再也没有更大的自然优势了。 兵团司令克莱门扎手把手地教桑儿打枪,挥舞绞刑刑具。桑儿不大喜欢使用意大利绳子,他美国化的程度太深了。他偏爱的是使用起来简单、直截了当、与人力无关的盎格鲁撒克逊枪炮,这使克莱门扎很伤心,但是,桑儿已经成了他父亲欢迎的伴侣了,为他开汽车,还帮他办很多小事。在随后的两年里,他显得好像是自然形成的、进入自己父亲业务的儿子了。他不大颖脱,不太急切,却满足于一个不费气力的工作。 同时,他那个少年时代的伙伴和半结义兄弟汤姆·黑根却要上大学了。弗烈特仍然在高中念书,幺弟迈克尔在念小学,最小的妹妹康妮还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四岁小女孩,全家早就搬到布朗克斯区的一栋公寓里去了。考利昂老头子正在考虑在长岛买一栋房子,但是他想把买房子的事同他正在拟定的计划协调起来。 维托·考利昂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美国所有的大城市都给地下世界的斗争打得个稀巴烂。好几十个地方爆发了游击战,野心勃勃的流氓一个个都拼命想割据,建立小帝国。像考利昂这样的人都在竭力保卫自己的“边疆”,保卫自己的生财之道。考利昂老头子发现报纸和政府机构正在利用这种乱砍乱杀的局面设法推行越来越严厉的法律,设法采取越来越残酷的警察手段。他预料,公众义愤很可能导致民主程序暂时停止执行,这对他和他的臣民可能是个致命的打击。他的帝国就内部而言,是稳固的。他决定先给纽约市,然后再给全国所有卷入战争的派别带来和平。 他对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并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把第一年用于同纽约帮派的头目会谈,做做准备工作,摸摸他们的底,建议划分势力范围,并由一个组织松散的联盟协调会批准后,大家共同遵守。但是当时帮派大多,互相冲突的特殊情况也大多了,要达成一致协议是不可能的。就像历史上许多伟大的统治者和法典制订者一样,考利昂老头子认定,除非把独立统治的国家的数目压缩到一个容易处理的小数目,不然秩序与和平是不可能的。 有五六个“家族”实在太强大了,无法消灭。但是其余的,例如街道“黑手”恐怖集团,各行其是的敲诈勒索的放债集团,还有那些尚未得到司法当局的适当保护(也就是说还没有买通有关当局)的、强暴的赛马赌博登记者集团,都得统统滚蛋。于是,他发动了一场实质上是殖民地侵略性质的战争来对付这类人物,把考利昂组织的全部人力、物力都投入到这场战争里去了。 纽约地区和平局面的取得,花了三年时间,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开始却有点倒霉。原来老头子早就决定要消灭的一群死心塌地的爱尔兰强盗,凭着他们拼死拼活的蛮劲,差点获得全胜。一个爱尔兰匪徒,凭着自杀的牺牲精神,有一天由于偶然的机会冲进老头子的警戒圈,瞄准老头子的胸膛打了一枪。刺客立即给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他造成的损失却成了既成事实。 不过,这一下却给桑迪诺·考利昂造成了机会。由于父亲动弹不得,他直接抓军队,组成自己的兵团,军衔是司令。桑儿就像一个年轻的、没有经过宣扬的拿破仑,表现出了领导城市战争的军事天才。他还表现了一种冷酷无情的作风,没有冷酷无情的作风是考利昂老头子作为统治者的唯一缺点。 从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桑儿·考利昂获得了地下世界从来没有过的最狡猾、最残忍的刽子手的名声。然而,单纯就恐怖程度而言,同那个名叫路加·布拉西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比较起来,他却大为逊色。 跟踪残余的爱尔兰匪帮,并单枪匹马地把那一伙扫除干净的就是布拉西。当那五六个强大的家族中的一个家族企图干涉,并充当那些零散的帮派的保护人时,为了杀一儆百而杀死这个家族的头头的,也是布拉西。另外,老头子伤好了,恢复了健康,就同这个家庭讲和了。 到一九三七年,除了小的事件和误会(当然这些小的事件和误会有时也会造成毁灭性的严重后果),总的来说,纽约市的气氛是平静而和谐的。 就像古代城邦国家的统治者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野蛮部落在他们城墙周围游来荡去一样,考利昂老头子也密切注视着他自己那个小世界外面的事态发展。他注意到希特勒的上台,西班牙的陷落,德国在慕尼黑对英国进行的威吓。他没有受到外部世界的蒙蔽,清楚地看到了世界大战即将来临;他明白这场战争的影响。他自己的世界将更加强大,坚不可摧,不仅如此,那些善于随机应变的、有远见的人们可以利用战争的机会大发横财。但是,要发横财,在他自己版图以内必须洋溢着和平气氛,而同时外部世界战争却疯狂进行。 考利昂老头子带着自己的信念走遍了美国。他风尘仆仆地到处奔走,与同舟共济的人们会谈,时而在洛杉矶、旧金山,时而在克利夫兰、芝加哥、费城,时而在迈阿密,时而在波士顿。他是地下世界的和平使者,到一九三九年,他比任何教皇都成功,在全国最强大的地下组织之间,达成了切实可行的协议。这项协议,像美国宪法一样,充分尊重每个成员在其本州或本市内的权威。协议包括的内容只是共同遵守势力范围,一致维护地下世界的和平。 因此,当第二次世界大战于一九三九年爆发的时候,当美国于一九四一年参战的时候,维托·考利昂老头子的世界仍然处于和平、有秩序的状态,充分准备着同美国的其他工业部门,在平等的条件下共同收获金色的果实。考利昂家族插手向黑市供应国家物价管理局的食品印花、汽油印花,甚至旅游优先证。这个家族还可以帮助那些因得不到政府合同,因此就得不到原料供应的各被服公司搞到军方合同,同时又帮助他们搞到黑市原料。他甚至还能够给自己组织内部应征的全体青年弄到免役证,使他们不到海外去打仗。他是在医生的协助之下做到的,医生出点子,在体检之前先吃些什么药。另一种办法是把青年人安插在军事工业部门的免役岗位上。 因此,老头子有理由对自己的统治感到自豪。他那个世界对宣誓忠于他的人来说时安乐窝。他那个世界以外的那些相信法律和秩序的人们在成百万地死去。但美中不足的是他自己的儿子迈克尔·考利昂拒绝走后门,志愿为自己的国家去服役。使老头子感到诧异的是,他组织里面的另外几个年轻人也是这样。其中有一个小伙子试图向他的司令解释清楚,说:“这个国家一直待我很好。” 这,本来可能使这些青年要倒大霉。但是,他既然已经原谅了自己的儿子,他也就必须原谅别的年轻人,尽管这些年轻人错误地理解了他们对老头子和对他们自己的义务。 在第二世界大战结束时,考利昂老头子认识到他不得不再一次改变策略,不得不使自己更加适应外部世界的情况变化。他相信他自己能够在利益不受损失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根据他自己的经验,抱这种信念也是有理由的。使他走向正确道路的,是他体验过的两桩个人遭遇。在他的事业开始的初期,当时还很年轻的纳佐林也还只是一个烤面包师傅的助手,正计划着要结婚,前来要求他帮助。纳佐林同他未来的新娘(一个端庄的意大利姑娘)共同存了些钱,向家具批发商预付了三百美元。这个批发商让他们任意挑选他们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摆在漂亮而朴实的卧室里的两个装有镜子的衣柜,加上各种灯具,还有起居室需要的一套垫得很厚的沙发和扶手椅,上面蒙的是鲜艳的金钱花布。纳佐林同他的未婚妻花了整天时间在堆满家具的巨大的仓库里,高高兴兴地挑选他们中意的东西。批发商收了钱,他们的三百美元血汗钱揣进了批发商的口袋,他答应把挑选好的家具于本周内送到他俩已经租好了的一套房子里。 恰巧就在那一周,家具公司破产了。堆满了家具的巨大的仓库查封了,东西全给债主抵债。批发商躲开了,债主们对着空气发脾气吧,纳佐林,也是这样的债主之一,去找律师。律师告诉他说,若法院作了判决,所有的债主都能得到钱,不然,毫无别的办法可想。也许需要三年,到时候纳佐林的每一美元能收回十美分,还算是幸运的。 维托·考利昂以感兴趣但不相信的心情听完了这个故事,法律竟会允许这种抢劫行径,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批发商有宫殿似的豪华住宅,在长岛有房地产,还有一辆豪华汽车,而且还在供自己的几个孩子上大学。他怎么能够把贫穷的面包师傅的三百美元装进自己的腰包,而又不把家具交给人家?为了把事情搞清楚,维托·考利昂叫劲科·阿班旦杜带着代表“劲科纯净”公司的律师们去了解一下。 了解的结果证实了纳佐林的故事。那个批发商把自己全部财产早就登记在他老婆的名下了。他那个家具店是个股份有限公司,因此他个人对公司没有法律责任。他明明打算申报破产,却收了纳佐林的钱,这表明他不讲信义,但是这种做法却是司空见惯的。根据法律,这是毫无办法的。 当然罗,在老头子手里,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地处理妥贴了。考利昂老头子派他的参谋劲科·阿班旦杜去找那个批发商谈话。正如所料,批发商马上明白了来意,于是安排让纳佐林去拿家具。下过,这件事对当时还很年轻的维托·考利昂来说,不啻为上了一堂亡羊补牢的课。 第二桩事更加具有深远的反响。一九三九年,考利昂老头子决定把自己的家搬出城市。像任何当父母的人一样,他也想要自己的孩子上比较好的学校,同比较好的朋友来往。就他个人来说,他想过郊区那种默默无闻的恬静生活,在郊区也便于隐姓埋名。他买下了长滩镇的林荫道房地产,当时也只有四栋新建的房子,但足够更多的人住。桑儿同桑德拉已经正式订婚了,不久就要结婚,其中一栋房子就是打算分给他住的。另一栋老头子自己住,还有一栋归劲科·阿班旦杜和他那一家人,还剩一栋,空着没人住。 搬到林荫道一周之后,三个工人开着卡车来了,看来是老老实实的三个人。他们声称是长滩镇的锅炉检查员。老头子的几个年轻保镖中的一个让那三个人进来,并领他们到地下室去看锅炉。老头子、老伴和桑儿正在花园里休息,欣赏那有海洋特点的空气。 令老头子感到非常扫兴的是,他的保镖喊他回去。那三个工人都是又高又大的粗壮小伙子,围着锅炉。他们把上面的零件已经拆下来了,摆得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组长是个爱指手画脚的人,粗声粗气地对老头子说:“你这个锅炉出毛病了。如果你要我们把锅炉修好,把零件都装配上去,那你得付一百五十美元的工钱和零件费;我们也就认为你的锅炉经过检查是合格的。” 说着,他掏出一张红纸标签。 “我们把这个签条贴上去,瞧,就这样贴上去,然后县里就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了。” 老头子感到很有趣。这一周是无聊的,平静的。他丢下正事,专门料理搬家到一个新地方所引起的琐碎家务事。他用音调不纯的英语问道:“如果我不给你开钱,我的锅炉会怎么样呢?” 那组长耸耸肩。 “那就让锅炉这样摆着,我们不管了。”说着,他指了指撒了满地的金属零件。 老头子胆怯地说:“你等一下,我取钱去。” 说罢,他去花园对桑儿说:“你听着,有几个人在修锅炉,我听不懂他们在要些什么。你去把这个事情处理一下。” 这不单纯是一个玩笑:他正在考虑把儿子培养成为自己的副帅。这是一个业务总管必须通过的几种考验之一。 桑儿的处理并没有使他父亲完全满意。方式也太直来直去了,大缺乏西西里式的微妙手腕了。他用的是大棒,而不是软而锋利的轻剑。桑儿一听那个组长的要求,马上就叫几个保镖把枪口对准那三个人,用棍子痛打他们的脚底。然后,又强迫他们把锅炉重新安装好,还把地下室打扫干净。他搜了他们的身,发现他们实际上受雇于一家总部设在萨福克县的住宅设备改良公司,他们也了解到了这个公司的老板的名字。然后,他脚踢拳打地把那三个人送上了他们的卡车。 “下次让我在长滩镇再看到你们的话,”他警告他们,“我要把你们的睾丸割下来挂在你们的耳朵上。” 这就是桑迪诺的典型作风,后来他变得更冷酷、更无情了,把他的保护范围扩大到了他所居住的那一地区的全体居民。桑儿亲自访问了那个家用设备改良公司的老板,告诉他别再派任何人到长滩镇。考利昂家族同当地警察部队建立了经常性业务联系之后,他们就知道了所有这类控诉以及职业犯罪分子的罪行。在不到一年,长滩镇就成了美国同样规模城镇中犯罪活动最少的城镇,各种死心塌地的犯罪分子和巧取豪夺的职业诈骗分子受到了同样的警告,别在长滩镇招摇撞骗。第一次初犯,可以受到宽免;二次重犯,他们马上就会从人间消失。那些胡言乱语的打着家用设备改良招牌的骗子,那些走家串户的诈骗犯,也都受到了很有礼貌的警告:他们在长滩镇是不受欢迎的,如果某些有恃无恐的诈骗犯对警告置若罔闻,就会给打得几乎丧命。住在当地的无视法律和权威的小流氓受到了严父般的忠告:离开家乡,到别处去流浪。这样,长滩镇就变成了模范城镇。 使老头子印象深刻的是兜揽买卖的诈骗活动的合法性。显然,在这个诈骗猖獗的新天地里,是有他这样能干的人活动的余地的。而当年他还是一个老老实实的青年时,这个新天地对他是封闭的。他采取适当步骤,准备进入这个新天地。 就这样,他一直幸福地生活在长滩镇的林荫道,同时在不断地加强和扩大他的帝国版图,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土耳其人”索洛佐破坏了和平,把老头子的世界推入战争,把老头子本人送到了医院的病床上。

巴茨尼——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和皇后区的一部分赌博业。他也搞一点妓女买卖,赌博活动,也染指麻醉剂买卖,开放城市韦加斯和里诺也感兴趣;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在纽约第三刑事法庭坐着等待开庭,等待对曾经严重地伤害了他的女儿并企图侮辱他的女儿的罪犯实行法律制裁。 法官面容阴森可怕,卷起黑法衣的袖子,像是要对在法官席前面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加以严惩似的。他的表情在威严傲睨中显出了冷酷,但是,在这一切表面现象的下面,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却感觉到法庭是在故弄玄虚,然而他还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行为同那些最堕落腐化的分子相似,”法官厉声地说。 “说得对!说得对!”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心里这样想。“是禽兽!是禽兽!”那两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表示虔诚悔恨,低垂着头,表示认罪。 法官继续宣判:“你们的行为很像山林里的野兽,但幸亏你们的兽欲没有伤害到那个可怜的姑娘,不然的话,我就要判你们坐二十年牢。”法官说到这里,把他那双特别引人注目的眼睛向着脸色灰黄的亚美利哥·勃纳瑟拉鬼鬼祟祟地眨了几下,然后俯视他面前的一大堆鉴定报告。他皱皱眉,耸耸肩,好像产生了一种违背他的本来愿望的信念。他接着又说: “但是,鉴于你们还年轻,鉴于你们历史清白,鉴于你们家庭体面,同时也鉴于法律的严肃性,不在于寻求报复,因此我判处你们在教养院禁闭三年,本判决将缓期执行。”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由于受过四十年的送葬职业的熏陶才没有把这种晴天霹雳的打击和这种无法忍受的仇恨形之于色。他那年轻美貌的女儿还躺在医院里,被打裂了的下腭骨用钢丝箍着,而现在这两个臭畜生竟逍遥法外!这场审判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闹剧。他打量着罪犯的父母聚拢在他们的宠儿的周围。哦,这会儿,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喜笑颜开。 一股悲愤之气,又酸又苦,从勃纳瑟拉的心头涌到了喉咙,穿过紧咬着的牙齿的缝隙溢了出来。他从衣袋里掏出白手绢,紧紧捂在自己的嘴巴上。他就这样站在那儿瞅着那两个年轻人从旁观席座位中间的过道迈着方步,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趾高气扬,目光冷冰冰,嘴角笑眯眯,对他简直不屑一顾。他眼睁睁瞅着他们过去,忍着一言不发,把新手绢紧紧按在自己的嘴巴上。 那两个小畜生的父母,都同他差不多年纪,但衣着带有更多的美国风度,现在也走过来了。他们一个个向他晃了一眼,面部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但眼睛里却流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洋洋得意的、盛气凌人的神色。 勃纳瑟拉实在忍无可忍了,把身子向着过道一倾,粗声粗气地吼了起来: “我已经流过泪了,你们将来也会像我一样流泪的——你们的儿子害得我流泪,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整得你们流泪!” 说着他用手绢擦眼泪。那两个年轻人又回头顺着过道往回走。像是要保护他们的父母。被告辩护律师聚作一团,走在最后,催促他们的当事人快朝前走,并把那两个年轻人拦住。一个又高又大的法警急急忙忙走过来,堵住了勃纳瑟拉站的那一排座位的出口。不过,这是不必要的。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来到美国这几年一直奉公守法。他也因此吃了点甜头。这时,他的头脑给怒火烧得直冒烟,他的头骨被想买一支枪把那两个年轻人干掉的幻想折腾得嘎嘎作响。尽管如此,他还是沉住气,对他那个仍然蒙在鼓里的老婆说:“人家把我们愚弄了。”他说罢就打定了主意,也不惜一切代价了,“要出这口气,我们就得跪下求求考利昂老头子。” 在洛杉矶一家旅社的一套布置得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约翰昵·方檀像一般当丈夫的人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理。他有气无力地靠在红色长沙发上,手里拿着苏格兰威士忌酒瓶,直接凑在嘴上就喝起来。现在是后半夜四点钟,他醉醺醺地胡思乱想,等他那个婆娘一回来就把她干掉。要是这会儿回来,她性命肯定难保。现在他想去看看前妻,问问自己的亲骨肉怎么样,但又觉得不是时候;想去看看他的朋友,可是因为他的事业现在急转直下,又感到难为情。想当年他要是后半夜四点钟去访问人家,人家会感到高兴,受宠若惊,但是现在他一去,人家就感到讨厌。过去,在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约翰昵·方檀的突然来访,曾经使美国一些最吃香的女明星欣喜若狂。想到这些,他甚至忍不住要对自己嫣然一笑。 他正在对着酒瓶大喝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婆娘用钥匙开门,但他还是一个劲地喝,直到她走进屋子,站在他的眼前,他才放下酒瓶。在他看来,她还是那样,非常漂亮:天使般的脸面,深情的紫罗蓝色的眼睛,柔弱得有点娇嫩,但却美得达于极致的身段,在银幕上,她的美给强化了,神化了。全世界有亿万男人都爱上了玛葛特·娅希彤的这张脸。而且,花钱就是为了在银幕上看看这张脸。 “你刚才究竟是到哪儿去了?”约翰昵·方檀问道。 “在外面闲逛嘛,”她答道。 她以为他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估计错了。他从矮桌那边扑过来,卡住她的喉咙。但是一挨近那张具有魔力的脸、那对可爱的紫罗蓝色的眼睛,他的怒气烟消云散了,他又心慈手软了。她看到他的拳头缩了回去,她又不识相地嬉皮笑脸地对着他。她怪声怪气地说: “约翰昵,别往脸上打,我正参加拍一部影片。” 她哈哈大笑。他握起拳头,对准她的胸膛,咚咚地捶起来:她栽倒在地板上,他扑在她的身上。她在呼呼地喘气,他嗅到了她呼出来的香气。他又用拳头在她两只胳膊上,两条大腿的嫩肉上,到处乱捶。他那股劲头,就像他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在纽约的打闹场捶打那些小一“点的鼻涕邋遢的小子一样。打得痛,但不打落牙齿,也不打断鼻梁骨,总之不留下诸如此类破相的伤痕。 但是,他还是手下留情的,他下不了手啊。她朝他一个劲地格格地傻笑,她手脚伸展着躺在地板上,把花缎旗袍拉上来露出大腿。她傻笑一阵就挑逗他几句: “快上来,约翰昵,你真正要的也就是这个嘛。” 约翰昵·方檀站了起来,他痛恨这个躺在地板上的女人,但她的美却是一种有魔力的盾牌。玛葛特把身子向那边一滚,用一种舞蹈演员所特有的弹力,一跃而起,面对他站着。她像顽童似的一面阴阳怪气地跳跳蹦蹦,一面哼哼卿卿地唱起来: “约翰昵压根儿没有打伤我,约翰昵压根儿没有打伤我。”然后,她板起美丽的面孔,以稍带悲凉的神态念了起来: “你这个可怜愚蠢的小杂种,像小流氓一样把我打得浑身疼痛。哼,约翰昵,你将来永远是一只想入非非的珍珠鸡,不会说话,光会咯咯咯地叫。你甚至谈情说爱也还像个小娃娃,你仍然以为凭你过去唱的那些歌子就可以把女人骗到手。” 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说: “可怜的约翰昵。再见,约翰昵。” 她走进卧室,接着他听到了她用钥匙开锁的声音。 约翰昵呆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一种病态的、自尊心受了损伤而又束手无策的绝望之感把他压垮了。早年在街头流浪养成了一种死不回头的倔强劲,他凭着这股劲在好莱坞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出人头地。此刻,他还是凭着这股劲,振作精神抓起电话筒,叫一辆汽车送他到飞机场去。可以救他的也只有一个人。他要回纽约去。他要回头去找那个具有他所需要的力量和智慧、具有他仍然可以信赖得过的友情的唯一的人——他的教父考利昂。 面包师傅纳佐林像他做的意大利式大面包一样,胀乎乎的却布满了硬皮,现在身上仍然沾满着面粉,愁眉苦脸地望着自己的老伴,那个已经可以结婚了的女儿卡丝琳,和他烤面包的助手恩佐。恩佐早已换上了他那件袖子上有绿字臂章的战俘衣,他现在担心这个场面会拖得他来不及赶到总督岛去汇报。作为成千上万个意大利俘虏之一的他,每天宣誓才能获得假释,在美国经济部门工作。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假释被撤销。因此,这会儿正在上演着的小喜剧,对他说来事关重大了。 纳佐林气势汹汹地问道:“你已经玷辱了我的家庭吧?如今战争已经结束了,你知道美国就要把你这笨驴踢回你们那个西西里的到处是屎尿的村庄里去。我问问你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女儿一个小包包,让她凭着那个来想念你?” 恩佐个儿很矮,却长得很结实,一只手按在胸口,像要流泪的样子,但话却说得有板有眼: “老人家,我对童贞圣母发誓:我绝对没有辜负您的好意。我是怀着满腔敬意爱慕你女儿的,我是怀着满腔敬意向她求婚的。我明白我没有这样的权利,不过要是人家把我送回意大利的话,那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美国来了,我就永远也不能够同卡丝琳结婚了。” 纳佐林的老伴斐洛宓娜则是开门见山。“别再这样愚蠢了,”她对自己胖乎乎的丈夫说。“你自己明白你应干些什么。把恩佐留在这儿,让他躲到咱们长岛的亲戚家去。” 卡丝琳在呜呜咽咽地哭着。她已经在发胖了,不怎么美了,而且上唇模模糊糊地生了一抹小胡子。她永远不可能找到像恩佐这样标致的丈夫了,永远不可能碰到另一个男人在隐蔽的地方怀着充满敬意的爱慕来触摸她的身子了。 “我要到意大利去安家落户,”她冲着她的父亲大叫大嚷起来。“你要是不把恩佐留在这儿,我就要跑。” 纳佐林机敏地朝她瞥了一眼,他这个女儿却是个“热情奔放的人”。他早就看到过她在恩佐从她后面挤过去,把热乎乎的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往柜台上的篮子里装的时候,就把她的大屁股趁机在恩佐的前面撞呀擦呀。纳佐林又想到淫猥方面去了;要是不采取适当的措施,这个小流氓的热面包就会钻进她的炉子里去。必须想办法把恩佐留在美国并使他成为美国公民。能够安排这类事的只有一个人——教父,考利昂老头子。 上面说到的这些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都收到了镌版印制的请帖,要他们参加定于1945年8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举行的康斯坦脂娅·考利昂小姐的婚礼。新娘的父亲维托·考利昂老头子,虽然现在已经住进长岛的一座大厦,但仍然没有忘记他当年的老朋友和老邻居。招待宴会将在那座大厦举行,庆祝活动将持续一整天,毫无疑问这是一次隆重的活动。对日战争已经结束了,因此不再有那种担心自己的儿子要到军队里去打仗的烦恼了。人们还需要一个庆祝婚礼的机会来表现一下自己欢乐的心情。 因此,在那天早晨,考利昂老头子的朋友从纽约市内蜂拥而至,来给他道喜。他们都带着奶油色的纸袋,里面塞满了送给新娘的礼钱,装的都是现钞,而不是支票。每个纸袋里都装着一张卡片,上面注明了送礼者的身份和他对教父的一片心意。每分心意教父都当之无愧。 维托。考利昂老头子这人,对谁都有求必应。他不作空洞许诺,也不提出示弱的借口说什么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在束缚他的手脚。他是不是你的朋友,这也不是必要条件;你就是没有办法报答他,这甚至也无关紧要。但有一件事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你,你本人,宣布对他的友谊。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就不管求助者是多么贫穷或多么软弱,考利昂老头子也会把那个人的苦何放在心上。为了解除这个人的忧愁,他是不会有任何顾忌的。他得到的报答呢?友谊,“老头子”这个尊敬的头衔,还有“教父”这个更加富于感情色彩的称呼,或者,单纯为了表示敬意,而绝对不是小利,还可以来些普普通通的礼物——自家酿的一加仑酒。或者,为了给他的圣诞节餐桌增添风雅而专门烤的一篮子意大利式加胡椒烤饼。双方心照不宣,这仅仅是一种礼貌的表示,表示你欠着他的债,而他也有权随时找你做点什么小事来抵偿这笔债。 现在,在这个大喜日子,他的女儿结婚的日子,维托·考利昂老头子站在长滩家中的门口招呼客人。全都是认识的人,全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中间有很多人走了红运都是沾了老头子的光,在这个亲切的场合可以无拘无束地当面称呼他“教父”。即使在庆祝活动中负责招待的人也都是他的朋友。给客人看酒的人就是个老同事,他的礼物就是整个婚礼所用的酒和他自己纯熟的技术。招待员都是考利昂老头子的几个儿子的朋友。花园里野餐桌上的盛馔也都是老头子的老伴和她的朋友做的。一英亩大的花园到处张灯结彩,给装饰得花花绿绿,整个布置工作也全是由新娘的年轻朋友干的。 考利昂老头子接待每一个人——富人和穷人,有权有势的人和默默无闻的人——都一视同仁,都表现出同样的热情,他不怠慢任何人。这就是他的脾气。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他穿着晚礼服看上去是如何如何有风度,一个没有经验的人看了,很可能就把老头子本人当作幸运的新郎。 他三个儿子中有两个陪着他在门口站着。老大,受洗礼时取名叫桑迪诺,但除了他父亲之外,大家都叫他桑儿。年长一点的意大利侨民见了他,总是不以为然地斜着眼;年轻一点的人见了他,总是表示钦佩。桑儿·考利昂,作为意大利裔第一代美国人来说,个儿算是很高的,差不多有六英尺高,加上他那一头浓密的卷发,看上去甚至还要高一些。他的脸是一张绘制粗糙的丘比特型的脸:容貌端正,但上下嘴唇都是弓形,厚墩墩的,左右之间微凹的下巴显得怪里怪气的,样子有点狎邪。他体格强壮得像头公牛:人所共知,他得天独厚,身体好极了,他那个注定该受折磨的妻子一提起入洞房就害怕,就像当年异教徒怕上拉肢刑架一样。人们在窃窃私语,说他原来年纪轻轻的就逛妓院,即使是变得最麻木的、什么也不怕的老妓女,也会望而生畏,要求付给双倍的价钱。 就在这次婚礼宴会上,有几个臀部宽大,嘴也宽大的年轻的娘儿们,都满怀信心地冷静地打量桑儿·考利昂。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她们只不过白费心机而已。桑儿·考利昂不顾自己的老婆和三个小孩在场,已经在对他妹妹的伴娘璐西·曼琪妮打主意了。这个年轻姑娘也完全心领神会,坐在花园里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红色的长礼服,油光油光的黑发上戴着花冠。早在上个星期彩排的时候,她就向桑儿调情,在祭坛上捏他的手。一个姑娘只能做到这一步啊。 他对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伟人这一点根本不在乎。桑儿·考利昂有的是力量,有的是勇气。然而,他却没有他父亲那种谦虚谨慎的作风;他的脾气急躁、鲁莽,导致他作出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判断。对他父亲的事业来说,他是一位得力助手,但仍然有很多人不大相信他会成为继承人。 二儿子弗烈德里克,通常人们都叫他弗烈特,或弗烈杜,是个乖孩子,每个意大利人都求神拜佛,希望自己也能生一个这样的乖孩子,本分、忠诚,在他父亲跟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三十岁的人了还同父母住在一起。他个儿很矮,长得很结实,样子不漂亮,但也长着这家人同类型的丘比特的脑袋,上面覆着一头卷发,圆圆的脸庞,厚厚的、弓形的嘴唇。他性格倔强,现在仍然是他父亲的左右手,从来没有跟女人搞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让外人说闲话,不给他父亲难堪。尽管有这些优点,他却缺少那种作为领袖的人必不可少的魅力和感人的活力,因此他也没有继承父业的希望。 三儿子迈克尔·考利昂没有陪他父亲和两个哥哥站在一起,而是坐在花园里最僻静的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即使他坐在那儿,想躲也还是躲不开,家里的亲戚朋友还是要献殷勤地恭维恭维他。 迈克尔·考利昂是老头子的么儿,是唯一拒不接受那位伟人教诲的孩子。他的脸型不同,不是他兄弟姐妹那样类型的浓眉大眼的丘比特式的脸,他那乌黑发亮的头发是平直的而不是卷曲的。他的皮肤像橄榄那样的淡褐色,若是一个姑娘有这样的皮肤,那简直可以说很漂亮。他娇嫩中显得清秀。老头子还真的一度担心他的么儿是否具有男性特征。等到迈克尔·考利昂长到十七岁,这种担心才烟消云散了。 现在,这个么儿坐在花园的角落,表明他甘愿同父亲与兄妹疏远,在他身旁坐着一个美国姑娘,这个姑娘大家早就听说过,但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当然,他以恰如其分的、彬彬有礼的风度,把她介绍给参加婚礼的每一个人,包括他家里的人。她给大家的印象也并不怎么样。她显得大瘦,大白皙;她的脸,以一个女人来说,显得过分狡诈、精明;她的举止,对一个处女来说,显得过分随便;她的名字,在他们听来,也显得洋里洋气;她名叫恺·亚当姆斯。如果她告诉他们说她的祖先是二百年前定居在美国,她的名字是个普普通通的名字,那他们就会耸耸肩。 每一个客人都看得出来,老头子对这个老三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迈克尔在战前一度是他的宠儿,是明显地内定了的继承人,等到适当的时机就让他来主持家事。他具有他那个伟大的父亲所特有的于沉静中显示出来的力量和智慧,生来就有一种办起事来使人不得不折服的本领。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他志愿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他是违抗了他父亲的命令去参军的。 考利昂老头子对于压在他头上的政权颇有反感,因而不希望也不打算让自己的幺儿子去为这个政权效劳、送死。医生早就贿赂好了,通过后门也私下作了种种安排。为了采取适当措施预防出继漏,也花了很多钱,但是迈克尔已经是二十一岁的人了,要扭转他的任性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参军了,在太平洋打仗。他还当上了上尉,得了些奖章。1944年,他的照片登在《生活》杂志上,旁边还附了一段叙述他的战功的说明。有个朋友曾经把那份杂志拿给考利昂老头子看(他家里的人是不敢这样做的),老头子蔑视地哼了一声,说: “他创造奇迹是在为旁人卖命。” 1945年初,当迈克尔·考利昂因负重伤而从前线退下来疗养的时候,他压根儿不知道那就是他父亲早作了安排才使他退役的。他在家只待了几个星期,然后,不同任何人商量就进了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镇的达特茅斯学院,这样他离开了父亲的家门。这次他回家,一来是为了参加妹妹的婚礼,二来是为了让家里人看看他未来的妻子,一个面容憔悴的微不足道的美国姑娘。 迈克尔·考利昂正在把参加婚礼的几个服装特别娇艳的客人的小趣闻讲给恺·亚当姆斯听,用这个办法逗她开心。而她呢,感到这里的人都洋里洋气而流露出来的惊奇神态也把他逗得开心了。还有,她对任何显得稀奇古怪的现象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浓厚的兴趣,也同样把他逗得入迷了。紧接着,她的注意力就给一小群聚集在装着酒的大木桶周围的人吸引住了。原来这些人就是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烤面包师傅纳佐林,安多尼·寇普拉,路加·布拉西。她,凭着那敏锐的眼力,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四个人看上去是忧心忡忡的。迈克尔会意地笑了。 “对,他们有心事,”他说。“他们都在等着私下见我爸爸。他们有事要求他。” 真的,也很容易看出来,这四个人老是用目光跟随着老头子。 考利昂老头子站在那儿招呼客人的时候,来了辆黑色小鼷鹿牌轿车停在林荫道旁边。前排坐着的两个人从茄克衣袋里掏出记录本,毫不掩饰地公然把停在林荫道附近的汽车的牌照号码一一抄下来。桑儿回过头对他父亲说: “那几个小子肯定是警察。” 考利昂老头子耸了耸肩:“这一条街并不是我私人的。他们要干什么,随他们的便。” 桑儿那浓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脸庞一下给气得绯红:“那些下贱胚子狗杂种,起码的礼貌也不懂。” 他从门口走下台阶,越过林荫道,向着黑轿车停的地方走过去。他把自己愤怒的脸挨近司机的脸;司机呢,一点也不退缩,喀一下子打开皮夹子,把绿色身份证亮给他看。桑儿一声没吭,退了回来。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溅到了轿车的后门上,然后扬长而去。他希望司机跳下轿车来追他,但司机毫无动静。他一到台阶跟前,就对自己的父亲说: “那些小子是联邦调查局的。他们把所有的牌照号码都记下来了。那些臭狗崽!” 考利昂老头子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最亲密、最知己的朋友早就得到通知:来参加婚礼时别坐自己的汽车。虽然他不赞成自己的儿子把愤怒愚蠢地表露了出来,但是动动肝火也有它的好处。它会使那几个不速之客确信:他们的突然到来,对方是没有料到的,没有防备的,因此,考利昂老头子本人并不生气,他早就学乖了。他懂得:社会上常常会有突如其来的侮辱,那是必须忍受的。在这个世界上,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最微不足道的人,如果他时刻留意的话,总会有机会向那些最不可一世的人报仇雪恨。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心平气和了。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老头子才从来不丧失那种他所有的朋友都叹服的谦虚谨慎的作风。 管它三七二十一,现在屋后的花园里,四人乐队开始吹打起来了。所有的客人都到齐了。考利昂老头子不再把那几个不速之客放在心上,领着两个儿子去参加婚礼宴会了。 巨大的花园里有上千名客人,有些在布满鲜花的木台子上跳舞,有些坐在长长的餐桌旁边,餐桌上高高地堆放着香喷喷的饭菜和装着家里酿的红葡萄酒的加仑酒壶。新娘康妮·考利昂穿得光彩夺目,同新郎、伴娘、女傧相以及招待员一道坐在一张特别加高了的餐桌旁。这种洋溢着乡土气味的安排是古老的意大利遗风。虽然新娘康妮并不喜欢这一套,但因为她在选择丈夫方面已经惹她父亲生气了,所以她只好将就着同意来一个“珍珠鸡”式的婚礼。 新郎卡罗·瑞泽是个混血儿,父亲是西西里人,母亲是意大利北方人。由于接受遗传的原因,他生下来就是淡黄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睛。他父母都住在内华达州,因为在法律方面出了一点问题他就离开了内华达州。在纽约,他认识了桑儿·考利昂,因而也就认识了他妹妹。当然,考利昂老头子派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到内华达州去了解情况,他们回来汇报说,卡罗跟警方的纠葛是年轻人一时不慎玩枪引起的,不算严重,可以很容易地从档案中一笔勾销,可以让年轻人保持历史清白。他们还带回来了内华达州流行的法律方面投机倒把的详细情况,对这些情况老头子是大有兴趣的,而且一直在认真考虑。老头子的伟大,其中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从每一件事情里都捞到了好处。 康妮·考利昂是个不十分漂亮的姑娘,身体瘦削,脾气有点神经质,可能将来也会变成骂街的泼妇,但是今天她穿上了雪白的新娘礼服,加上她那热情勃发的处女神态,样子变了,显得容光焕发,简直可以说很美丽。在木桌下面,她的手搭在新郎的肌肉发达的大腿上。她那丘比特型的嘴一撅,像是要给他送一个飞吻。 她把他想象成了美得不可思议的人。卡罗·瑞泽年轻的时候就在荒凉的旷野劳动——干的是重体力劳动。因此,前臂又大又粗,他的双肩把晚礼服撑得鼓胀鼓胀的。他沉浸在他新娘的敬慕的目光里,他给她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对她煞费苦心地百般殷勤,好像他俩都是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他的眼睛老是闪呀闪地盯着新娘右肩上挎着的巨大丝绒包,钱包现在给塞得满满的,里面究竟塞了多少钱?一万?两万?卡罗·瑞泽笑了,这才只是开始啊,通过结婚他总算高攀到高贵人家了。 在客人中有个衣冠楚楚的小青年,脑袋像白鼬的脑袋,油光油光,也在端详那个丝绒钱袋。鲍里·嘎吐纯粹出于习惯,心里在盘算着他怎样才能倏地一下把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抢到手。这个念头也使他感到好笑。但是,他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就像小孩子梦想着用汽枪打坦克一样。他瞅着他的上司彼得·克莱门扎。这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木板舞场上同年轻姑娘们跳着粗俗而活泼的塔兰图拉舞。克莱门扎,个子高极了,块头也大极了,跳得那样熟练、纵情,他那硬邦邦的大肚子放肆地碰着年轻而矮小的女人的胸脯,惹得所有的客人都向他喝起彩来。年长一些的女人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想在下一轮当他的舞伴。年轻一些的男子虔恭地让开舞场,在一旁按着曼陀林琴的狂弹乱奏的节拍一个劲儿地拍手。最后当克莱门扎累得瘫倒在椅子上的时候,鲍里·嘎吐给他递过来一杯冰冻红葡萄酒,还掏出他自己的手绢擦擦他上司的朱庇特型的汗流不止的额头。克莱门扎大口大口地喝着葡萄酒的时候,不时地像鲸鱼一样噗噗地在吹气。他对鲍里连一声谢也不说,就直截了当地说: “当个舞蹈裁判,怕什么,好好负起责任来,到附近去串一串,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于是,鲍里一溜烟儿地钻进人群里去了。 乐队停下来休息,有个叫尼诺·华伦提的年轻人抓起一个破旧的曼陀林琴,左脚踏在椅子上,放声唱起粗俗的西西里情歌来。尼诺·华伦提的脸很清秀,不过因经常喝酒而显得有点发胀;而现在他又有点醉意了,他的舌头在抚弄着猥亵的抒情歌词,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着。娘儿们在欢天喜地地尖声怪叫;男子汉在随着这位歌唱家把每一节歌词的最末一个词高声大喊一下。 考利昂老头子在这类事情上是人所共知的,刻板而死硬,虽然他那个身强体壮的老伴跟大伙儿一道兴高采烈地尖声怪叫,他却悄悄躲进屋子里去了。桑儿·考利昂看到这种情况就向新娘的餐桌走去,坐在年轻的伴娘璐西·曼琪妮的身边。他俩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坐在一起。他老婆还在厨房里给结婚蛋糕进行最后加工。桑儿把嘴凑近这个年轻姑娘的耳朵悄悄他说了几句什么,她就站起来走开了。桑儿过了一会,漫不经心地跟在她后面,当他从人群中向前挤的时候,他老是走走停停地同客人谈话。 所有的眼睛都在望着他俩离去的身影。伴娘经过三年学院生活已经彻底美国化了,是一个已经有了“名声”的成熟的姑娘。在整个结婚彩排过程中,她一直以逗趣、开玩笑的方式同桑儿*考利昂调情。她觉得这是允许的,因为他是最好的人,而且还是她彩排的对象。璐西·曼琪妮现在把自己粉红色的衣服提高地面,走进屋子里去了,以装出来的天真的神态笑着,用轻快的步子跑上楼梯,进了洗澡间。她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当她出来的时候,桑儿在上面楼梯口向她招手,要她上去。 在考利昂老头子的“办公室”(一间地板稍稍加高了的靠屋角的房间)里面,汤马斯·黑根隔着窗子注视着花园里的婚礼宴会。他身子后面左右两侧的墙角,堆放着法律书籍。黑根是老头子的律师和代理参谋,也就是法律顾问,他以这个身份在这个家庭中处于仅次于老头子的关键地位。他同老头子就在这问房子里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难题。因此,当他看到教父离开了热闹的场面而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就明白,不管什么婚礼不婚礼,今天一定有些小事必须办理。老头子正是要来找他的。接着,黑根就看到桑儿·考利昂凑到璐西·曼琪妮耳朵前给她说悄悄话。还看到他尾随着她走进这幢房子的这出小喜剧。黑根挤眉弄眼地作了个怪相,心里在嘀咕,到底要不要告诉老头子来制止这类鬼事情。他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的人都已经得到允许可以私下见考利昂老头子的。老头子走进房间以后,黑根就把那份名单递给了他。考利昂老头子看后点点头,说: “把勃纳瑟拉排到末尾。” 黑根从法国式的门走了出去,径直向外面的花园走去,来到了聚集在酒桶周围的央求者的跟前。他指了指胖乎乎的面包师傅纳佐林。 考利昂老头子用拥抱表示对面包师傅的欢迎。他俩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耍,后来又是好朋友,一块儿长大。每年复活节都有刚刚烘好的块状新鲜乳酪,还有精粉馅饼,按时送到考利昂老头子家里。在圣诞节,在这家人不论谁的生日,纳佐林一家就以鲜嫩的奶油糕点来表示敬意。这几年,纳佐林不管自己赚多赚少,总是高高兴兴地向老头子的面包业协会按期交纳会费。除了在战时曾希望有机会在黑市买到物价管理局发的糖票之外,他从来不要求得到任何报酬。现在这位面包师傅应当作为莫逆之交提提自己的要求了;而考利昂老头子也满心喜悦地盼望着有机会来满足他的要求。 他递给面包师傅一根“高贵牌”雪茄烟,一杯“振奋牌”果子露,还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励他说下去,这就是老头子的人情味的一种表示。他从自己辛酸的经历中体会到:大家同样是人,要一个人央求另一个人办一件事,这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面包师傅把他女儿同恩佐的事讲了一遍:一个出生于西西里的很好的意大利小伙子给美军俘虏过来了,作为战俘送到了美国,假释出来后帮助他工作,诚实的恩佐和他那个卡丝琳产生一种纯洁而高尚的爱情,但现在战争结束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就要被遣返回到意大利去,这样的话,纳佐林的女儿肯定要伤心得活不下去。只有教父考利昂才有能力帮助这一对苦恼的年轻人。他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老头子陪着纳佐林在房子里踱来踱去,他的手搭在面包师傅的肩上,并把头点呀点的,表示理解,同时也用以鼓励面包师傅。当面包师傅讲完了之后,考利昂老头子对他笑笑,说: “好伙计,打消你的一切忧虑。” 他非常认真地考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必须向代表本区的国会议员请愿。议员可以提出一项特别法案,允许恩佐改为美国公民。这个法案保险会在国会通过。考利昂老头子还解释说,这就得花钱,目前流行的价格是两千美元。他,考利昂老头子,保证事情的顺利进行,并答应付这笔钱就可以了。他的朋友会同意吗? 面包师傅使劲地点点头,他原来没有想到,要求办这样大的事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这是不言而喻的,国会的一项特别法案是不会来得很便宜的。纳佐林简直感激得热泪盈眶。考利昂老头子陪他走到门口,一再请他放心,会有个精干的人到面包房来安排一切细节和完成一切必要的文件。面包师傅把他拥抱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花园里了。 黑根对老头子笑了笑: “这对纳佐林来说,真是一笔有利可图的投资。一个女婿,面包房里的一个便宜的终身助手,这一切只花两千美元。”他停了一会儿又问:“我该把这个任务拜托给谁?” 考利昂老头子皱着眉头在寻思: “不要找我们自己的人,不妨拜托给邻区的那个犹大人,把通讯地址改变改变。我想,如今战争已经过去了,这类问题可能很多。我们应在华盛顿额外安排一些人来处理这类问题,并设法不要让价格上涨。”黑根在便笺簿里记了一笔:“不找议员娄提库。可试试斐歇尔。” 黑根领进来的下一个人,他的问题非常简单。他的名字叫安多尼*寇普拉。他是考利昂老头子年轻时在火车站调车场一道工作过的老同事的儿子。寇普拉需要五百美元开一家意大利式烘馅饼店,安装设备和特制炉灶需要一笔押金。不知道什么缘故,也没有去深究,可就是得不到贷款。老头子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随手掏出了一卷支票,钱数还差一点点。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对汤姆·黑根说: “借给我一百美元,我星期一到银行取回来后还你。” 央求者一再声明说四百元就绰绰有余了,但是考利昂老头子却拍拍他的肩膀,抱歉他说: “这,这花钱的婚礼把我一下子也弄得手头拮据了。” 他把黑根递过来的钱接住,然后连同他原来的那卷支票一道交给了安多尼·寇普拉。 黑根一言不发,只是赞赏地注视着。老头子经常开导说:如果一个人很慷慨,那么他就必须把自己的慷慨表现得充满感情。像老头子这样的大人物竟去借别人的钱来转借给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这简直使安多尼·寇普拉感到自己的身价是被过分抬高了。这倒不是因为寇普拉不知道老头子是个百万富翁,问题的关键在于:究竟有几个百万富翁为了一个穷朋友甘愿让自己忍受哪怕一小点不方便? 老头子抬起头,像是在问什么的样子。黑根说:“有个人叫路加·布拉西,他没排在名单上,但是也想见见你。他认为公开谈是不可以的,反正他要求当面向你表示祝贺。” 老头子第一次显出了愉快的神色。他的答复拐弯抹角。他反问道:“这,有必要吗?” 黑根耸耸肩:“你比我更了解他嘛。不过,他对你请他来参加婚礼,心里非常感激,他原来没有料到。我想,他是来向你表示感激的。” 考利昂老头子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让他把路加·布拉西带到他跟前来。 在花园里,恺·亚当姆斯对路加·布拉西那张凶相毕露的脸感到很惊奇。她问起他的过去。迈克尔把恺带来参加婚礼,目的也就是让她慢慢地,或者不经过太大的震惊,了解他父亲的真实情况。但是,到目前,她似乎只把老头子看作是稍稍不那么本分的普通商人。迈克尔决定间接地把部分实情告诉她。他解释说,路加·布拉西是美国东部地下世界最可怕的人物之一。据说,他的主要才能就在于能够独自一个人完成谋杀任务,不要同伙帮忙,而且干得干净利落。迈克尔做了个鬼脸,说:“我也说不清这些说法究竟是真是假。我只知道,他对我爸爸实在够朋友。” 这一下,恺才开始醒悟。她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言外之意是不是在说,像那样一个人竟然也为你爸爸效力?” 他想,这真是活见鬼。他开门见山地说:“差不多在十五年前,有几个人想把我爸爸的橄榄油进口生意夺过去。他们拼命要干掉他,而且险些儿真的把他干掉了。路加·布拉西就跟踪追击,主动找他们。结果,两星期之内他就干掉了六个。这一下就把那次有名的橄榄油之战结束了。” 他笑了,仿佛他刚才讲的是个笑话。 她不禁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说你爸爸给坏人用枪打过?”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迈克尔说,“从那以后,一切都平安无事。”他担心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火了。 “你在想方设法吓我,”恺说,“你就是不想跟我结婚。”她对他笑了笑,并用胳膊弯子捅了捅他的肋骨。“你倒非常聪明。” 迈克尔对她笑了笑。“我是要你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他说。 “他真的干掉了六个?”恺问。 “报纸上是那样说的,”迈克说,“一直也没有人查对落实。他还有一桩事从来也没有人提起过。那桩事大概是太可怕了,连我爸爸也闭口不谈。汤姆·黑根知道,可就是不给我讲。有一次,我同他开玩笑,我就说:‘我得长多大才能有资格听听路加的那桩事哪?’汤姆说:‘得等你长到一百岁的时候。’”迈克尔把玻璃杯拿起,呷了几口酒。“那一定是个非同小可的故事。那一定也可以说明路加是个了不起的人。” 说真的,路加这个人,就是地狱里的魔鬼见了也会给吓一跳的。又矮又胖,脑袋很大,他的那副长相,到哪儿,哪儿就拉危险警报。他的面孔像是戴着凶神的面具。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但却没有通常这种颜色所具有的生气勃勃的活力,而更像棕黄色的死皮。他的嘴巴,虽说也冷酷无情,但却更像死人:薄薄的,像橡皮做的,颜色像小牛肉。 布拉西凶恶残暴的名声令人闻之生畏;他对考利昂老头子的忠诚有口皆碑。他,他本身,就是支撑老头子的权力结构的巨大的支柱之一。他这种人很少见。 路加·布拉西不怕警察,不怕整个社会,不怕上帝,不怕地狱,不怕别人也不爱别人。但是他对考利昂老头子却甘心情愿地表现得既怕又爱。令人敬畏的布拉西,来到老头子面前,却显得毕恭毕敬,拘束不安。他结巴巴地说了些词藻华丽的恭喜的话,还一本正经地表示希望第一个外孙会是个男孩。然后,他递给老头子一个纸包,里面塞满了现钞,是送给新郎新娘的礼钱。 他这次来,事情就是这些而已。黑根看出了考利昂老头子态度上的变化。老头子接见布拉西就像国王接见一个立了大功的臣民一样;态度绝不是亲热,而是带着国王的尊严。考利昂老头子的每一个手势和每一个词都表明了路加·布拉西是受到他器重的。把恭贺新婚送的礼亲自交给他本人,对这一点他一点也没有表示出惊奇的样子。他心里明白。 纸包里装的钱肯定比别的任何人送的都要多。布拉西考虑了好几个小时才决定了这个数目,他心里曾反复同别的客人所可能送的数目加以比较。他就是要用最疏财仗义的方式来表示他的最大敬意;这就是他亲自把钱包送给老头子的原因,这一笨拙行为老头子只字未提。他只说了一句悦耳中听的表示感激的话。黑根看到路加·布拉西脸上原来的凶神的面目不见了,由于自鸣得意而显得眉飞色舞。黑根站在门口把门拉开,布拉西吻了一下老头子的手,然后出去了。黑根小心谨慎地向布拉西友好地笑了一下,布拉西把他那小牛肉色的嘴唇礼貌地一噘,表示感谢。 当门关上之后,考利昂老头子如释重负似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布拉西是世界上唯一能使他神经紧张的人。这个人就像一种盲目的力量,是不会真正屈服于控制的。对待他必须像对待炸药一样地小心谨慎。老头子耸耸肩。即使炸药,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让它爆炸而不造成损害。他看了看黑根,像是在问什么: “勃纳瑟拉就是最后一个了吗?” 黑根点了点头。考利昂老头子深思地皱起眉头,说:“慢一点带他进来,先给我把桑迪诺找来,好让他学点东西。” 黑根在外面花园里跑来跑去,急躁地寻找桑儿·考利昂。他告诉勃纳瑟拉再耐心等一等,然后就走到迈克尔·考利昂和他的女朋友那边去了。 “您刚才看到过桑儿吗?”他问。 迈克尔摇摇头。活见鬼,黑根想,要是桑儿在这个时候跟伴娘搞上了,那可真要惹出大乱子的。他的妻子,那个年轻姑娘的父母,要是他们知道了,闹起来,那简直就是一场灾祸。他焦躁不安地来到楼房的大门口。差不多在半个小时以前他曾看到桑儿进了大门,现在却不见了。 恺·亚当姆斯看到黑根进了大门,就问迈克尔·考利昂:“他是谁?你介绍他的时候,好像他是你哥哥,可是他跟你并不同姓,而且他看上去显然不是意大利人。” “汤姆从十二岁起就一直住在我家,”迈克尔说,“他父母早死了,他眼睛受了严重感染,在大街小巷到处流浪。一天夜里桑儿把他领到我家,他就住下来了。他也没个去处。他一直住在我家,直到结婚才另立门户。” “这真是传奇式的故事,”她说,“你爸爸肯定是个热情的人。他自己已经有那么多的子女还收养那样的人。” 迈克尔没有指出意大利侨民认为四个子女并不算多。他只是说:“汤姆不是收养的,而只是住在我们家而已。” “哦!”恺叹了一声,然后好奇地问道:“那么干吗不收养他呢?” 迈克尔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爸爸说过,要汤姆改姓有失他的尊严,也有失他亲生父母的尊严。” 他们看到黑根像赶鸡一样把桑儿赶进了老头子的办公室,然后向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弯起手指。 “他们干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打扰你爸爸?”恺问。 迈克尔又哈哈一笑:“他们都知道,按照传统,西西里人在他女儿结婚的日子是不会拒绝别人提出的任何要求的,而另一方面,任何一个西西里人也不肯白白地放过这样的机会。” 璐西·曼琪妮把自己粉红色礼服提高地面,跑上了楼梯,桑儿·考利昂那张浓眉大眼的丘比特型的脸由于酒所引起的情欲而在绯红中显示出了邪淫的凶相,把她吓了一跳。不过这星期以来她一直在逗弄他,最终也就是为了这个,她在学院念书时两次恋爱都没有切实感受,因为那两次恋爱都不到一星期就吹了。她的第二个情人在同她发生口角时曾咕咕哝哝地埋怨她:“下面那儿太大了。”璐西明白了,从那以后直到学期结束她一直不同男人约会外出了。 夏天,在为她最好的朋友康妮·考利昂准备办喜事的时候,璐西听到人们在叽叽咕咕地议论桑儿。一个星期天下午,在考利昂家厨房,桑儿的妻子桑德拉在闲聊中说得直言不讳。桑德拉是个粗鲁的、善良的女人,生于意大利,但很小就被带到美国来了。她长得很结实,Rx房很大,结婚五年来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桑德拉同几个娘儿们一道挑逗康妮,说什么洞房之夜是多么可怕。 “我的上帝呀,”桑德拉格格地笑着说,“当我第一次看到桑儿的那个东西时,我不禁大喊救命。当我听到他在同别家姑娘干这种事,我就到教堂去点一根蜡烛。” 如今,当她沿着楼梯往上跑的时候,一股强大的性欲的激流散到了她的全身。在楼梯口,桑儿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穿过大厅,走进了一间空卧室,关上门之后,她两腿发软了。她感到桑儿的嘴凑在她的嘴上,有一股烟草味,很苦涩,她张开嘴,她立即感到他的手从她的礼服下面伸了上来,听到她的衣服被他的手摸得沙沙作响,又觉得他那热乎乎的大手伸到了她的两腿之间,扯她的缎子做的紧身短衬裤…… 他俩互相偎依着,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可以多呆一会儿,但是他们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桑儿急急忙忙扣上裤子,同时用身子堵着门,以防别人进来。璐西慌慌张张地理平自己粉红色的衣服,眼睛闪呀闪的,像在找什么……。然后,他俩听到了汤姆*黑根的声音,轻轻的声音: “桑儿,你在里面吗?” 桑儿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他向璐西挤了挤眼:“是,汤姆,有啥事?” 黑根的声音仍然很低,说:“老头子要你到他的办公室去,马上。” 他俩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走开了。桑儿等了几分钟,把璐西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一下,然后溜出门去追黑根。 璐西梳理了一下头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衣服,拉展吊袜带,她感到身子像是给撞伤了,她的嘴唇感到软绵绵的,一触即痛。她没有去洗澡间洗一洗,而是径直跑下楼梯,跑过花园。她在新娘餐桌旁坐下来,紧挨着康妮。康妮有点愠怒地喊道: “璐西,你到哪儿去了?你看上去是喝醉了,就坐在我身边,别 走开了。” 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新郎给璐西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带着深知内情的神色笑了一下。璐西故作镇静,端起深红色的葡萄汁,凑到自己干渴的嘴唇上,喝了起来,她的身子在打哆嗦,她端着玻璃杯在喝酒,同时她的眼睛却转来转去,东张西望,如饥似渴地寻桑儿*考利昂,这里再没有别的任何人是她想看到的了。她凑近康妮的耳朵,顽皮地说: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会明白那一切是怎么回事。” 康妮格格地傻笑起来,璐西把两只手的指头插在一起,搭在桌子上,显出得意洋洋的样子,宛若她把新娘的一个什么宝贝早已偷到手……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跟着黑根走进了那问房间,看到考利昂老头子坐在大桌子后面。桑儿·考利昂站在窗口,向花园张望。老头子很冷淡,他同客人不拥抱也不握手。这位脸色灰黄的殡仪馆老板之所以能得到请帖是因为他的老婆同老头子的老婆是最亲密的朋友。考利昂老头子对亚美利哥·勃纳瑟拉本人一直是有反感的。 勃纳瑟拉开始转弯抹角地、巧妙地谈出自己的要求:“你得原谅我的女儿,你夫人的教女,她今天没有来向你们道喜。她还在医院里住院哪。” 他向桑儿·考利昂和汤姆·黑根瞟了一眼,暗示他不希望当着这两人的面进一步说下去。但老头子却一点儿也不理会。 “我们知道你女儿的不幸,”考利昂老头子说,“要是我可以帮什么忙的话,你只管说就是了。反正我老伴是她的教母。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这份荣誉。” 这简直是当头一棒。这也只怪这位殡仪馆老板从来不遵从惯例,竟不称考利昂老头子为“教父”。 勃纳瑟拉脸色发灰,忍不住单刀直入地问道:“我可以同你单独谈谈吗?” 考利昂老头子摇摇头说:“我信任这两个人,我把命也敢托付给他们。他们两个是我的左右手。我不忍心打发他们走开,侮辱他们。” 殡仪馆老板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他的声音是沉静的,平时他就是用这种沉静的声音来安慰死者的家属。 “我把我的女儿培养成美国式的人。我相信美国。美国给了我搞到一点家业的机会。我让我女儿自由行动,但我也教导她绝不可侮辱自己的家庭。她找到一个‘男朋友’,但不是意大利人。她跟他一道看电影,晚上很晚才回家。但他从来不来见见她的父母。这一切我都忍下来了,没有提出反对,这都怪我。两个月之前,他坐汽车带她去兜风,跟他一道的还有他的一个朋友,是个粗壮的小子。他们先引诱她喝威士忌,然后企图捉弄她。她反抗,保持了自己的荣誉。他们打她,不当人地乱打。我到医院去,看到她两眼都给打青了,鼻梁骨也给打断了,她的下腭成粉碎性骨折。人家只好用钢丝给她箍起来。她痛得直哭:‘爸爸,爸爸,他们干吗这样?他们干吗这样对待我?’我也哭了。” 勃纳瑟拉再也说不下去。他哭了,不过他的声音还是很沉静,一直没有过分流露他的感情。 考利昂老头子好像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似的,做了个表示同情的手势;勃纳瑟拉接着讲,他的声音充满痛苦,因而也充满了人情。 “我干吗伤心得哭泣?她是我的生命之光,一个令人爱怜的女儿,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原来相信人们,而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了。她永远也不漂亮了。” 他浑身发抖,那灰黄色的脸变成了可怕的深红色; “我以本本分分的美国人的身份去找警察,那两个小子被抓起来了。他们被带到法庭上受审,罪证确凿,他们也服罪。法官判他们三年徒刑,缓期执行,在判决的当天他们就自由了。我站在审判室像个被愚弄了的人;那些王八蛋还对着我笑。然后我就对我的老伴说:‘咱们必须向考利昂老头子寻求正义。’” 老头子低着头,对这个人的痛苦表示重视,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吐出一个个词都像是尊严受到了冒犯而显得冷酷无情。 “你原来干吗去找警察?你干吗不一开始就找我?” 勃纳瑟拉咕咕哝哝地说:“你要我的什么?告诉我你希望要什么。但请你干我所要求你干的事情。” 他的话里带刺,简直有点傲慢。 考利昂老头子板起面孔,说:“那是什么意思?” 勃纳瑟拉向黑根和桑儿·考利昂瞥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老头子仍然在办公桌旁坐着,他把身子向着殡仪馆老板一倾。勃纳瑟拉踌躇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嘴紧贴着老头子的毛茸茸的耳朵。考利昂老头子像神甫在忏悔室一样倾听着,凝视着远方,不动感情,态度冷漠。他们这样站了好久,末了勃纳瑟拉说完了悄悄话才直起身子。老头子抬起头,严肃地打量着勃纳瑟拉。勃纳瑟拉脸色发红,但毫不畏缩地凝视着他。 老头子终于开口了:“那,我不能干。你是想入非非了。” 勃纳瑟拉提高嗓音,清清楚楚地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黑根听到这句话,有点退缩,脑神经一阵紧张。桑儿·考利昂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他从窗口回过头第一次注视到室内这一幕戏,冷笑起来。 考利昂老头子从桌子后面站起身。他依旧不动感情,但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却像冷冰冰的死神一样。 “咱俩互相认识已经好几年了,”他对殡仪馆老板说,“但是直到今天你才来向我请教,要求帮忙。虽然我老伴是你独生女儿的教母,我并不记得过去你曾邀请过我到你家喝喝咖啡。咱们还是直话直说吧。你把我的友谊一脚踢开,惟恐受到我的恩惠。” 勃纳瑟拉咕咕噜噜地说:“那是因为我从前不愿意惹麻烦。” 老头子把手向上一扬: “算了,别说了。你原来认为美国就是天堂。你的生意不错,生活不错,你就认为这个世界无忧无虑,你高兴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你从来都不要忠诚的朋友作为自己的后盾。有警察保护你,还有法院,你同你的妻小就不会什么亏。你原来就不需要考利昂老头子。好吧,我伤了感情了,但是我这个人并不把自己的友谊强加于那些不重视友谊的人——那些认为我无足轻重的人。” 老头子停下来,对殡仪馆老板礼貌地却又是嘲弄地笑了一下: “要是下次你来找我,说什么‘考利昂老头子给我主持正义。’而且,当你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态度还是不虔恭,你还是不要对我表示友谊的好。你在我女儿结婚的日子到我家里来,要求我去暗杀别人,你还……” 说到这里,老头子故意轻蔑地模仿勃纳瑟拉的声音: “‘我愿意偿还你任何东西。’我听了并不生气,但是我要问你,我究竟干了些什么,你竟然对我如此无礼?” 勃纳瑟拉又痛苦又恐惧,高声说: “美国一直对我很好。我要当个好公民。我要我的孩子具有美国风格。” 老头子“啪”地一下把两手并拢,表示坚决赞成。 “说得好极了。那,你就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了。法官有控制权。国家有控制权。当你到医院去看你女儿的时候,请给她带着鲜花,一盒糖果。这样就可以安慰她。就这样,安下心来吧。再说,这究竟也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两个男孩子还年轻,血气方刚,而且其中有一个还是一个势力强大的政客的儿子。算了,亲爱的亚美利哥,你一直老老实实,尽管你践踏我们的友谊,我还是得承认:我相信勃纳瑟拉的诺言胜过我相信别的任何人的诺言。因此,我请你答应一句话,你要打消那种疯狂的念头,这种念头与美国风格是不相符合的。宽容吧,忘掉吧,生活就是充满不幸的呀!” 老头子这一席按捺着愤怒的话里所包含着的残酷的挖苦及冷嘲热讽,折磨得这位殡仪馆老板直打哆嗦,六神无主。但是他还是鼓起了勇气,又一次说: “我要求你主持正义。” 考利昂直截了当地说:“法院早就给你主持了正义。” 勃纳瑟拉摇摇头,固执地说:“不对。人家只给那两个年轻小子主持了‘正义’,而并没有给我主持正义。” 老头子点点头,表示赞同。同时,他对这种是非分明的态度表示欣赏,然后才问: “你要求的正义是什么?” “以眼还眼,”勃纳瑟拉说。 “但你的具体要求提得过高,”老头子说。“你的女儿还活着嘛。” 勃纳瑟拉勉勉强强地说:“我女儿受到什么苦,叫他们也要受什么苦。” 老头子等他进一步说下去。勃纳瑟拉鼓起最后的勇气,说: “你要我付给多少?” 这简直是绝望的悲呜。 考利昂老头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这就是逐客令。勃纳瑟拉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最后,考利昂老头子一面叹气,一面转过身来,面对着殡仪馆老板。殡仪馆老板现在的脸色就像他平时处理尸体的脸色一样灰白:像老头子这样的好心人是不会同一个误入歧途的迷了路的朋友长期生气下去的。他为人豪放,又有容人之雅量。 “你为什么不敢首先对我表示忠诚?”他说。“你告到法院,等了好几个月。你把钱花在律师身上,而律师也完全明白你最终是要遭愚弄的。你接受法官的判决,而法官却像大街上最下流的妓女一样出卖自己。前几年,你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到银行去借,付的是毁灭性的高利;当人家到你那个猪窝里翻箱倒柜来确定你是否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你恭恭敬敬地像个乞丐,站在一旁等着。” 老头子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声音更加严厉了: “但是,要是你到我这儿来借钱,那我的钱准就是你的了。要是你早到我这儿来要求主持正义,那些毁坏了你女儿的社会渣滓,今天就会流出辛酸的眼泪,哭个不停。如果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得罪了谁,那么你的敌人也就会是我的敌人。”老头子说到这里,伸出胳膊;用手指指着勃纳瑟拉,“那么,请相信我,他们也肯定会怕你。” 勃纳瑟拉低垂着脑袋,用压抑的声音说:“交个朋友,我接受你的意见。” 考利昂老头子把手搭在勃纳瑟拉的肩膀上。“好!”他说,“我负责你会得到正义。到时候,也许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我可能要找你办点小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请把这主持正义的事,当作我老伴的恩赐,她是你女儿的教母嘛。” 当感激涕零的殡仪馆老板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之后,考利昂老头子回头对黑根说: “把这个任务交给克莱门扎,告诉他一定要有把握,要使用可靠的人,使用那些不会因为闻到血腥味而变得六神无主的人。随便怎么说,我们并不是谋杀犯,也不管那个伺候尸体的仆从的傻脑瓜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现在才注意到他那个长子一直在凝视着窗外花园里的宴会。这真令人失望,考利昂老头子这样想。如果桑迪诺拒不接受指教,他就绝对不可能料理家务,绝对不可能当个老头子。他得另外物色人选,而且还得赶紧。因为他本人不能长生不老。 使三个人都大为吃惊的是,从花园里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桑儿·考利昂紧贴着窗子朝外张望,看到那种情景,他赶忙向门口走去,脸上流露出了欢笑。 “是约翰昵,他参加婚礼来了。我原来给你汇报了些什么?”黑根走到窗子跟前。“真的是你的教子,”他对考利昂老头子说。“要我给你马上把他带来吗?” “不用,”老头子说,“让大伙儿见见他,开开心吧,等他准备好了再让他来见我。”他对黑根笑了一下:“你明白吗?他是个好教子。” 黑根感到一阵妒忌的刺痛,干巴巴地说:“已经两年了。很可能他又遇到了什么麻烦,要求你帮忙来了。” “他不找自己的教父,该找谁?”考利昂老头子反问了一句。 第一个看到约翰昵·方檀走进花园的是康妮·考利昂。她竟忘掉了自己作为新娘的尊严,放声尖叫起来:“约翰昵——” 她把最后一个音拖得特别长。然后,她跑过去,一头栽到他怀里,让他拥抱。他紧紧地抱着她,吻她的嘴。当别人围过来问候他的时候,他的胳膊也一直没有松开她。他们都是他的老朋友,都是在西边一道长大的老伙伴。康妮拽着他去见她的新郎官。约翰呢感到好笑,他看到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不再是今日的明星,而流露出了吃醋的样子。约翰昵使出全部迷人的魅力,大大方方地同新郎握握手,又举起一杯葡萄酒向他祝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音乐台上叫了起来:“给我们唱支歌,怎么样,约翰昵?”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尼诺·华伦提从高处向他微笑着。约翰呢·方檀跳上音乐台,挥起胳膊,抱住了尼诺。他俩原来形影不离,在一起唱歌,在一起玩。约翰昵出名了,经常应邀到广播电台去唱歌,他们才分道扬镳了。约翰昵到了好莱坞拍摄电影之后,曾给尼诺打过两次电话,仅仅是谈谈而已。他曾答应给他安排一个日子,让他到俱乐部唱唱歌,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具体作过这样的安排。如今看到尼诺还是那样快快活活,好捉弄人,醉醺醺,咧着嘴,他们以往的友情一下子又涌上了心头。 尼诺漫不经心地弹着曼陀林琴。约翰昵·方檀把一只手搭在尼诺的肩膀上。 “这支歌是献给新娘的,”他说。 接着他一面踢踢踏踏地跺着脚,一面反复哼唱一支猥亵的西西里情歌。他在唱,尼诺用他的身子按照歌词的含义做示意性的动作。新娘难为情地脸红了,却又显出得意洋洋的神态;客人们齐声欢呼,表示赞成。在歌唱过程中,他们大伙儿都一面踢踢踏踏地跺脚,一面高声吼出每段歌词结尾的一行双关妙语。唱完了,他们又不断地喝彩,直到约翰昵清清嗓子又接着唱另一支歌。 他们都因他而感到自豪。他们把他看作自己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名歌唱家,一个电影明星,又同世界上最吃香的女人睡过觉。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他的教父表现了恰如其分的敬意,不惜跋涉三千英里专程赶来参加这个婚礼。他仍然很爱像尼诺·华伦提这样的老朋友。人群中有很多人都曾看到过约翰昵和尼诺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就在一起唱歌,那时谁也不曾想过约翰昵·方檀长大后会把五千万妇女的心握在手中。 约翰昵·方檀伸手朝下拉住新娘康妮,把她拽到音乐台上,让她站在他和尼诺之间。两个男子汉都蹲了下来,面对面,尼诺挥手弹起曼陀林琴,要来几支刺耳的三重唱了。这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是一种求婚的模拟战。他们的声音就是剑,合唱就是每人轮流吼一会儿。约翰昵表现出了最微妙的礼貌,他让尼诺的声音压过他本人的声音,让尼诺把新娘从他自己怀里夺过去,又让尼诺过渡到表示胜利的最后一段歌词,而他自己的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了。消失了。宴会上爆发起一阵阵喝彩声,他们三个人在未了互相拥抱在一起。客人们请求再来一支歌。 只有站在房子门口的考利昂老头子感到有点什么不妥当。他轻松愉快地以坦率而友好的幽默,并千方百计地设法不惹恼自己的客人,大声喊道: “我的教子从三千英里以外赶来贺喜,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给他润润嗓子?” 话音刚落,就有十来个斟满葡萄酒的玻璃杯给约翰昵·方檀递了过来。他从每个杯子里都呷了一口,然后就扑过去拥抱他的教父。当他拥抱教父的时候,他对着这位长辈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老头子把他领进房子里去。 当约翰昵走进房子的时候,汤姆·黑根同他握手。约翰昵握着汤姆伸过来的手,说: “你好,汤姆!” 语气里却没有他平时那股真挚热情的魅力。这种冷淡的表现,使黑根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但也只耸耸肩就了事。 约翰昵·方檀对老头子说:“当我接到请帖时,我就对自己说:‘我的教父再也不生我的气了。’我离婚后给你打过五次电话,而汤姆每次都对我说,你出去了或忙得很,所以我就觉得你仍在生我的气。” 考利昂老头子从装酒的黄色皮篓里给几个玻璃杯里斟满了酒。 “过去的事早就忘光了,问题是目前,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该不会是你大有名了,大有钱了,以致连我也无能为力给你帮忙了 吧?” 约翰昵把那杯黄橙橙的又有点红艳艳的酒一饮而尽,又把杯子伸过来让人家再给他斟一杯。他开始说话了,拼命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随便。 “我并不算有钱,教父啊!我如今在走下坡路。你原来的话是对的,当年我真不该丢下自己的妻子儿女去跟那个臭婊子结婚。你生我的气,可我并不怪你。” 老头子耸耸肩:“我原来是为你担心,因为你是我的教子,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约翰昵在屋子里迈着方步,踱来踱去。 “当年我给这个臭母狗迷住了,好莱坞最大的明星,她看上去像天使,你知道她在拍完一部电影之后干些什么吗?如果一个男化妆师把她的脸化妆得很出色,她就让人家随便摆弄她。如果一个男摄影师把她照得特别好看,她就把人家领到她的单人化妆室,让人家奸污。随便什么男的都行,她看待她的肉体就像我看待我衣袋里准备开小费的零钱一样,真是活见鬼的娼妓。” 考利昂老头子直截了当地插了一句:“你原来的妻子儿女怎么样?” 约翰昵叹了一口气:“我操心着他们。离婚后,我交给琪妮和几个孩子的钱比法院规定的还要多,我每星期都去看她们一次,很想念她们。有时候,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他又喝了一杯:“如今,我第二房妻子老是嘲笑我。我要求妻子听丈夫,她根本不理解,说我是老脑筋。我唱歌,她也取笑我。我在动身之前把她狠狠揍了一顿,不过没有打脸,因为她正在参加拍一部电影。我把她打得浑身疼痛,用拳头在她的胳膊、腿上乱捶,像打小孩一样,她却对我一个劲地笑。” 他点着一支香烟抽起来:“教父啊,活下去没有意义了。” 考利昂老头子直截了当地说:“这些困难,我帮不了你的忙啊!”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你的嗓子怎么样了?” 约翰昵·方檀脸上的魅力和自我嘲弄的神态一下子消失了,他简直有点沮丧地说: “教父呀,我再也不能唱歌了。我嗓子出了毛病,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黑根和老头子惊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当年方檀一直是挺健壮的嘛。 “方檀接着说:“我参加拍的两部影片赚了很大一笔钱,我成了大名鼎鼎的明星。可现在人家把我扔出来了,制片厂主任对我恨之入骨,他正在打算付给我些钱就算把我开销了。” 考利昂老头子站在他的教子面前,严厉地问道:“这个人干吗不喜欢你哪?” “过去我曾给自由派组织唱些歌。这些歌,你知道,全是些你绝对不喜欢我唱的货色。嗨,杰克·乌尔茨也不喜欢我唱那些歌。他把我叫做共产党,不过他并没有让这个称号固定在我的头上。后来,我就把他保留下来的一个姑娘抓到了手。那也仅仅是一夜的感情而已,过后她却追我。我,他妈的,那时候有什么办法呢?后来,我那个第二房妻子就害得我好苦。琪妮和孩子们也不要我再回去了。而且我再也不能唱歌了。教父呀,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考利昂老头子的脸变得冷冰冰的,连一丝同情也没有。他轻蔑地说: “你应该像个大丈夫一样,重新做人。” 突然,愤怒使他的脸变形了。他高声怒吼起来:“像一个——大——丈——夫!” 他把身子扑过桌子,伸手抓住约翰昵·方檀的头发,动作在猛烈中充满着爱怜:“你在我的跟前待了这么久,结果竟是这个样子,这合道理吗?一个好莱坞红人竟哭哭啼啼,哀求怜悯,像话吗?而且哭得像个女人——‘我该怎么办哪?噢,我该怎么办哪?’” 老头子的摹拟表演是那样超乎寻常,那么意想不到,黑根和约翰呢都大为吃惊,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考利昂老头子也感到沾沾自喜。这会儿,他在思考他是多么爱他的这位教子啊!对这样的申诉,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将有什么反应?桑迪诺会好几个星期板着脸;弗烈杜,总是给吓得发愣;迈克尔呢?会对他冷笑一番,跨出门,几个月不露面。但是,约翰昵,他是多么乖的一个小子啊,如今仍然笑眯眯的,正在打起精神,他已经明白了教父的真实意图。 考利昂老头子接着说:“你把你上司的女人夺过来了。他是个比你有势力的人呀!然后你又埋怨他不肯帮你的忙。真荒谬:你遗弃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去同一个娼妇结婚,害得儿女没有爸爸;人家不伸手欢迎你,你又哭哭啼啼。那个娼妇,你念她正在参加拍摄一部电影而不打她的脸,然后,当她对你笑的时候,你又给迷住了。你生活得像个傻瓜,到头来也落个傻瓜的结局。” 考利昂老头子停下来,以一种很耐心的语气问道:“这次你愿意接受我的忠告吗?” 约翰昵·方檀耸耸肩。“我无法琪滇妮复婚了,不能按她所要求的方式复婚。我戒不了赌,戒不了酒,也不能不同男娃娃出去玩玩。漂亮的下流女人老是追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她们。这样,当我回到琪妮面前的时候,我总是感到自己像个小偷。上帝啊!我这是两头失算了,要我再经受一次这样的折磨,我实在受不了啦。” 考利昂老头子破天荒第一次表现出了恼怒的神色: “我并没有说要你复婚。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希望继续给你女儿当爸爸,这很好。一个男子汉在自己子女面前不拿出当爸爸的气度来,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另一方面,你也得设法让他们的妈妈谅解你。谁说你不能每天去看看她们?谁说你们不能住在一个屋子里?谁说你不该严格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自己的生活?” 约翰昵·方檀放声大笑起来:“教父呀,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老式的意大利妻子。琪妮不会容忍这一套。” 老头子又在说挖苦话了:“只怪你原先装得像个财神。你交给她的钱比法院规定的还要多。在对待另一个女人方面,只因为她正在参加一部电影,你就不打她的脸,你让女人左右你的行为。而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尽管可以肯定她们会上天堂当圣人,而男人要下地狱,受火烧。另外,这几年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老头子语气变得严肃了: “你一直是个好教子。你对我表现出了最大的尊敬。但你是怎样对待别的老朋友的?今年跟这个人在一起厮混,明年又跟另外一个在一起厮混。那个意大利小伙子在银幕上是那样的有趣,但他有点倒霉。你却因为自己更为出名而从来不去看看他。你又是怎样对待那个当年与你一起上学一起唱歌的伙伴呢?我说的是尼诺。他由于失望而经常喝酒过量,但他向来不埋怨。他卖苦力、开卡车拉石子,为了赚几块钱,每逢周末都要去唱歌。他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你不能帮他一把?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的歌唱得很好嘛!” 约翰昵·方檀以耐心的语气说:“教父呀,他就是没有足够的天赋。他很好,但不突出。” 考利昂老头子耷拉着眼皮,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说: “而你,教子啊,就是你,恰恰就是你没有足够的天赋。要不要我给你也在装运石子的卡车上找个工作,跟尼诺一样地干?” 约翰昵没有回答。老头子又继续说:“友谊就是一切,它比天赋更重要。朋友比政府还重要。朋友简直等于自家人,千万别忘记这一点。如果你用朋友的友谊筑起了一道防线,你也就不会要求我帮忙了。现在请告诉我,你怎么唱不成歌了。你刚才在花园里唱得蛮好嘛。跟尼诺唱得一样好嘛。” 听到这种巧妙的讥讽,黑根和约翰昵都笑了。现在该轮到约翰呢来表示善于委屈自己而抬高别人的涵养了: “我的嗓子很脆弱,唱一两支歌之后,就一连几小时或几天唱不成了。就连彩排或重摄,我都不能够从头到尾坚持。我的嗓子不行了,像是有什么病。” “你有女人引起的纠纷,有嗓子的毛病。现在告诉我,你同那位好莱坞大亨正闹什么纠纷,他竟不让你工作。”老头子现在要接触正题了。 “他比你所说的大亨还要大,”约翰昵说,“他是制片厂的主人。在推进战争的电影宣传方面,他给总统当顾问。就在一个月之前,他买到了今年最佳小说的制片权。那是一本畅销书,里面的主角刚好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甚至用不着做戏,拿出我平时的作风就行了,我甚至用不着特别下功夫唱,就可以获得“学会奖”。大家都知道,那对我来说是很理想的,我也会作为演员又一次红起来。但是那个狗杂种杰克·乌尔茨正打算把我踢开。他硬是不把主角分配给我。我主动提出愿意白干,或多少给一点也行,而他还是不肯答应。他放出话,说什么我如果到电影制片厂的午餐食堂吻吻他的屁股,那他才有可能考虑这个问题。” 考利昂老头子把手一挥,不让再说个人感情方面的废话。在懂道理的人之间,事务上的问题可以解决的。他拍拍教子的肩膀:“你泄气啦!你认为,没有人关心你?你瘦多了,酒喝得多了,嗯?你睡不着,常吃安眠药?”他一面说,一面摇摇头,表示不赞成。 “如今,我要你服从我的命令,”老头子说,“我要你在我家里待一个月,要吃得好,能休息,能睡,我要你陪着我。我喜欢同你在一起,也许你可以从你教父这里学一点处世为人的道理,对你在偌大的好莱坞也是会有帮助的。但是,不要唱歌,不要喝酒,不要玩女人。到月底,你就回好莱坞去,那个大亨,那个九十公分粗的大炮弹,就会把你想要的任务交给你。一言为定,怎么样?” 约翰昵·方檀不能完全相信老头子会有这样大的权力。但是他的教父从来也没有说过到头来办不到的事。“这个家伙同约·埃德加·胡佛私人之间很有交情,”约翰昵说,“你对他说话甚至都不能高声大气。” “他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老头子温和地说,“我要向他提出一项交易,他是不会谢绝的。” “来不及了,”约翰昵说,“所有的合同都签订好了,一周后就要开拍,要改变是绝对不可能的。” 考利昂老头子说:“去,回去参加宴会,你的朋友都正在等着你。一切包在我身上。”说罢,他把约翰昵·方檀从屋子里推了出去。 黑根坐在办公桌那边写纪要。老头子长叹了一口气,问道: “还有别的事吗?” “索洛佐要找你,现在不能再推托了。本周内你得见见他。” 黑根一面说,一面拿笔指着日历。 老头子耸耸肩:“婚礼已经结束了,你随便安排什么时间吧。” 这个回答向黑根说明了两件事,首要的一点,对维吉尔·索洛佐的回答将是一个“不”字;第二点,考利昂老头子之所以不愿意在他女儿婚礼之前作出任何答复,是因为他预料到他自己的“不”字会引起麻烦。 黑根谨慎地说:“要不要我转告克莱门扎,让他把他手下的人找来住在这栋房子里?” 老头子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我之所以在婚礼之前不愿意答复,就是因为我不容许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出现阴云,哪怕是远方的阴云。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他想讲些什么。如今你明白了吧,他打算提出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黑根问道:“那么你打算拒绝喽?” 老头子点点头。黑根又说: “我想,在你给他答复之前,我们大家来一道讨论讨论——全家都来。” 老头子笑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好,我们就讨论讨论吧。等你从加利福尼亚完成一项任务回来之后再说。我要你明天坐飞机到那儿去,给约翰呢办一件事,去看看那个电影界的大亨。告诉索洛佐,等你从加利福尼亚回来之后,我就见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黑根一本正经地说:“医院里来过电话了,说阿班旦杜顾问快断气了,不出今天晚上。已经通知他家里的人去守临终了。” 自从癌症把劲科·阿班旦杜禁锢在医院病床上以来,黑根在过去一年中一直代理着顾问职务。现在他等待着考利昂老头子说一句“这个职位永远是你的了”。但情况是不利的。从传统上来说,这样高的职位向来只给父母都是意大利人的男子汉。围绕着他临时代理执行任务,已经引起了一些麻烦。再说,他也只有三十五岁,据认为年龄还不够,还没有作为称职的顾问所必不可少的经验和手腕。 但老头子并没有说什么话,使他在这方面感到鼓舞。他问道: “我女儿什么时候同她新郎离开这儿?” 黑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再过几分钟就要切结婚蛋糕了,再过半小时吧。”这使他想到了别的事情: “要不要给你的新女婿一个什么重要职务,在家庭事务方面?” 老头子斩钉截铁的回答使他大为吃惊。 “绝对不给。” 老头子用手掌在办公桌上“啪”地一拍。 “绝对不给,只能给他个什么工作,让他维持生活,富裕的生活。但是,绝对不可让他了解家庭事务的内幕。给别人都说说,给桑儿、弗烈杜、克莱门扎。” 老头子停了一会儿。 “告诉我的儿子,他们三个一起,准备陪我到医院去看望可怜的劲科。我要他们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告诉弗烈特把大车开上,问问约翰昵愿不愿意看在我的分上,也同我们一块儿去。” 他发现黑根在看他,像要问什么的样子。 “我要你今天晚上就到加利福尼亚去。你没有功夫去看望劲科了。但你要等我从医院回来再动身。我要同你谈谈,明白了吗?” “明白了,”黑根说,“要弗烈杜什么时候把车子准备好?” “等客人都离开了之后,”考利昂老头子说,“劲科会等着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的。” “参议员打来了电话,”黑根说,“说他没有亲自来,感到很抱歉,原因你是明白的。他可能指的是记录牌照号码的那两个联邦调查局人员。但是他通过特殊通讯员把礼物送来了。” 老头子点了点头。他觉得没有必要指明,说是他本人事前警告过参议员,让他别来。 “他送来的礼物很不错吗?” 在黑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赞同的神情,这种意大利式的神情在他那日耳曼——爱尔兰型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奇特。 “古银器,非常宝贵,要卖的话,至少可以卖一千美元。参议员花了好多时间才搞到了这件合心的东西。对那种人来说,更为重要的不在于东西值多少钱,而在于东西所表示的情分。” 考利昂老头子没有掩饰自己喜悦的感情:像参议员这样的大人物,也向他表示了如此非凡的敬意。这位堂堂正正的参议员,像杀人不眨眼的路加·布拉西一样,也是老头子权力结构中的巨大柱石之一;他也用这个礼物重申了自己的赤胆忠心。 当约翰昵·方檀出现在花园的时候,恺·亚当姆斯马上认出了他。她实实在在地感到惊奇。 “您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你家里认识约翰昵·方檀,”她说,“现在我肯定要同您结婚了。” “你要去见见他吗?”迈克尔问道。 “现在不,”恺说,她叹了一口气。“我爱他爱了三年。每逢他在纽约大都会剧院演唱,我都要专程南下来到这里欣赏一番,还要发了疯似的尖声怪叫地喝彩。他唱得真棒。”“咱俩等一会儿去见见他,”迈克尔说。 当约翰昵唱完了,井同考利昂老头儿走进了屋子之后,恺对迈克尔调皮地说: “敢情像约翰昵·方檀这样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也有求于你爸爸。” “他是我爸爸的教子,”迈克尔说,“要不是我爸爸,他今天也成不了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 恺·亚当姆斯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又是一个奇妙的故事。” 迈克尔摇摇头。 “这故事,我不能讲,”他说。 “相信我吗?我不会给别人乱讲的,”她说。 他给她讲了,语气平淡无奇,态度上也没有显出自豪的样子。他就事论事,没有额外增加任何解释。他说在八年前他父亲比现在急躁得多,还说因为事情牵涉到他的教子,老头子就认为牵涉到他个人荣誉。 故事很快就讲完了。八年前,约翰昵·方檀在一个群众性的歌舞团唱得特别成功,他成了无线电广播里最吸引人的歌手了。不幸得很,那个歌舞团的领班,一个名叫莱斯·霍勒的,是个在表演艺术界很有点名气的人物。他同约翰昵签了一个为期五年的服务合同。这是个普通的商业性的表演玩艺。莱斯·霍勒凭一纸合同就可以把约翰昵转借出去,而把得到的大部分钱装进他个人的腰包。 考利昂老头子亲自出马,进行谈判,为了使约翰昵从那张合同中解脱出来,他主动提出给莱斯·霍勒送两万美元。霍勒主动提出他只能拿约翰昵赚来钱的百分之五十。考利昂老头子感到这个提法很有意思,就把自己提出的给价从两万美元降低到一万美元。那位歌舞团领班,显然是个除表演艺术外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家伙,压根不懂这种降低给价的真实含义,他断然拒绝了。 第二天,考利昂老头子又亲自去见那位歌舞团的领班。他带着自己最亲密的两个助手,一个是他的顾问劲科·阿班旦杜,另一个就是路加·布拉西,没有别的任何证人在场。考利昂老头子说服莱斯·霍勒在一个文件上签字,同意接受一张有银行保证的一万美元的支票,放弃要求约翰昵·方檀个人服务的一切权利。考利昂老头子一面劝说,一面把手枪对着歌舞团领班的前额,用极其严肃的态度使他确信:要么签字,要么他的脑浆在一分钟内洒满那份文件。莱斯·霍勒签了字,考利昂老头子把手枪插进口袋,并把那张有银行保证的支票递了过去。 其余部分都属于正史。约翰昵·方檀继续上升为轰动全国的最杰出的歌唱家。他参加拍摄的好莱坞音乐喜剧片,使他的制片厂发了大财,他灌制的音乐唱片赚来的钱,要以百万美元计算。这样一来,他就抛弃了他那个从儿童时代起就在一块儿相亲相爱的妻子,抛弃了他的两个孩子,去同电影里常看到的那个最妖娆的明星结婚了。事后不久,他就发觉她是个“妓女”。这样一来,酒他是喝上瘾了,赌他也来,别的女人他也乱追。他天生的歌喉出了毛病。他的唱片也推销不出去了。他同制片厂签订的合同期一满,制片厂就不再同他签订新的合同。于是,他就来央求他的教父。 恺沉思地说:“你真的觉得你有这样的爸爸是值得羡慕的吗?你给我讲的关于他的每一件事都表明,他经常在为别人做好事。他心地一定很好。” 她笑了,面部肌肉在扭动。 “当然罗,他的方式方法在细节上并不那么正规。” 迈克尔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听上去是这样的,但是我要提醒你想一想这样一个问题,你知道北极探险家在去北极的路上,沿途总要把食物在地窖里埋起来吗?就是为了预防有一天走到那儿可能需要食物,是不是?这就是我爸爸为别人做好事的道理。他有一天也可能有事,要登门拜访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他们若先过来一下,那就更好一些” 差不多快到黄昏时分,结婚蛋糕才端出来,大伙儿一面说,一面赞不绝口。尤其是纳佐林亲手烘出来的那一块,上面巧夺天工地点缀着用奶油做的一个个贝壳,吃起来香得要命,使人感到飘飘然。新娘贪馋地攫了几片蛋糕,就飞也似地同她那个新郎去度蜜月了。考利昂老头子注意到那辆联邦调查局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便很礼貌地催促他的客人趁机离开。 未了,停车道上只剩下一辆汽车,那就是长长的黑色“卡迪拉克”牌轿车,弗烈杜坐在驾驶室。老头子上了车,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就他的年纪和体态来说,他的动作灵敏而协调。桑儿、迈克尔和约翰昵·方檀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考利昂老头子问迈克尔: “你那个女朋友独自回去,一路安全吗?” 迈克尔点点头:“汤姆说他会负责的。” 考利昂老头子点点头,对汤姆·黑根的工作效率表示满意。 因为汽油的定量供应还没有取消,所以从环城大道直到曼哈顿区一路车子很少。不到一小时,“卡迪拉克”牌轿车已经开进了法国医院大街。在车上,考利昂老头子问他那个最小的儿子,在学校里是否成绩优良。迈克尔点头说“是”。在后座坐着的桑儿问他父亲: “约翰昵说你打算给他了结好莱坞的事情。要不要我也去走一趟,搭个帮手?” 考利昂老头子的回答很简单。 “汤姆今天晚上就去,用不着人帮忙,事情很简单。” 桑儿·考利昂哈哈大笑起来: “约翰昵认为这桩事你拿不下来,所以我觉得你可能要我到那儿去一趟。” 考利昂老头子转过头来。“你干吗怀疑起我的能力来?”他问约翰呢·方檀。“你教父难道不是向来都完成了他说过他要完成的任何事情吗?有哪一次我被人骗过,没把事情办成?” 约翰昵神经紧张地表示抱歉: “教父啊,这次遇到的,是个真正九十公分粗的大炮弹。你推不动他,甚至用钱也不行。他神通广大,到处是后门。他恨我。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能使他回心转意。” 老头子以充满深情和逗趣的语气说:“我对你说,我保险你如愿以偿。” 他用胳膊肘子轻轻地推了一下迈克尔。 “咱们是不会让我的教子失望的,嗯,迈克尔?, 迈克尔对他父亲的能力,从来连一分钟都没有怀疑过。他摇摇头,表示不会让约翰昵失望。 当他们向医院门口走去的时候,考利昂老头子一把抓住迈克尔的胳膊,好让别人冲到前面去。“等你念完大学以后,就来找我谈谈,”老头子说。“我给你作了些安排,你会喜欢的。” 迈克尔一语不发。考利昂老头子冒火了,哼了几声: “我知道你是怎么个人。我不会硬要你去做你不赞成的任何事情。你总算也长大成人了,就自谋生路吧。但是,请你在完成学业之后,就作为儿子到我跟前来一下吧!” 劲科·阿班旦杜全家,他老婆和三个女儿都穿着丧服,像一群乌鸦拥挤在医院走廊白瓷砖镶成的地板上。当她们看到考利昂老头子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们像是受了本能的冲动,展翅飞离了白色地板,向他扑去要求保护。当妈妈的,穿着黑色丧服,显得庄严而镇定,女儿们,显得肥胖而朴素。阿班旦杜夫人像啄木鸟一样在考利昂老头子的脸上吻了又吻,时而抽抽噎噎,时而嚎啕大哭。 “哦,你真是个大圣人,竟在你女儿结婚的大喜日子特意赶到这儿来。” 考利昂老头子把手一摆,像是要把这些感激的言辞甩开似的。 “对这样一个朋友,一个二十年来一直像是我的右手的朋友,难道我不该表示敬意?” 他马上明白了:这位即将成为寡妇的女人,还不理解她丈夫今天晚上就要死掉了。劲科·阿班旦杜害癌症,在这所医院住了差不多快一年了,一直处在死亡的边缘。当妻子的还以为他这种致命的绝症也是生活中普普通通的现象,今天晚上只不过又是一次危险罢了。她叽叽咕咕地讲个不停。 “过去看看我那可怜的丈夫吧,”她说,“他总是想见见你。他真可怜,提出要去参加婚礼,表示一下敬意,只是医生不允许。然后他又说,在这个大喜日子,你是会来看看他的。但我当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啊呀,男子汉比我们这些娘儿们更懂得友谊。进去吧,他见了你会高兴起来的。” 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从劲科·阿班旦杜的单人病房出来了。医生是个年轻人,脸上很严肃,带着一种好像他生下来就是要命令别人似的神情,也就是说,带着一种好像一生都非常富有的那号人的神情。有一个女儿羞怯地问道:“肯尼迪大夫,我们这会儿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肯尼迪大夫恼怒地把这一大群人扫视了一番。难道这些人不明白里面的病人正在痛苦的折磨中慢慢地死去?如果大家能让他安静地死去,那才更好。 “要家中的至亲才行,”他用他那特别有礼貌的语气说。 使他感到惊奇的是:病人的妻子女儿一个个都把脸转向那位又矮又胖的男子,像是要听他的决定似的。这位男子穿着不合身的晚礼服,显得别别扭扭的。那位胖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极为微弱的意大利腔调。 “亲爱的大夫,”考利昂老头子说,“他真的就要死了吗?” “真的,”肯尼迪大夫说。 “那,就再没有你干的事了,”考利昂老头子说。“我们承担一切责任。我们安慰他,给他合上眼睛。我们负责安埋他,在出殡的时候,我们哭,事后我们还要照看他的妻子和女儿。” 事情说得这么直率,阿班旦杜夫人一听也就明白了,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肯尼迪大夫耸耸肩。要把问题向这些乡巴佬解释清楚,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时他也承认,在这个男子的话里面,也还有着某种原始的正义性。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仍然保持着非常礼貌的表情,说: “请等一下,由护士通知你们进去,有些很必要的事情她还要给病人先处理一下。”他离开他们,向走廊那边走过去了。他的白褂子在哗啦哗啦地摆动着。 护士回到了病房,他们在等待着。她终于又出来了,拉开门让他们进去。她低声说: “他由于疼痛和高烧而神志昏迷,尽量不要惊动他。除了他的妻子,别人在这儿只能待几分钟。” 当约翰昵·方檀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认出了他,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他对她勉强微笑了一下,她又以欢迎的态度盯着他。他把她当作一分材料一样,暂归档,留作以后参考,转脸就跟着别人进病房去了。 劲科·阿班旦杜同死亡进行了长期斗争,现在他被征服了。他躺在一头稍稍升高了的病床上,精疲力竭。他已经枯竭得比一具骷髅强不了多少。当年生机盎然的一头黑发,现在已经变成一撮一撮像线一样的污秽东西。考利昂老头子快快活活地说: “劲科,亲爱的朋友,我把我的儿子都带来了,特向你表示敬意。再瞧,还有约翰昵,也从好莱坞赶来了。” 快要死的病人睁开他那由于高烧而发红的眼睛,感激地望着老头子。他让年轻人把他那皮包骨头的瘦手握在他们有力的手里。病人的妻子、女儿顺床并排站着,吻他的脸,还轮流着握他另一只手。 现在,老头子紧紧地握着他老朋友的手以安慰的语气说: “快,赶快好,咱们一道旅行到意大利,到咱们原来的村子去,就像咱们的父辈一样,在酒店门前玩木球。” 快要死的病人摇摇头,示意年轻人和他家里人都离开他的床边;他用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住老头子,拼命想说什么。老头子把头俯下,尔后就索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劲科·阿班旦杜在讲着他们当孩子的时候的事情。他的眼睛有点儿鬼鬼祟祟,在悄悄地说着什么。老头子弯着身子,挨得更近了。病房里其余的人,看到考利昂老头子老泪纵横,还在直摇头,一个个都大吃一惊。颤抖的声音越来越高,谁都可以听到.阿班旦杜在痛苦中使出非凡的努力,勉强挣扎着抬起头,眼睛发愣,伸出食指指着老头子。 “教父啊,教父,”他看不见人,只是乱喊,“救救我,免我一死,我求你。我浑身的肉都烧光了,还感到毛虫在吃我的脑浆。教父啊,给我治治病吧,你有这种权力,别让我那可怜的妻子老是流泪了。当年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考利昂村总是一块儿玩耍,而现在你忍心让我因为有罪,在害怕下地狱的时刻死去吗?” 老头子默默不语。阿班旦杜又说: “今天是你女儿结婚的日子,你可不能拒绝我啊!” 老头子又开口了,语气沉静而庄重,为的是让言词能够刺进他那亵渎神明的昏迷状态。 “老伙伴,”他说,“这种权力我没有。要是我有,我一定比上帝仁慈一点,相信我的话吧。但是,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我要为你的灵魂在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弥撒。你的老伴和你的孩子也都会为你祈祷。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上帝怎能忍心惩罚你呢?” 在瘦骨嶙峋的脸上泛起了一脉令人厌恶的狡诈的表情。阿班旦杜神秘地说: “那,早都安排好了?” 老头子在回答他的时候,语气是冷冰冰的,一点也没有安慰的柔情。 “你亵渎神明。你还是听天由命吧!” 阿班旦杜把头落下来,放在枕头上。他的眼睛失去了狂妄的希望之光。护士又回到病房来了,以非常严肃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像吆喝鸟儿一样吆喝他们出去。老头子站了起来,但阿班旦杜又伸出了自己的手。 “教父啊,”他说,“守在我跟前,陪着我同死神会面吧。也许他看到你在我跟前,就会吓跑了,不再敢来缠我,我就可以安安静静的了。或者,你也可以说上一句话,幕后操纵操纵,嗯?” 快要死的人眨眨眼、似乎是在将老头子的军,不过态度并不严肃: “你同死神反正是亲兄弟嘛。” 然后,好像生怕老头子生气似的,他抓住老头子的手,说: “守在我跟前,让我就这样握着你的手,就像我们在斗智中胜过了别人一样,我们也会在斗智中胜过死神这个狗杂种。教父啊,千万别把我让给死神。” 老头子做了个手势,让别人离开病房。他们出去了。他用他那双宽大的手,握住了劲科·阿班旦杜枯萎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老头子一再安慰他的朋友,语气沉静,反复消除他的顾虑。他俩就这样一道等待死神到来,似乎老头子真能够把劲科·阿班旦杜的命从人类最凶恶的刑事犯手中夺回来一样。 对康妮·考利昂来说,那天婚礼结束得很顺利。新郎卡罗·瑞泽也表演得很有技巧,很有生气;新娘钱包里的两万美元给了他极大的鼓舞。不过,新娘虽乐意放弃自己处女的纯洁却不乐意放弃钱包。为了钱包,他不得不把她的一只眼睛打青。 璐西·曼琪妮在家里等着桑儿·考利昂来电话,心中满以为他会要求她出去玩一天的。未了,她自己打电话到他家。当她听到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时,她把电话挂上了。她没有想到,有几个人当时就注意到她同桑儿为了那要命的半小时而离开了会场;现在到处都在传播着闲话,说桑迪诺·考利昂已经另找到了一个玩弄的对象,还说什么他同他妹妹的伴娘已经“干上了”。 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做了个可怕的梦。在梦里,他看到考利昂老头子戴着有檐的帽子,穿着宽大的罩衫,还戴着厚手套,在他的殡仪馆前面,从车上扔下一具被子弹打穿了的尸体,同时高声大喊: “注意,亚美利哥,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赶快把这个人埋掉。” 他哼哼起来,哼得那么响,那么久,老伴也给闹醒了。她把他摇醒。 “唉,你这人,真是,”她发牢骚地说,“刚参加婚礼就做恶梦。” 恺*亚当姆斯由鲍里·嘎吐和克莱门扎护送,到达她在纽约市区下榻的旅馆。汽车很大,很豪华,由嘎吐驾驶,克莱门扎坐在后面;紧挨着司机的前座是让给凯的。她发觉这两个人都有点毛手毛脚,洋里洋气的。他们的谈吐也是电影里常听到的布鲁克林腔调;他们对她显得过分彬彬有礼。在车上,她同这两个人随便交谈。使她感到惊奇的是:他俩在谈到迈克尔时,总要流露出明确的爱慕和敬仰之情。迈克尔总是转弯抹角地让她相信,他在他父亲的世界里,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现在,克莱门扎说出来的话,使她确信那位“老人家”认为迈克尔是他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是肯定会继承家业的一个。 “家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恺用最自然的语气问道。 鲍里。嘎吐在转方向盘的时候,向她很快地瞟了一眼。在她后面的克莱门扎以惊讶的语气说: “迈克尔没有给你讲过?考利昂先生是美国经营意大利橄榄油的最大的进口商。眼下战争已经结束,这种家业又可以发大财了。他正需要像迈克尔这样精明能干的小伙子。” 到了旅馆,克莱门扎坚持要陪她到服务台去。当她提出反对时,他简单地说: “老板吩咐,要把你安全送到。这是我的任务。” 当她拿到了房间钥匙之后,他陪她走到电梯门口,一直等到她进了电梯。她笑着向他挥挥手;他也笑,笑得那么真挚而得意,使她感到惊奇。她上了电梯,所以没有看到他又回到旅馆的登记处去问道: “她登记的是什么名字?” 旅馆登记员冷冰冰地瞧瞧克莱门扎。克莱门扎把他手里揉来揉去的纸团放在柜台上,向登记员滚了过去;登记员抓起纸团,马上就说: “迈克尔·考利昂夫妇。” 鲍里·嘎吐回到汽车里说: “姑娘不错。” 克莱门扎哼了一声。 “迈克尔同她已经干起来了。” 他认为,干这种事等结婚以后才行。“明天一大早就把车开来接我,”他对鲍里·嘎吐说。“黑根给咱们搞了些差事,必须马上完成。” 星期天晚上,汤姆·黑根才同他妻子吻别,驱车直奔飞机场。持有特字第一号优先证(这是五角大楼总参谋部的一位军官送来的可喜礼物),他顺顺利利地登上了一架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对汤姆·黑根来说,这一天虽然忙,但忙得痛快。劲科·阿班旦杜在清晨三点钟已经死了;当考利昂老头子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通知黑根说,他现在就是正式参谋了。这就意味着,黑根会成为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当然不用说也有权。 这个任命,打破了参谋向来都是纯血统的西西里人这一传统。黑根作为考利昂家中一个成员的这一事实,也没有能够改变人们对这一问题的传统观念。因为这是一个血统问题。只有一生下来就经过耳濡目染而习惯于缄默作风,即守口如瓶的准则,才有资格担当“参谋”这个关键的职务。 在决定政策的考利昂老头子和实际执行命令的工作人员之间,还有三层人员,或三个缓冲层。有这样的体系,任何问题也不可能追溯到顶层来。除非参谋叛变。那天早上,考利昂老头子就发出明确的指示,怎样收拾那两个打伤了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的女儿的年轻人。但是他把命令私下交给汤姆·黑根。当天,黑根也同样是在私下,没有任何别的人在场,把命令转交给了克莱门扎。接着,克莱门扎又转告鲍里·嘎吐去执行任务。鲍里·嘎吐就马上纠集人马来执行任务。鲍里·嘎吐和他手下的人是不会知道为什么要执行这样一项特殊任务,也不会知道是谁下的这道命令。要把老头子牵涉进去,那就得要使这根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一一背叛老头子才行;这种事虽然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始终是有可能的。预防这种可能性的办法也是人所共知的。就是把链条上的一个环节搞掉。 “参谋”的任务顾名思义是老头子的顾问,是他的右手,是他的辅助头脑,也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最亲密的朋友。有重要任务要出差,他给老头子开车;在会谈中,他就出来给老头子搞些点心、咖啡、三明治、新鲜雪茄烟。他会知道或几乎知道老头子知道的一切,也就是洞察权力结构中所有的细胞。他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置老头子于死地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参谋背叛了一个老头子。在美国站稳了脚根的任何一个强大的西西里家族中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因为背叛是没有前途的。每个当参谋的人都知道:如果他忠诚,他会有钱、有权,还会受人尊敬。如果遇到不幸,他的妻子儿子会受到保护和照顾,与他活着时一样。如果他保持忠诚。 在某些问题上,参谋就得以较为公开的方式代表他的老头子办事,然而却不能牵连他的主子。黑根坐飞机到加利福尼亚要解决的正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明白,他作为参谋的事业将受到这项任务的成败的严重影响。从家族事业的标准来看,约翰昵*方檀是否得到那部战争片中他所梦寐以求的角色,是小事一桩。更为重要的是下个星期五同维吉尔·索洛佐的会见。但是黑根知道,对老头子个人而言,两桩事情同样重要,都是决定一个参谋是否称职的关键。 活塞式飞机震颤得很厉害,摇撼着汤姆·黑根的已经很紧张的神经系统。他向女招待员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想镇静一下。老头子和约翰昵已经把电影制片厂的老板杰克·乌尔茨的性格特点向他勾勒清楚了。但是,他确认,老头子要恪守他对约翰昵的诺言。他的任务就是谈判和接洽。 黑根靠在椅背上,回忆向他提供的全部情报。杰克*乌尔茨是好莱坞三个主要电影制片厂的老板之一,他自己的制片厂通过合同掌握着几十个明星。他是美国总统的战争情报顾问委员会电影部的委员,这就说明,他协助摄制宣传影片。他在白宫参加过宴会。他在他的家里款待过约·埃德加·胡佛。但这一切没有一条值得重视,都只不过是些官方联系而已。乌尔茨并没有任何个人政治权力,这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极端的反动分子,另外还因为他是个权迷心窍的狂妄分子,喜欢滥用职权,根本不顾这样蛮干的后果必然使成群的敌人从地里钻出来。 黑根叹了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把握”杰克·乌尔茨。他打开公事皮包,想设法干些抄抄写写的工作,但是他太累了。他又要了一杯马丁尼酒,接着又回忆自己一生的经历,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真的,他感到自己幸运极了。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他十年前所选择的道路,对他来说,已经证明是正确的。他是有成就的,他感到生活很有意义。 汤姆·黑根今年三十五岁,个儿高高的,身材很苗条,头发理成了平头,容貌普普通通。他是个律师:虽然律师考试合格后也曾干过三年法律工作,但他并没有为考利昂家族干实际的具体的法律工作。 他小时候,是桑儿·考利昂玩耍的伙伴。黑根的母亲早就眼瞎了,就在他十一岁的那年死了。黑根的父亲是个酒量很大的、毫无指望的酒鬼。他本来是个勤勤恳恳的木匠,一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但喝酒毁了他的家庭,最后也送了他自己的命,汤姆·黑根成了孤儿,在街头流浪,晚上就睡在门廊。他妹妹被收养到孤儿院里,但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社会福利机构对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的问题是不予考虑的。因为年满十二岁的男孩子总是那么忘恩负义,经常会逃出来,拒不接受救济。黑根那时眼睛在害病。东邻西舍悄悄地议论,说他的眼病是他母亲传染的或遗传的。这样,别人也可能被他传染,大家都避开他。桑儿·考利昂把他的朋友带到家里,而且要求把他收留下来。汤姆·黑根得到了一盘热腾腾的意大利式细实心面,里面加着附油的番茄酱,这顿饭的味道他至今没有忘记。吃罢,人家又给他拿来了一张折叠式钢架床,让他在上面睡觉。 考利昂老头子,以最自然的方式,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讨论过,默许这个男孩子待在自己家里。考利昂老头子还把这个男孩子带到一位眼科专家那里,把他的眼病给治好了。他送他上大学,上法律学校。在整个过程中,老头子不是以父亲的姿态出现的,而是以监护人的身份出现的。老头子对待黑根,在表面上没有流露过疼爱的感情;说起来也奇怪,他对黑根比对他自己的亲儿子还客气得多,向来不把作为父辈的意志强加于他。大学毕业之后,他又到法律学校去深造。这也是孩子本人的决定。孩子听到老头子有一次曾经说过: “一个带着公事包的律师能够比一百个带着枪的强盗诈取更多的财物。” 然而,当父亲的感到非常伤脑筋的是,桑儿和弗烈特中学毕业之后,就坚持要投身于家庭事业中去。只有迈克尔上了大学,接着就在珍珠港事件之后的那一天报名参加了海军陆战队。 黑根在参加律师考试合格后,就结了婚,另立门户。新娘是一个家住新泽西州的年轻的意大利姑娘,是个大学毕业生,一个大学毕业生在那些年头还是很稀罕的。婚礼,当然是在考利昂老头子家里进行的。过后,老头子主动支持黑根从事他自己愿意从事的事业,笼络一些要打官司的人去找他,负责布置他的律师事务所,帮助他搞到不动产,建立家业。 汤姆·黑根低着头,对老头子说: “我乐意为你效劳。” 老头子感到惊喜交加。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问道。 黑根点点头。他还没有真正了解老头子的权力之大——那时候确实还没有。而且在随后的十年里他也并没有真正了解,直到劲科·阿班旦杜病倒之后,他当了代理参谋才真正有所了解。但是他点头了,他的眼睛盯着老头子的眼睛。 “我要像您的儿子那样为您效劳,”黑根说。 言外之意是要完全忠诚,完全接受老头子作为父辈的权威。老头子也是这样理解的。自从这个年轻人进了他的家,他第一次以这种理解向他表示出了父爱。他把黑根搂到自己怀里,很快地拥抱了一下。此后他把他看成像亲生子了,不过他有时还是要说: “汤姆,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好像他也在提醒自己。 黑根是根本不会忘记的。他妈妈简直是个“童性痴呆患者”,又是个邋遏女人,给贫血症折磨得麻木不仁,连对自己的子女也没有母爱。黑根痛恨自己的父亲。他母亲的瞎病使他感到可怕:后来他自己染上的眼病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他以为自己会变成瞎子。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一岁,在汤姆·黑根的头脑里突然萌生了一种古怪念头。他在街头流浪,像动物一样只等死去,直到决定命运的那一天,桑儿发现他睡在人家门廊前面,才把他带到家里来。以后发生的变化实在都是奇迹。但是,几年来,他一直做噩梦,梦到自己成了瞎老头,满街乱窜着乞讨,一面走,一面用白棍子在地上敲着探路。他的几个瞎孩子跟在后面也用小白棍子边走边敲着。有几天早晨,当他醒过来之后,在刚刚清醒的一刹那,考利昂老头子的面容就深印在他的脑际,他又感到安全了。 但是老头子坚持要他除了给家族尽义务之外,再花三年时间进行一般性法律实践。这种实践后来证明是异常宝贵的,同时也消除了黑根头脑中为考利昂老头子效劳的种种疑虑。他在一家与老头子有关系的刑事律师公司的各个事务所锻炼了两年。大家公认,他在法律事务方面是有特殊素质的。他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在他开始为家族效劳之后的六年间,考利昂老头子一次也没有指责过他的什么不是。当他被任命为代理参谋之后,别的强大的西西里家族在提到考利昂家族时,都轻蔑地称之为“爱尔兰帮”。这使黑根哭笑不得,同时也间接提醒他,他绝不可能继承老头子,成为家族事业的头头。但是,他本人倒也很知足。那个,从来也不是他奋斗的目标,因为这种野心,对他的恩人来说,对他的恩人的纯血统的家族来说,都将是一种“失礼”。 当飞机在洛杉矶降落的时候,天空仍然一片漆黑。黑根到旅馆办理了登记手续,洗了个澡,刮了个脸,看着全市渐渐破晓的景色。他叫人把早点和报纸送到他的房间里来,过后就躺下休息,一直等到十点钟,这是同杰克·乌尔茨约会的时间。同这样的人约会很容易地定下来了,真有点想不到。 在前一天,黑根曾打电话给各种电影工会中最强有力的一个人物,此人名字叫比勒·果夫。按照考利昂老头子的指示,黑根告诉果夫,要他安排在第二天拜访杰克·乌尔茨,这就等于向乌尔茨暗示:如果会谈结果没有使黑根感到满意,那就可能在电影制片厂爆发一次罢工。一小时之后,黑根接到了果夫打来的电话,说是约会定于上午十点。乌尔茨已经意识到搞不好就可能罢工,但似乎不太重视。果夫照实向黑根说了,还补充说: “要是事情真的演变到了那一步,我本人得直接找老头子谈谈。” “要是到了那一步,他会主动找你的,”黑根说。 他这样说,避免了在具体问题上把话说死。果夫对老头子百依百顺,黑根并不感到奇怪。从组织机构来说,这个家族帝国目前并没有超出纽约地区的范围,但是考利昂老头子采取帮助各个工会领袖的办法,把他个人的影响早就扩大进去了。许多工会领袖仍然还欠着他的情。 但是,约会定在上午十点钟,是个不实在的迹象。这就意味着他将是约会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第一个是不会受到邀请吃午饭的。这还意味着乌尔茨小看他。显然,果夫在交涉的时候没有拿出足够的威慑力量,也许乌尔茨已经把他放进贿赂名单上了。老头子始终不喜欢抛头露面,这一点,有时候对家族事业是不利的,因为他的名字在外界人听来是无足轻重的。 事实证明他的分析是正确的,乌尔茨姗姗来迟。约定的时间到了之后,又让黑根干等了半个小时,黑根倒不怎么在乎。会客室非常奢侈豪华,舒适安逸。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黑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她只不过十一二岁,穿着倒像个成年人,衣料很昂贵,但看上去很朴素。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美极了,使你难以相信,人世间竟有这样美的金发;眼睛是海蓝色的,大大的,神奇莫测;嘴巴是山莓色的,鲜嫩,绯红。有个女人在旁边守护着她,显然是她的妈妈。这个女人死盯着黑根,想以她那傲慢的气势把黑根压垮。这可把黑根气坏了,恨不得打她几拳头。他对那个女人同样冷眼相待,心里想:小姑娘是天使,妈妈是魔鬼。 最后,终于来了一个穿着高雅、身体很结实的中年妇女,领他穿过一连串办公室,走进电影制片厂老板的办公室。给黑根印象深刻的是,这些办公室都布置得很美,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很美。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们都是精明伶俐之辈,都拼命想挤进电影演员的大门而暂时受点委屈: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可能要么是在这些办公室里干一辈子,要么是中途承认失败,卷起行李回老家。 杰克·乌尔茨个儿很高,身材魁梧奇伟,虽是个大肚皮,却由于衣服剪裁得巧夺天工,倒也看不出来。黑根知道他的经历。乌尔茨十岁的时候在西边一带搬运过空啤酒桶,推过小推车。二十岁那年,帮助他父亲强迫服装工人干活。到三十岁就离开了纽约,搬到西部来了,把钱投资到门票只卖五分镍市的戏院,后来就创办电影制片厂。到四十岁,一跃而为电影业最强大的巨头,但仍然言辞粗野,好色无度,像一只贪婪的豺狼,专对绵羊似的年轻小明星大发淫威。上了五十岁,他变了。他请人给他上社交语言课,从一个英国男仆那里学习怎样穿衣服,从一个英国管家那里学习怎样才能显出温文尔雅的风度。在他第一个妻子死后,他就娶了一个举世闻名的绝代佳人。她是个不喜欢演戏的女演员。如今他六十岁了,他搜集古旧名画,是总统咨询委员会的委员。在他名下积累的用以促进电影艺术事业发展的资金,已达数亿美元之巨。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英国勋爵;他的儿子娶了一个意大利公主。 他最近的爱好,正如每个电影专栏作家报导的那样,是修建他自己的专养赛马的几个马厩,去年他已经为此花了一千万美元。他因为花了六十万美元买了一匹名叫“卡吐穆”的英国著名赛马,并宣布这匹百战百胜的赛马将退休留作种马,不外借,专门为乌尔茨马厩繁殖优种马,他一下就成了各报的头条新闻。 他礼貌地接待了黑根,他那晒得黑红、精心刮过的脸一收缩,做了个怪相,勉强笑了下。尽管他花了许许多多的钱想使自己变得年轻些,尽管有技术最高的美容师的精心修整,他的年龄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在他一举一动之中显示着巨大的活力;在他身上也具有考利昂老头子所特有的神态,也就是说,使人感到在他自己的天地里就是绝对权威。 黑根在谈判一开始就接触到了正题。他说他是约翰昵·方檀的一个朋友派来的密使。他还说这个朋友是非常有能耐的;如果乌尔茨先生肯答应一件小事,这个朋友就会向乌尔茨先生立誓,保证感激涕零和永恒友谊。这件小事就是把约翰昵·方檀列入下周开拍的战争新片的演员名单。 那张脸毫无表情。 “你的那个朋友能够给我帮什么忙?”乌尔茨问。他的声调里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气。 对他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气,黑根故意装憨。他只管解释: “你面临着工人正在出现的麻烦和威胁。我的朋友能够绝对保证消除那种麻烦。你有个拔尖的男明星,他为你的制片厂赚了一大笔钱,他原来吸大麻,近来又改用海洛因。我的朋友可以保证那个男明星今后再也搞不到海洛因。如果今后几年出现别的什么小事,只消给我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杰克·乌尔茨听着这一席话,仿佛是在听一个小孩子吹大牛。然后他粗声粗气地、故意用东岸的土腔调说: “你想唬我?” 黑根沉着冷静地说:“绝对不想。我是给一个朋友办事。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这样办你是不会吃亏的。” 乌尔茨像是早就准备要发脾气似的,突然满脸怒气,那双染得乌黑的浓眉紧锁起来,眼睛一瞪,上方出现了一道很粗的皱纹。他把身体扑到桌子上面对黑根说: “好吧,你这个油腔滑调的狗儿子,让我给你和你的主子——不管他是谁——把话说死:约翰昵·方擅绝不可能参加演那部片子。我根本不在乎从门、窗、地板、桌椅板凳等木器里面会突然钻出多少鬼鬼祟祟的小蛆虫来。” 说罢,他把身子往后一靠:“伙计啊,我对你有句忠告:约·埃德加·胡佛这个人,我想你是早就听说过了吧?”说到这里,乌尔茨嘲讽地咧嘴一笑——“他同我的私人交情很好。如果我让他知道我受别人的压力,那么你们这些小子吃了苦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黑根耐心地听着。他原来预料,处于乌尔茨这样地位的人会识相一些。一个办事如此愚蠢的人,竟然爬到一个拥有数亿资金的公司头目的高位,这是可能的吗?老头子正在找新的投资对象,这倒是值得考虑的:如果这一部门的最高层人物都是这一类笨头笨脑的家伙,那么电影工业就是最理想的投资部门了。刚才的辱骂,黑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已经从老头子那里直接学到了谈判艺术。“千万不可动肝火。”这是老头子的教导。“千万不可做出威胁的样子,要同人家说理。”“说理”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听上去要合道理得多,有点像“捏合”这个词的音。说理的艺术就在于撇开一切侮辱,一切威胁。他打了你的左脸,那么,把右脸转过来让他再打。黑根曾亲眼看到老头子一连八个钟头稳坐在谈判桌旁,一再忍受侮辱,试图说服一个臭名昭著、妄自尊大、飞扬跋扈的狂人改过自新。经过八个钟头的努力仍然无效,考利昂老头子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对谈判桌旁其余的人说:“谁也无法同这号人说话。”说罢就昂首阔步地走出会议室。那个一贯飞扬跋扈的狂人一下子给吓得脸色苍白,就又派密使把老头子请回到会议室。协议是达成了,但两三个月后,那个狂人就在他常去理发的理发店里被击毙了。 现在,黑根又开口了,用的是最一般的语气。 “请看我的名片,”他说,“我是个律师。我怎么会不顾我的律师身份而自讨苦吃呢?我说过一句威胁的话吗?我想说的只是:为了让约翰昵·方檀能参加那部影片的拍摄,我准备接受你可能提出的任何条件。我认为,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我已经提出了价值很大的报酬。我也了解,这是一件对你本人也有利的小事。约翰昵告诉我说,你本人也承认,他演那个角色合适极了。再说,如果不是这样,这个要求也绝对不会提出。还有,如果你担心自己的投资捞不了多少利,那么我的委托人也愿意对这部影片给予资助。不过,请让我把我的意思讲清楚,免得引起误解。我们知道你说一不二,没有人能强迫你,也没有人想强迫你。我们也知道你同胡佛先生的交情,我不妨再补充一句:我的上司也因此而尊重你,他非常尊重那种交情。” 乌尔茨一直在用一支红翎子大笔心不在焉地乱写乱画。一提到钱,他的兴趣就来了,也不再写写画画了。他以瞧不起人而又装作关心人的语气说: “这部影片预算是五百万。” 黑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表示他已经得到了深刻的印象。接着,他非常随便地说: “我的上司有许多朋友,他决定要干什么,他的朋友都会给他当后盾。” 这一下,乌尔茨才开始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整个问题。他仔细看了看黑根的名片。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他说。“纽约的大律师我大都认识,但是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律师?” “我参与的是那些高贵的联合律师协会的业务,”黑根干巴巴地说,“我只处理我的协会委托下来的案件。”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 “我不愿意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伸出手,乌尔茨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黑根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头直面乌尔茨。“我晓得你不得不同许多冒充了不起的人物打交道,我的情况相反,我是有意装出无足轻重的样子。你干吗不利用我们之间的共同朋友来对我作出正确的估价呢?如果你准备重新考虑,就请打电话到我下榻的旅馆。” 他停了片刻,又说: “补充一句在你听来也许是大逆不道的话:我的委托人能够给你做一些甚至胡佛先生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发现这位电影制片厂老板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乌尔茨已经觉察到这话里有话,黑根使出浑身解数装出极力讨好的腔调说: “我希望你的事业能够继续兴旺发达。我们的国家需要你所从事的事业。” 当天下午很晚的时候,黑根就接到了那位电影制片厂老板的女秘书的电话,说一小时以内会有一辆汽车来接他到乌尔茨先生的乡问别墅去进晚餐。她说汽车要行驶三个小时才能到,还说汽车里有酒,还有小吃。黑根知道乌尔茨是坐他的私人飞机去的,因而感到很纳闷,为什么不请他也坐飞机?女秘书还非常有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乌尔茨先生还建议你带上短途旅行包,他打算一清早就把你送到飞机场去。” “好,一言为定,”黑根说。 又是一个迷惑不解的问题,乌尔茨怎么知道他打算搭早班飞机回纽约?可能乌尔茨派了私家侦探跟踪他,尽可能地搜集有用的情报。这样看来,乌尔茨肯定知道他代表的是老头子,这就表示他对老头子是有几分了解的,同时也表示他现在愿意重新认真考虑问题了。黑根想:也许到头来会有点成效。也许,乌尔茨比今天上午要识时务多了。乌尔茨的别墅看上去像是一幅莫名其妙的电影布景:种植园式的大厦,广袤的庭园,周围是很考究的只准马走不准车过的煤渣路,还给一大群马修了马厩,开辟了草场。篱笆、花圃、草坪,像电影明星的指甲一样,精心修剪得一丝不苟。 乌尔茨在镶着玻璃的、有空气调节设备的游廊接待了黑根。这位老板穿的是便服,上穿天蓝色丝衬衫,领口敞开着,下穿芥末色宽大便裤,脚穿软皮凉鞋。在这一身鲜艳而豪华的服装衬托之下,他那粗暴的脸,一看真能把人吓一跳。他递给黑根一个特大号的玻璃制的马丁尼酒杯自己也随手从托盘里拿起了一个。他的态度比上半天友好多了,把手搭在黑根的肩膀上说: “离开饭还有一会,咱们不妨看看我的马去。” 当他俩向马厩走去的时候,他说: “我总算把你的老底摸清了。汤姆啊,你早该给我明说你的上司就是考利昂。上午我还只当你是约翰昵请来吓唬我的一个第三流的地头蛇。而我是不习惯于吓唬的。不是因为我要树敌,而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赞成吓唬。但是眼下咱们还是轻松轻松吧!正经事,饭后再谈。” 真想不到,乌尔茨原来是个真正会为客人着想的主人。他希望他的马厩成为美国最成功的马厩。为此他采用了一些新方法,新措施,并把这些也都一一解释了一遍。这些马厩是防火的,保持了最高程度的清洁,而且还有一支专职保安队负责警卫。最后,乌尔茨领他去看隔离马厩,墙上有个大铜匾,上面写的就是“卡吐穆”这个名字。 马厩里面的那匹马,即使在黑根那样没有相马经验的眼睛看来,也是一匹漂亮的好马。卡吐穆浑身乌黑发亮,大额头上有一片菱形白毛。褐色大眼睛闪呀闪的,活像一对金色苹果;浑圆的身上全是黑毛,活像黑绸。乌尔茨以孩子般的骄傲神态说: “这是全世界最好的赛马。去年我花了六十万美元把它从英国买来。我敢打赌,即使俄国沙皇,为了买一匹马也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价。但我不打算让它再参加赛跑了,留下来配种,我打算建立全国最大的赛马马厩。” 他一面捋着马鬃,一面柔情地叫道: “卡吐穆,卡吐穆!” 畜牲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摆摆尾。乌尔茨对黑根说: “我还是个天生的好骑手,你知道吧?我是上了五十岁才开始”骑马的。”说着他放声大笑了,“说不定我祖母或外祖母年轻时在俄国让哥萨克人强xx了,所以我也就有了哥萨克人的血统。” 他用手搔卡吐穆的肚皮,让它发痒,然后以心悦诚服的口气说: “瞧它下面那个家伙,翘得多神气!” 他们回到大楼共进晚餐,桌布是金银线混织成的,餐具也全是镶金银的,但饭菜并不怎么样。很明显,乌尔茨住在这里是单身;同样很明显,他是个不大讲究吃的人。黑根一直不谈正题。等他们两个都点起哈瓦那大雪茄烟抽起来的时候,他才问乌尔茨: “约翰昵到底能不能参加那部影片的拍摄?” “我无法,”乌尔茨说,“我无法安插约翰昵参加那部影片了,即使我想要安插也无济于事。全体演员合同都已经签订好了:下周就要开拍,我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 黑根忍不住了,说:“乌尔茨先生,和处于最高地位的人物打交道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能够使这类借口站不住脚。实际上你随便想要干什么都是能够办到的。” 他咂了咂雪茄烟又说: “敢情你不相信我的委托人能够守信?” 乌尔茨不动声色地说:“我相信我会遇到工会方面闹事的麻烦。果夫打电话给我谈到这个问题了。果夫这个狗娘养的,从他给我说话的口气看,你根本想不到我要付给他十万美元。同时我也相信,你们能够使我那个乱搞同性关系、具有男性魅力的明星得不到海洛因。但是,这个我不在乎:我能为自己要摄制的影片提供足够的资金。主要原因是我恨那个小杂种方檀。转告你的上司:这是一件我不能答应的事,你不妨另外提出别的什么问题来考验我,随便什么别的问题都行。” 黑根心里想:“你个卑鄙的老杂种,既然如此,你干吗把我请到乡下来?这电影制片厂老板心中是有鬼的。黑根冷冰冰地说: “我认为,你并不了解情况,考利昂先生是约翰昵·方檀的教父,这是一种非常亲密、非常神圣的宗教关系。” 他一提到宗教,乌尔茨就低下头表示虔诚。黑根说: “意大利有个小笑话,说什么世界太险恶了,人得有两个父亲照顾才行,因此他们都有教父。因为约翰昵的父亲已经死了,所以考利昂先生更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说到考验你,考利昂先生不会那么死皮赖脸的。随便在哪儿,一旦第一个要求遭拒绝,他绝对不会提出第二个要求。” 乌尔茨把肩膀一耸,说: “很抱歉,回答仍然是不行,不过,你既然已经到这儿来了。我倒想问问,为了把工会酝酿的麻烦清除掉,我得花多少钱?现钱,马上付。” 这一说,黑根心中的一个迷解开了,乌尔茨既然早已决定了不把那个角色分配给约翰昵,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那个决定看来是无法改变的。乌尔茨有恃无恐:他根本不怕考利昂老头子的权力。当然罗,乌尔茨凭着他在全国上层中间的政治神能,凭着他同联邦调查局头头的交情,凭着他拥有的巨大财富,凭着他在电影工业界的绝对权威,根本就不怕考利昂老头子的威胁。在任何有头脑的人看来,甚至在黑根看来,乌尔茨对他自己的估计似乎是正确的。如果他甘愿承受工人斗争可能造成的损失,老头子也就无可奈何。但是考利昂老头子已经答应他的教子,他能得到扮演那个角色的机会。而考利昂老头子,据黑根所知,在这类问题上从来都没有失过信。 黑根平心静气地说:“你故意歪曲我的意思。你试图把我说成品敲诈勒索的帮凶。考利昂先生答应在工会纠纷问题上为你说好话,作为友谊的表示,也希望礼尚往来。这是一种友好往来而已,再没有别的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并不严肃对待。在我个人看来,你这是搞错了。” 乌尔茨似乎早就等着这样的评论,随即就发火了。 “我早就完全明白,”他说,“地下势力的作风就是这样,对吗?当你们在进行真正威胁的时候,摆出来的却全是橄榄油,滑溜溜的,说起话来,甜蜜蜜的。所以让我还是把问题挑明白吧。约翰昵·方檀绝对不会得到扮演那个角色的机会,尽管他演那个角色是挺适合的。扮演那个角色,会使他成为伟大的明星。但是,他绝对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原因就是我恨他这个粉红色的小阿飞,我要把他赶出电影界。我也可以把内情告诉你。他把我门下最有价值的一个女演员,我的一个得意门生给毁了。五年来,我设法让这个姑娘听课,受训练,学唱歌,学跳舞,学表演;我已经花了几十万美元。我打算把她培养成一个明星。我不妨进一步坦白告诉你,以表明我并不是一个硬心肠的人,关键不在钱上。那个姑娘长得挺漂亮,是个大屁股,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屁股,而我在世界各地都摸过大屁股。她像水泵一样能把你汲干。但是,约翰昵插进来了,凭他那橄榄油似的滑溜溜的腔调和浅薄迷人的魅力,把她给拐走了。她两手一甩就走了,害得我让人嘲笑。处在我这种地位的人,黑根先生啊,让人嘲笑是受不了的。我必须让他滚!” 乌尔茨的话使黑根大吃一惊。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一个有产业的上了年纪的人竟会让这类区区小事左右他对一桩正经事的判断,而且还是一桩这么重大的正经事。在黑根的世界里,在考利昂一家的世界里,肉体美、女人的性魅力,在处理世俗事务的过程中是一点儿儿分量也没有的。男女之间的问题是无足轻重的私人小事,当然罗,除非涉及到婚姻和家庭荣辱。黑根决定再试一次。 “你说得绝对正确,乌尔茨先生,”黑根说,“但是,难道你因这些小事就如此伤心?我觉得你还没有理解这个小小的要求对我的委托人来说是何等重要。当约翰昵还是婴儿在受洗礼的时候,考利昂先生就把他抱在怀里。在约翰昵的父亲死后,考利昂先生就承担起了做父亲的义务。说实在的,有很多很多人对他所提供的帮助表示敬意和感激,都虔诚地称他为“教父”。考利昂先生对他的朋友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乌尔茨突如其来地站了起来。 “这一套我听烦了。恶棍没有资格给我下命令;我却有资格给他们下命令。如果我抓起这个电话,你今天晚上就得在监狱里过夜。要是那个地下黑帮的帮首胆敢对我来硬的,那么他就会发现我并不是一个只带领着少数几个人的小领班。哼,那种说法我早听说过了。你听着,到时候你的那位考利昂先生受到打击,他还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呢。即使闹到我不得不动用我在白宫的力量的地步,我也在所不惜。” 真是愚蠢的狗杂种。黑根真不明白像这样的蠢货怎么会青云直上而成为一个大亨、总统的顾问,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制片厂的头头。老头子应该打进电影事业,这是肯定的了。眼前这个家伙对老头子的话,只从感情上去理解字面价值,他还没有领会其中的真正信息。 “你请我吃了这顿美餐,又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谢谢!”黑根说。“你能送我到飞机场去吗?我觉得我不必在这里过夜。”他对乌尔茨冷笑了一下,“考利昂先生一贯的作风是,遇到坏消息就必须立即听到汇报。” 黑根在门口等着,柱廊被泛光灯照得通明,外面停车道上早就停着一辆长长的高级大轿车。他看到两个女人正要上车。这两个女人就是他今天上午在乌尔茨办公室看到的那两个:那个美丽的小姑娘和她的母亲。但现在,小姑娘那精雕细刻的柔美的嘴唇,由于乱涂乱抹而成了厚厚的粉红色的一团。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也像蒙上了一层薄膜似的;当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汽车时,她那长长的腿蹒蹒跚跚,活像伤了腿的小马驹。当妈妈的扶着孩子,搀着她上了汽车,同时一个劲儿给她小声发布命令。她偶一回头,急速地朝黑根瞟了一眼;他发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鹰一般火辣辣的得意神色。然后,她也上了汽车。 这,也许就是他没有得到飞机坐的原因,黑根这样推测。这个小姑娘和她妈妈同电影制片厂的老板是同机飞来的。这样,乌尔茨在饭前就有充分时间休息一下;同时也顺便玩弄一下这个小小的少女。而约翰昵却偏偏要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不知其故安在?但愿他走运,但愿乌尔茨走运。 鲍里·嘎吐对速战速决的任务很反感,尤其当任务牵涉到使用暴力的时候。他喜欢事前作好计划。比方今天晚上这个任务吧,虽然说起来委普通,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失误,就可能使全局铸成大错。这时,他正在喝啤酒,不时打量着柜台边那个正在同小妓女拉拉扯扯的年轻小伙伏子。 鲍里·嘎吐对这两个小伙子的情况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杰里·魏奈,一个叫克坟·蒙南。他们都二十岁左右,眉清目秀,褐色头发,高高的个儿,魁伟的体魄。他们在两星期之后就要回到大学去。他们的父亲都是很有政治势力的人。一来由于他们的父亲的政治势力,二来由于他们都是大学生,所以征兵一直没有征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因为殴打了亚美利哥·勃纳瑟拉的女儿,被判了缓期执行的徒刑。鲍里·嘎吐心里想,这两个卑鄙下流的小杂种,逃避兵役,违反缓刑规定,竟在后半夜到酒吧间喝酒,追逐荡妇。这两个小伙子真够呛。鲍里·嘎吐本人也曾经得到缓役,那是因为医生向征兵委员会提供了诊断证书,证明他是个病人,男,白种人,年龄26岁,未婚,因精神错乱症而受到了电震扰理疗。当然,所谓诊断证书也全是假的,不过鲍里·嘎吐觉得他得到免役是合理合法的。这全是克莱门扎在证明嘎吐对考利昂家族“忠诚”之后炮制的。 今天,正是克莱门扎告诉他这个任务必须果断完成,必须在这两个男娃娃回到大学之前完成。嘎吐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任务必须在纽约市内完成。克莱门扎一向的作风是,除了交代任务之外,总还要给些补充指示。眼下这两个小娼妇如果同两个小流氓一块出去,那他就又得白白放过一个晚上。 他听到其中一个女孩子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 “杰里,你疯啦!我才不想同你坐什么轿车。我怕像那个可怜的姑娘一样,到头来住进医院。” 她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实在令人恶心。但这对嘎吐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不啻为充分的情报。他把啤酒一饮而尽,走了出去,躲在街道的黑暗处。时间是子夜过后,另外也只有一家酒吧间的灯还亮着,其他所有的商店全关门了。警察管区的巡逻车早就由克莱门扎料理好了。巡逻警察是不会到这一带来的,他们要收到无线电信号之后才会栅栅而来。 他紧靠着一一辆有四个门的“追猎”牌轿车站着。车内坐着两个人,虽说是两个块头很大的男子,但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鲍里对里面说: “等那两个小流氓出来,就抓住他们。” 他仍然觉得一切都安排得太仓促了些,克莱门扎已经把警方给的这两个小流氓照的面部照片,以及这两个小流氓经常喝酒和纠缠酒吧女郎的地点都交给了他。鲍里挑选了两名打手并给他们下达了具体指示,不能打头顶,不能打后脑勺,也不可造成偶然死亡,除此而外,他们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还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警告: “如果那两个小流氓住医院不满一个月就痊愈出院,那你们两个小子就给我开卡车去。” 那两个人从汽车里出来了。他们原来都是拳击健将,只是在小小的俱乐部里出出风头而已,后来给桑儿·考利昂看中了。桑儿向他们作了一点点仗义疏财的表示,帮助他们过上了体体面面的生活。他们自然乐意表示他们的感激之情。 杰里·魏奈和克汶·蒙南在跨出酒吧大门之后就成了瓮中之鳖。鲍里·嘎吐正靠着汽车轮子上面的挡泥板,一看到他俩走过来,就发出戏弄的笑声,并冲着他俩喊: “嗨,冒失鬼,连那些下流女人也把你们推开啦。” 那两个年轻人嬉皮笑脸地向他转过身来。鲍里·嘎吐装得像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嘎吐这个小伙子,鼠头鼠脑的,又矮小又瘦弱,干这种事很有一套。他们向他猛扑过来。说时迟,那时炔,他们被后面来的两个人紧紧地抓住了,鲍里·嘎吐趁机在右手戴上一套特制的指节铜套,上面还安满了十六分之一英寸长的铁钉。他的动作准确、麻利,对准那个叫魏奈的小流氓的鼻子噼里啪啦地打去,魏奈被抓起来,提得高高的,离开了地面;鲍里抡起胳膊,对准腹股沟用拳头向上直击。魏奈给打得软稀稀的了;那个提着他的大个子“啪”地一下把他丢在地上。这一切用了还不到六秒钟。 现在,他们把注意力转到克汶·蒙南身上,他挣扎着想呼喊,但从后面抓着他的那个人用一只粗大有力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提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止住他的咽喉,卡得他连哼一声也不能了。 鲍里·嘎吐跳进汽车,准备开车了。那两个大个子把蒙南打成了肉浆。他们打得那么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简直令人吃惊,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归他们自由支配似的。他们的拳头并不像疾风暴雨那样乱甩乱打,而是有节奏的慢动作。仿佛每打一拳,拳头上都带着他们巨大身躯的全部重量;每一拳打下去,拳落处皮开肉绽。嘎吐从汽车里瞥视了一下蒙南的脸,已经不像人脸了。那两个人把蒙南扔下,让他躺在人行道上,接着又把注意力转到魏奈身上,魏奈拼命想站起来,并尖声怪叫地呼救。有几个人从酒吧间出来了。于是,那两人不得不加快速度。他们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其中一个人揪住他一只胳膊猛地一扭,然后朝脊梁骨就是一脚。只听得“喀嚓”一声,魏奈痛得大叫,这时沿街的窗子都打开了。那两个人干得干净利落,其中一个用双手像老虎钳一样卡住魏奈的脑壳把他提了起来,另一个用巨大的拳头对准一个固定的目标“咚咚”地猛击。从酒吧间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插嘴。鲍里·嘎吐在汽车里又喊了一声: “快上车,行了。” 那两个大个子跳上车,鲍里加大油门,汽车飞也似地逃之夭夭了。也许有人会描述车型,记住执照牌号,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来执照是从加利福尼亚洲偷来的,二来纽约市起码有十万辆“追猎”牌黑轿车。

幕后黑手巴茨尼,也是一个枭雄人物,更是维托命中注定的死敌:

由于巨大的利润,不法生意的庄家必须付出巨大的成本以维持自己的控制权,杜绝他人的觊觎,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天津的“混混儿”》中曾介绍过旧社会的黑帮争行夺市的场面:有人图谋一个店面,店主在门口摆上铁板烧红,在铁板上赤脚走过,对方知难而退。某粮栈主人“王半城”,被人谋夺事业,他口头答应,在接替的那天当众将手伸入油锅中来回几次,半个手臂变为焦炭,谋夺者气夺而放弃。常有混混到街头赌局闹事,割下大腿上一块肉作为赌注,此时庄家不可气恼或惊慌,应抓把盐敷在来者伤口上,号称“上药”,如来者神情自若,则自动变为赌局入伙人之一,以后可吃干股,凡有叫痛哭喊之情者,不仅分毫无获,且沦为笑柄(以上出自旧书《江湖奇观》)。

把这张纽约市的行政区划图放上来我们就可以看出,在控制一部分布鲁克林区和皇后区赌博业的巴茨尼家族看来,柯里昂家族控制的曼哈顿、布朗克斯以及一部分布鲁克林赌博业,无疑是一块利润丰厚到令人垂涎三尺的大肥肉,两者在地盘和行业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之所以还没打个你死我活,只是因为暂时都没有能力在吃掉对方而不被其他人趁虚而入罢了

秦文公之后,又经数代国君的努力,在谋求自己的发展空间,在讨伐西戎之战中节节胜利,歧丰之地皆纳其下,又先后灭荡社戎,击败邽、冀两戎部,征彭戏戎,兵临华山,收复杜、郑之地,灭小虢,版图一直推进至关中东端。至此,秦人经东周初年近百年的艰辛创业,已占有关中平原大部分领土,实现崛起,成为西方新兴强国。

那么,既然双方力量处于均势,甚至在维托被刺、桑儿遇害这样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柯里昂家族仍然能在蛰伏之后雷霆一击反击得手,而不是彻底讲和或是一开始就擒贼先擒王呢?答案仍然是——形势

凭着他对克莱门扎的观察,这个身体结实的西西里人宁愿不要命,也不肯把自己抢到手的钱丢掉一分半文。为了偷上张地毯,克莱门扎竟然准备杀一个警察。

就像历史上许多伟大的统治者和法典制订者一样,考利昂老头子认定,除非把独立统治的国家的数目压缩到一个容易处理的小数目,不然秩序与和平是不可能的。

可以说,维托在建立自己势力范围的过程中,通过众多对手的失败,认识到单纯靠暴力或交涉都是行不通的,前者的代表是曼哈顿赌博业的旧霸主马冉查诺,后者的代表是那几个“神秘消失”的布鲁克林区橄榄油批发商。因此最后维托的决定是这样的:

另一方面,原著中纽约大家族的势力范围划分也是非常有讲究的,在议和会议一段中,介绍了柯里昂家族以外的五大家族中的四个:

对柯里昂家族的行动,虽然最后未竞全功,但其谋划之深,用心之险,一点也不逊色于维托和迈克尔后来的反击,按计划应该是一举拿下首脑维托和最大的战力布拉西,再通过软弱的军师黑根给维托带话讲和。然而在刺杀维托这个关键上的一再失手和对桑儿性格的误判——既高估了其政治智慧又低估了桑儿对家人的热爱,使双方都陷入了泥潭。但巴茨尼毕竟老谋深算,暗中策反忒希奥和卡罗了,解决了武斗派桑儿,再次棋高一着。

这是一种合乎当时现实的考虑,自恃武力对其他势力庞大的家族下手,不仅代价过大,还容易引起其他家族的警觉,使自己成为公敌,而吞并小股势力壮大自己,最后才完成称霸,才是明智的抉择。这种策略是不是有点眼熟?这真是两千多年前秦国在春秋时代崛起的策略。

巴茨尼和索洛佐决定对维托动手,始于维托拒绝索洛佐为贩毒提供政治庇护的要求,更准确地说,始于桑儿犯了在外人面前暴露了与父亲存在意见分歧的大错,如果说在这之前巴茨尼对干掉维托还有所顾虑,桑儿的失态则让对手看到了另一个解决方案:拿掉威望极高的维托,可以和支持贩毒的桑儿讲和,这样既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政治庇护,再通过贩毒的丰厚利润不断增强自己、蚕食对手的地盘,最终吞并因失去老教父而变得虚弱的柯里昂家族。

大家却对他有点儿蔑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甘愿让自己受索洛佐的左右,实际上也真是被那只巧妙的“土耳其”手牵着鼻子走的。

塔塔格里亚——卖淫和娱乐业。

一个爱尔兰匪徒,凭着自杀的牺牲精神,有一天由于偶然的机会冲进老头子的警戒圈,瞄准老头子的胸膛打了一枪。刺客立即给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他造成的损失却成了既成事实。

柯里昂家族的崛起也是如此,每一步都带着血雨腥风,除了暗杀法鲁其这件老教父崛起的标志性事件。原著里还讲了几件事:克莱门扎和维托到别人家偷地毯,不巧遇见警察来按门铃,后来维托的看法是这样的:

此外,维托讨厌塔塔格里亚还有一个我推测的原因,就是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主业是控制卖淫,塔塔格里亚本人是一个老色鬼,而我们知道,老派保守的、爱家庭的维托对此类事情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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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两强之间的战略均势总是脆弱的,而打破均势的,必然是足以让双方力量均势改变的新变量,打破秦国赵国平衡态势的,是韩国上党郡请降于赵,打破美苏战略均势的,是中国与西方的合作,而在《教父》中,这个变量则是毒品和桑儿的幼稚

这时,他深知他不配做战争时期的家族参谋。他受骗了,上当了,被五大家族胆小怕事的外表迷住了心窍。人家长期不声不响,却一直在布置可怕的圈套。人家在运筹帷幄,等待时机,随便受到什么挑衅,始终不亮出他们的血手。人家在等待时机,就是要发动一场使你一蹶不振的打击。这样的时机,人家终于等到了。老参谋劲科・阿班旦杜绝不会吃这样的亏,即使老鼠躲在洞里策划阴谋诡计,他也会及时发觉,用烟把他们熏出来,同时也会更加倍地提高警惕。

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两个:1. 战略均势的形成;2、“经营范围”的不同。

寇尼奥——安排意大利移民偷渡,纽约州偏僻地区的赌博业;

有五六个“家族”实在太强大了,无法消灭。但是其余的,例如街道“黑手”恐怖集团,各行其是的敲诈勒索的放债集团,还有那些尚未得到司法当局的适当保护(也就是说还没有买通有关当局)的、强暴的赛马赌博登记者集团,都得统统滚蛋。

对SydneyCarton知友说“桑迪诺不是好杀之人”表示一下异议,桑儿的残暴是毋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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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1

总之,老教父没有对其他大家族下手,是因为代价太大、得不偿失,而在对方出手抢得先机后,局势已经没有了选择,即使柯里昂家族低头认栽、让出地盘躲到拉斯维加斯也不会让对方罢手。在一系列斗智斗勇之后,柯里昂家族最终险胜,即使这样,反击也不是像疯狗一样乱咬一通,比如五大家族中同样站在“巴茨尼-塔塔格里亚”一边的斯特拉其家族就没有遭到报复(书中并没有说明原因,可能是因为地盘冲突不大并达成了交易)。当然,这中间有太多利于柯里昂家族的变数了,如果开始刺杀维托的杀手老练一点,如果恩佐那天没有穿着军装去医院探病,如果阿波罗尼亚没有跟迈克尔学开车……局面可能都是另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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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指出的是,原著中只是消灭了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家族,而电影里是把五大家族的四个加上莫格林一锅端了,个人认为这个区别是很大的(谢谢评论里知友王伟的提醒),以下讨论也是基于原著——我是坚定的原著党。

自从家族战争爆发以来,他一直用金钱和幕后活动支持塔塔格里亚家族。他的野心就是要取代考利昂老头子,使自己成为全国最强大最受敬仰的地下黑帮领袖,同时还要并吞考利昂帝国的一部分。他这个人很像考利昂老头子,但更合乎现代潮流,办事更深思熟虑,更有条不紊。他绝不应称之为老朽:他深受新冒出来的比较年轻、比较活跃、正蒸蒸日上的领袖人物的信任。他于冷静中显示出了伟大的人格力量,一点儿也没有考利昂老头子的那种热情;也许他此刻在这一群人之中算是最受“尊敬”的人物。

后穆公意欲插手中原,却被晋文公、晋襄公父子所阻,崤之战中秦军主力全军阵亡,秦穆公染指中原的计划破产。此时晋国正处于君明臣贤、国富民强的巅峰时期。穆公果断的调整国策,将战略目标定在西戎的游牧部族。王官之役后,秦穆公将矛头指向西戎,史载“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秦穆公稳定了自己的大后方,奠定了秦国作为春秋四大强国的基础。中国历史 — 秦国

即使对于此时还是小喽啰的维托和克莱门扎,“生意”也时时是提着脑袋在干活。后来老教父通过将主业从橄榄油和私酒转向控制赌博,把柯里昂家族变成了纽约黑势力之首,而这个过程也让他几乎丧命:

这其中,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是反对柯里昂家族的盟友,更准确地说,是巴茨尼通过“土耳其人”索洛佐操纵着塔塔格里亚:

反观维托这边在开始可以说是一再失算。维托开始对毒品的诱惑估计不足,出于安全第一的角度断然拒绝了索洛佐,然后对拒绝的后果估计不足,虽然让布拉西去当双面间谍打探消息,但仍然属于被动的应对。老教父的确是身经百战,但是少了能与他谈笑风生的老参谋劲科,仅靠一人之智,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最终被搞了一个大新闻,还好杀手经验不足,维托也跑得比谁都快,才侥幸捡了一条命。

幸好,在主角光环的加持下,维托逐渐恢复视事,这是挽救家族命运的关键。海外避难的迈克尔虽然遇刺,但最终还是平安回家。迈克尔的遇刺表明,老教父在“议和会议”上的缓兵之计没有让巴茨尼上当,因为对方明白,到了这个份上,只有一方被彻底肉体消灭才能了局。剩下的就是看谁的手段更精妙了。此时的形势是敌在明我也在明,最终,老教父的老谋深算和迈克尔的低调谨慎结合在一起发挥了最大的威力,而巴茨尼的杀手锏内奸忒希奥和卡罗被识破,还被利用来送出了假情报,形势的变化,使柯里昂家族笑到了最后,当然,这种变化是他们在暗中推动完成的。

斯特拉其——新泽西州地区和曼哈顿区西边的码头航运业、泽西南的赌博业;

这个问题得分成两个问题来讨论,第一,为什么在维托在世的时候柯里昂家族没有吞并其他家族?第二,为什么迈克尔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用雷霆手段彻底消灭了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家族?

总之,那年春夏,他向敌方附属人员发动了毫无意义的袭击。哈莱姆地区为塔塔格里亚家族摇旗呐喊的人一个个给打死了。破坏码头工人罢工的暴徒给成批地屠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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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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